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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雉、谷玉笙、楼心卿都没有半点喜色,神情变得愈发凝重,她们心知肚明,肯定还有一个“但是”。
果不其然,李玄都接着说道:“但是,我每每想到那些死去的故人,又心中难安,不容我向后退却。想必太后娘娘知道我的过往经历,天宝二年之后,我返回了清微宗,几乎是失去了所有。张白月死了,‘人间世’断了,境界修为丢了,就连四先生这个身份,也变得尴尬起来,没有人再把我放在眼里,谁都想踩上一脚,痛打落水狗。幸而有二师兄的庇护,我才能躲起来,好好反思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李玄都停顿了一下:“从天宝二年到天宝六年,我想明白了许多事情,过去的我,只能看到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所以我连这一亩三分地都守不住。因为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我若心心念念只是想着报仇,那我多半报不了仇,除非我能修炼成二劫地仙,举世无敌,然后一人杀入帝京皇宫。且不说我有没有那个造化,就算我能成就二劫地仙,当年的仇人还有几人在世?那可真就是拔剑四顾心茫然了。”
李玄都伸手按在桌面上:“我有三个老师:一个好的,一个坏的,一个不能用好坏来形容而相对中庸的父亲,好的老师是张相,坏的老师是地师,父亲则是大剑仙。他们三人让我重新认识了这个世道,到底是什么样子,应该是什么样子。与之相对应,老爷子教了我安身立命的根本,张相教了我该往哪里走,地师让我知道该怎么走。正因如此,我好像突然开窍一般,对一切都了然了,再少有能够阻挡我脚步的障碍,于是我走得越来越快,天宝六年、天宝七年、天宝八载,不太到三年的时间,我走到了这里,坐在太后娘娘的对面,让太后娘娘听听我的道理。”
谢雉沉默不语。
谷玉笙、楼心卿也沉默不语。
李玄都自嘲道:“我身边的亲近之人都直言不讳地说我好为人师,太后娘娘想必也十分不耐烦了吧?”
“清平先生这是哪里话。”谢雉终于开口了,“能听到清平先生吐露心扉,是莫大的荣幸。”
李玄都将杯中之酒饮尽,收敛了笑意:“太后娘娘这话未免言不由衷,如果易地而处,我坐在太后娘娘的位置上,可不会觉得荣幸。”
说到这里,李玄都望向自己面前的酒杯,说道:“太后娘娘,到了现在,话说到这个份上,你还要继续隐忍下去吗?”
谢雉挥了挥手,谷玉笙站起身,连同楼心卿还有马公公一起离开符望阁,只剩下杨吕还侍立在谢雉身旁。
谢雉不再是一意伏低做小,坐直了身子,平视着李玄都,说道:“我的确没有想到,当年一念之仁,竟然酿成今日之大患。”
李玄都道:“一念之仁未必,多半是觉得不划算,冒着得罪老爷子和二师兄的风险,杀一个废人,怎么看都是赔本的买卖,换成是我,我也不会去做。”
谢雉问道:“那么清平先生到底想要怎样才肯罢休?是要我的项上人头?还是像清平先生自己说的那样,要改换新天?”
李玄都道:“太后娘娘问了两个问题,可是在我看来,这其实是一个问题,并不冲突。”
谢雉眯起眼:“清平先生的意思是,只有我死了,才能改换新天。”
李玄都并不否认,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谢雉道:“清平先生只身赴会,是觉得这座宫城中没有人能奈何你吗?”
