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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都听到这话, 突然“记”起了许多事情。如今已经是大幽应龙十年,新朝初定,天下太平,道门一统。秦清从辽王变成了新朝皇帝,而李玄都也成功整合道门,成为居于三十六位真人之首的道门大掌教。
大幽元年,李玄都迎娶秦素,江湖中不再称其为“秦大小姐”,而是纷纷改口“秦夫人”,“清平先生”也渐渐少有人提及,取而代之的是“大掌教”、“掌教真人”。
因为李玄都身份不
俗,乃是道门之主,分量不逊于人间帝王,自然不能再去做什么驸马,于是秦清干脆不给秦素公主名号,直接不提此事,所以秦素才有如此一说。
此时李玄都和秦素并未居住在终南山的万寿重阳宫,而是隐居于剑秀山的忘剑峰上,毕竟道门不是朝廷,各宗有宗主,没那么多大事要李玄都处理,他也乐得清闲,一年中有大半年是居住在忘剑峰上。
至于太平客栈和清平会,被李玄都合并为清平宗,由裴玉担任宗主。
在大幽三年的时候,秦素生下了一个女儿,按照李家的辈分“谨道如法,长有天命”是“法”字辈,只是李玄都本就没有按照辈分范字取名,也没有给女儿按照范字取名,而是取名为李若烟。按照道理来说,晚辈取名应该避讳长辈的名字,李玄都没有想在取名一事上别出心裁,是李非烟主动取了这个名字,因为她膝下无子女的缘故,对待这个小孙女视若己出,被石无月取笑是两个烟烟,李非烟也不在意。
如今李若烟已经七岁,因为还未成人,所以没有取字,只取了一个小名“晓白”,这个小名倒是寓意颇多,娘亲秦素表字“白绢”,外祖父秦清表字“月白”,外祖母白绣裳姓白,至于李玄都,硬要说的话,可以是怀念张白月。
总之,一家人都很满意这个小名。
李玄都问道:“晓白呢?”
秦素道:“被她的好师兄带着下山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李玄都点点头,又问道:“今天有什么安排?”
坐在妆台前的秦素转过头来,眨了眨眼:“大事没有,杂事却是许多,兴许要忙上一天。”
李玄都皱了下眉头,只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便在这时,房外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爹爹,爹爹。”
秦素脸上顿时露出无奈的笑容:“难怪都说女儿与爹爹亲。”
李玄都心中生出陌生的感觉,嘴上却应了一句。
然后就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推门进来,脸型十分肖似秦素,不过眉眼却更像李玄都。
小丫头张开双手,向李玄都跑来。
李玄都顺势将她抱起,对上女儿的双眼。
这一刻,不知是不是李玄都的错觉,竟然隐隐感觉到女儿的双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
小丫头双手环住李玄都的脖子,趴在他的耳边,轻轻吐出一个低沉晦涩的音节。
李玄都心神一震。
第三百一十章 梦里梦外
殿中激斗还在继续,既然无法毁去祭坛,那就要找到五魔教主,总不能让五魔教主安安稳稳地度过这段时间。
至于那些生魂葫芦,实则与祭坛一体,同样无法毁去。
张鸾山运转“五雷天心正法”,在大殿中生出重重黑云,结成雷池大阵,落雷如林,要将五魔教主逼出。
在天雷的狂轰乱炸之下,五魔教主不得不重新凝聚成人形,然后朝着张鸾山的雷池伸手一指。
刹那间有异象生出。
只见头顶黑云的缝隙之间有丝丝缕缕的金光透出,仿佛有仙人伟力,要拨云见日。