李玄都道:“我不这样觉得,只是我也不觉得皇宫大内比大真人府更为凶险。”
谢雉脸色微变。
便在这时,符望阁内渐渐弥漫了淡淡的雾气,不知何时,在四个角落里各自燃烧起一线香。
李玄都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返魂香’。”
谢雉道:“据我所知,‘返魂香’不仅仅是对天人境大宗师有用,便是长生之人也要受到影响。”
李玄都道:“没错,哪怕是长生之人,也不能完全无视‘返魂香’的作用,只要‘返魂香’的数量足够,就是让长生之人短时间内修为尽失,也不是不可能之事。不过要找到如此多的‘返魂香’,只有到‘玄都紫府’中的赤明宫才行。”
李玄都当然还记得,当初沈大先生沈无忧便想要利用赤明宫的中的大量“返魂香”暗算地师徐无鬼,只可惜棋差一招,最终不仅功亏一篑,而且还因此身死。
李玄都道:“不过‘返魂香’不分敌我,你们两人自然也难以幸免,而且受到的影响还要远胜于我。”
谢雉闻言笑了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清平先生修为高绝,感知灵敏,我若不以自己为诱饵,如何能钓得起清平先生这头东海巨鲸,倒也不算赔本。”
李玄都仍旧是不以为意。
谢雉笑道:“清平先生大约是想,这些分量的‘返魂香’只是让你修为有损,远远谈不上修为尽失,现在取我性命,也是易如反掌。”
李玄都没有说话,权当默认。
谢雉继续说道:“清平先生不说天下无敌,也是少有抗手。我却只是一个弱女子,只能假他人之手成事,自己没什么出奇的本事,唯有比别人多花心思,方能取胜。所以除了‘返魂香’之外,还有其他后手。”
“你我都有后手,那就看谁的后手更为厉害,谁的谋划更为缜密。”李玄都淡然道,“太后娘娘是不是很好奇我为什么不出手取你性命?我也不妨明言,我还等着太后娘娘为张相翻案呢。所以请太后娘娘放心,当年不是你亲自动手杀人,今日我也不会亲手杀你,而是要让三法司审讯定罪之后,再明正典刑,昭告天下,让你光明正大地去死。”
谢雉眼神中掠过一丝阴沉,嘿然道:“那我们就各凭本事,看谁能活到最后。”
话音落下,伪仙们缓步走入符望阁们,以陈眠和纳兰絮为首,他们未曾吸入“返魂香”,自然修为无损,而他们进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正在燃烧的“返魂香”熄灭。
第二十六章 以一敌众
李玄都站起身,问道:“仅此而已吗?不开启阵法吗?”
谢雉扶着桌子起身,反问道:“还有这个必要吗?”
李玄都笑了一声,一挥掌,直接朝着褚尊量攻去。
褚尊量脸色一变,竟是不敢硬接,向后飘退出去。
只是李玄都的一掌却不是那么好躲,不见李玄都身形变化,这一掌仿佛脱离了手臂的限制,如影随形,无论褚尊量如何躲闪,目之所及,唯有李玄都的一掌而已。
不得已,褚尊量只能提起修为,硬接李玄都的这一掌。
褚尊量以双掌迎上李玄都的单掌,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掌平平推来,一股绝世大力奔涌而来,霎时间,褚尊量感觉自己就如狂风中一片败叶,翻着筋斗跌将出去,轰隆一声,撞倒一扇屏风,鲜血决堤一般从眼耳口鼻狂涌而出。
众伪仙见状,均是一惊,忍不住惊呼出声。没想到李玄都修为有损之后,出手威势仍旧如此骇人,不愧是让澹台云吃了大亏之人。
陈眠面无表情,只是摆了摆手,立时有一人来到褚尊量身旁,以十卷天书中的“天心诀”帮他疗伤,只是片刻,褚尊量已经好了大半,重新站起身来。
李玄都也不阻止,淡然道:“谢雉,仅凭这些伪仙可杀不了我。”
谢雉脸色一变,向后退去,同时喝道:“你们还在等什么?”
一众伪仙不曾出声,却已经成合围之势。
伪仙总共有七人,除去陈眠和纳兰絮之外,其余五人皆是天人无量境的修为,七人联起手来,也抵得上三位天人造化境大宗师了,足以抗衡一位长生之人。
今日的李玄都格外不同,仿佛找回了当年紫府剑仙的几分豪情,环顾四周,放声笑道:“好得很,你们一起上吧,我倒要领教!”