雷池中的金光越来越多,原本厚重如墨的黑云很快便支离破碎。
整个雷池大阵摇摇欲坠,几欲崩碎。
再有片刻,黑云退散,一道金色大门正在缓缓开启。
张鸾山脸色一变,驾驭“天师印”飞入雷池大阵之中,将已经摇摇欲坠的雷池大阵重新稳定下来。
黑云再次汇聚,雷声大作。
一道巨大天雷落下,如同一把扭曲的蛇形长剑。
有二十八道稍小天雷紧随其后。
最后所有天雷合作一道紫雷,落势极缓且极重。
五魔教主仰头望天,在轰隆雷声中,身上金光愈发浓郁。
整个大殿轰然震动。
其势几乎可比拟雷刑的天雷落下,被五魔教主双手生生托起。
五魔教主脸色苍白几分,脚下地面更是支离破碎,可这道紫雷也随之烟消云散。
张鸾山深吸一口气,再次双剑合璧。
双剑似有日月光华显现,气自生,华如星,星落如雨,沛然莫御。
五魔教主泰然不动,任凭剑光斩落,却在距离自己还有三丈距离时,再难前进分毫。
落下的星辰光华在距离五魔教主还有三丈之远时,也都凝滞不动。
司空道玄和兰玄霜同时各自出手。
司空道玄张开双手,全力运转“浩然气”,如同旭日东升的红光普照,溢满四方八极。
司空道玄的气势节节攀升,似有天地共鸣。
这位儒门大宗师举起双手,仿佛时来天地皆同力。
下一刻,司空道玄双手环抱,先前环绕在他周身的浩然之气被他全部揽入怀中,整个人如同一轮红日。
兰玄霜上前走出一步,同时手中出现一个转经轮。
当年盛极一时的皂阁宗总共留下了三支传承,分别是金帐汗国、婆娑州、凤鳞州,藏老人这一脉是发源于凤鳞州,精通三炼之法,而兰玄霜则是出身于婆娑州这一脉。
众所周知,佛门就是起源于婆娑州,后来
传入中土,故而又被称为西方教。流传入婆娑州的那一脉皂阁宗传承,融汇了许多佛门功法,不似凤鳞州一脉这般“邪气”,反而是衍生出了“白骨观”等手段,领悟出佛门中欢喜无常、色空寂灭的玄机妙谛,已经逐渐偏离了当年皂阁宗的路线。这也是兰玄霜的气态与白绣裳有几分相似的缘故。
这件宝物便是兰玄霜从婆娑州得来的佛门宝物。
这个转经轮中有经文十万八千言,真言九九八十一万言,号称每转动一周,便有殊无量之功德。
不见兰玄霜有何动作,转经轮已经开始自行转动,转动之间有光明自生,光明中隐隐显出一尊佛陀虚影,其后背光似一轮大日。
大日如来乃是佛祖三身之一,其威能光明普照,智慧佛性之光普照三界十方,照彻一切有形无形有色无色事物,众生万象,诸法皆明。
顷刻间,大殿内已经是光明大放,有天女虚影现身,清唱经文,有伽蓝出世,口诵真言,有佛陀说法,地涌金莲,天花乱坠。
兰玄霜面带微笑,不急不缓地转动着转经轮,经文真言之声越来越盛,到最后,竟是由虚转实,一个个金色的梵文出现在虚空之中,随着转经轮的转动,无数梵文按照固定的阵列盘旋升起。
转经轮的转动速度越来越快,近乎实质的经文真言如溃堤之水一般涌了出来,汇聚成浩荡佛光。同时又有诸般妙音响起,大智慧音、般若音、师子吼音、如来正声、大慈悲音、婆娑声。
只是两人的手段也都无功而返。
在五魔教主身周有一方独立于现世的小世界,乃是他的部分神域显化于现实世界,拒绝一切外来之物。
哪怕三位天人造化境大宗师联手,也无法打破五魔教主的神域。
张鸾山终究不是长生境,不能发挥出两大仙物的全部威力。司空道玄和兰玄霜又儒道有别,难以如儒门七隐士那般结阵对敌。
五魔教主一挥袖,击溃张鸾山的磅礴剑势、司空道玄的“浩然气”和兰玄霜的佛光,然后朝着张鸾山一掌拍下。
张鸾山被这一掌拍飞出去,身躯直接撞入大殿的墙壁之中,大殿轰然震颤,不断有碎石落下,烟尘四起。
五魔教主伸手一拉,天空中的云幕骤然下垂,接着五魔教主竟然反客为主,从雷池中扯下两道天雷,分别击中司空道玄和兰玄霜。
司空道玄身形暴退,身上那件称得上护身宝物的鹤氅就此毁于一旦。而兰玄霜则是双手焦黑,血肉模糊,转经轮脱手而飞。
司空道玄苦笑一声。
兰玄霜面带忧色:“张真人如何了?”
话音刚落,张鸾山已经从被他砸出的凹陷中飞
了出来,平静道:“死不了。”
他抬头望向仍旧凝滞不动的“镜中花”,叹息道:“李紫府才是关键。”
……
梦境中,李玄都放下女儿,背对着秦素,脸色微微有了变化。
现在他已经清醒过来,意识到这是梦境,原本他要如身后的“秦素”所言,在这里耗上一整天的时间,现在他却有望提前脱困,而这一切则要归功于他面前的这个“女儿”。
李玄都同时也意识到,这个所谓的“女儿”,并不寻常,恐怕不是梦境杜撰出来的虚假人物。
李玄都上下打量了李若烟一眼,郑重问道:“如何才能离开这里?”
秦素有些惊讶:“离开?你要去哪?”
李玄都没有回答秦素,只是望着面前的李若烟。
李若烟微微一笑,没有回答李玄都,而是转身往门外跑去。
李玄都皱起眉头,对秦素说道:“好久没有下山了,我想下山一趟。”
秦素道:“你若想要下山,直接下山就是了,难道你忘了下山的路?就算忘了,你还可以御风而行。”
李玄都不再多言,默默地穿好衣服,然后离开卧房去找自己名义上的女儿。
很快,李玄都在忘剑峰的洗剑池旁见到了李若烟。此时大雨倾盆,洗剑池上白雾茫茫,甚至与天地的界限都变得模糊了,而李若烟则是背负双手,仿佛一个沧桑老人一般,眺望着雨幕下的洗剑池。
李玄都缓步上前,在距离李若烟还有丈余远的时候站定,开口问道:“你是谁?”
李若烟转过身来,仰头望向李玄都,眼睛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爹爹不认得我了吗?”
李玄都微皱眉头:“我倒是不记得何时有过一个女儿,还是不要开这种玩笑。”
李若烟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你想提前离开此地?”
李玄都点头道:“正要请教。”
李若烟道:“其实所有的梦境有一个核心,那便是生死。只要在梦中死了,这梦也就到了尽头。不过梦尽之后,有两种可能,一种可能是直接醒来,另一种可能是从小死变成大死,就此长眠。而且以你的修为,哪怕是梦中寻死,也很难。”
李玄都沉默了片刻,又问道:“那么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李若烟道,“直接找出藏在梦境后的造梦之人,然后破去这个梦境。”
李玄都未置可否,忽然问道:“你究竟是谁?”
李若烟笑了笑:“你可以叫我大巫师咸,也可以叫我云霄五岳神张禄旭。当然,我更认可大巫师咸这个身份。”
李玄都一惊:“巫咸?!”
第三百一十一章 一分为二
巫咸在放逐澹台云之后,就暂时进入了睡梦之中。而她的目的正是要进入梦中唤醒身陷梦境的李玄都。
这也正是李玄都不理解的地方,他不明白巫咸为何要帮自己,自然也不敢轻易相信巫咸。
“有些后世之人会以祖先官职为姓,如‘司空’、‘司徒’等等,那么我们这些古时大巫被后世之人冠以一个‘巫’的姓氏,也在情理之中,你可以称我为‘巫咸’。”巫咸道,“如今的我,的确是咸的意识占据主导。从巫咸的角度来说,我从张禄旭那里知道了许多事情,比如说巫教的覆灭,比如说道门的兴起等等。”
李玄都问道:“一体双魂?”
“并不完全是。”巫咸摇头道,“我和张禄旭之间的情况并非一体双魂那么简单,用一句后世俗语,应该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更为形象。”
李玄都道:“我被困于梦境之中,应该是五魔教主的手段,既然两位是同一根绳子上的两只蚂蚱,为何还要帮我?”
巫咸回答道:“因为那是过去,现在这根绳子很快就要断了。各奔东西,自谋出路。”
李玄都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我本以为大巫师是个古板阴沉之人,称吾道汝,没想到大巫师言谈之间竟然全然不似一个活了许多岁月的古人,倒像是生在大魏年间之人。”
还保持着小女孩外形的巫咸背负双手缓缓踱步,说道:“我刚才说过,如今的我,的确是咸的意识占据主导,并不意味着我就是纯粹的巫咸。或者说,巫咸受到了张禄旭、姚湘怜的影响,变成了现在的我。而且在你的梦中,我扮演的角色是你的女儿,一言一行都不能太过违背这个身份。”
“姚湘怜。”李玄都当然记得这个名字,“你夺舍了姚湘怜?”
“这不是夺舍,也不是附体,而是命运的真正融合。”巫咸摇头道,“从今往后,我是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