话音未落,李玄都随手一扫,桌上的酒杯飞速旋转着激射出去。
纳兰絮双掌一封,待要运转掌力接下这只酒杯,不料这酒杯毫无征兆地炸成无数碎片,碎片仿佛细小飞剑,在气机的推送之下,四散激射。
纳兰絮首当其冲,被两块碎片刮伤脸颊,其他几名伪仙也在猝不及防之下中招,伤害不大,侮辱蔑视的意味很强。
便在这时,李玄都只觉得背后一记柔和的掌力虚飘飘拍来。这一掌力道虽柔,但显然蕴有浑厚气机。李玄都也不自负到以体魄硬抗,回掌招架。两人气机相激,李玄都纹丝不动,那人却是连续向后倒退了三步。
不过面对李玄都,仅仅是倒退三步,已经可见此人的厉害,远胜褚尊量之流。
出手之人正是陈眠,他在一众伪仙中境界修为最高,甚至如白绣裳一般,已经隐隐摸到了长生境的门槛,修为着实了得。
陈眠站定身形,再度上前,左掌拍出,右掌疾跟而至,左掌一缩回,又加在右掌的掌力之上,连环三掌,便如三个浪头一般,一浪叠一浪,后浪推前浪,并力齐发,比之他单掌掌力大了三倍。
李玄都却不用花哨手段
,只是凭借自己的雄厚修为应对,手掌之上凝聚出一团阴火,迎上陈眠的掌力。
两人正面相击,反而是李玄都以拙胜巧,一力降十会。李玄都一掌连破陈眠的连环三掌,一浪盖过了层层相叠的三浪。而且陈眠的双手之上也沾染了一层阴火,大有蔓延开来的趋势,逼得他不得不先行解决阴火。
不过陈眠并非一人,纳兰絮趁此时机欺身近前,大袖飘动,五指藏于袖中,朝李玄都攻去。
李玄都大袖一挥,如有狂风掠过,此乃太阴十三剑的“风卷残云扫”,剑气如风,出剑极快,杀人极快,收剑亦是极快。
此时李玄都以袖代剑,虽似狂风,却不伤桌椅、摆设、地面等分毫,真就似一阵穿堂狂风而已,可谓是举重若轻。
纳兰絮被袖风一逼,只觉得体内气机运转为之一窒,不得不向后退去。
年轻剑客已经拔出背后所负长剑,一剑挟着“嗤嗤”声响,点向李玄都周身三十六处要穴,当真是剑出似雨,如真如幻。
李玄都只是屈指一弹,只见一道豪光自他的指尖射出,如光如气,一闪而逝。
这一指于万千剑影中精准地命中剑身,只听得一声金石之响,年轻剑客几乎握不住手中长剑,差一点就要脱手而飞,不得不向后连退卸力。
“好一个‘万化绕指剑’。”年轻剑客站定之后,低头望去,就见他的胸口位置有血迹慢慢浸染衣衫,铜钱大小,仿佛被人点了一指。原来方才那一指,不仅命中了他手中长剑,而且去势不绝,进而又刺中了他的胸口。
这一招看起来轻描淡写,几乎没什么威势可言,可换成天人境界之人来用,万不能于万千剑影寻觅到剑身所在,就算碰巧歪打正着,也断无可能伤到年轻剑客,这便是长生境与天人境的差距所在。
李玄都屈指再弹,指尖玄光流转,剑气无形无相,激射向年轻剑客周身一百零八处大穴,可谓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陈眠趁此时机已然摆脱了阴火的纠缠,飘然出掌,以掌力将玄光剑气一一灭去。
转眼之间,三名伪仙一起出手,却是被李玄都轻易化解了攻势,没有占到便宜。
纳兰絮等人在“玄都紫府”的时候,其实是见识过李玄都出手的,只是在一众老玄榜高手和开明六巫面前,那时候的李玄都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可今日亲自领教了,方才知道李玄都厉害。当然,这也有李玄都远胜当初的缘故,就算不曾跻身元婴妙境,一身战力之强,也是举世罕见。
纳兰絮低声喝道:“结阵。”
话音落下,七名伪仙身形变换,呈七星北斗状排列,正是太平宗的“七曜星罗阵”。
李玄都倒也不惊讶,困于“玄都紫府”的各宗前辈不计其数,这些伪仙们精通各家所学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不过他们打算用此阵来对付自己这个太平宗的宗主,却是打错了算盘。
“七曜星罗阵”对应北斗七星,一曰天枢、二曰天璇、三曰天玑、四曰天权、五曰玉衡
、六曰开阳、七曰摇光。星位在太微之北,枢为天,璇为地,玑为人,权为时,衡为音,开阳为律,瑶光为星。不过“七曜星罗阵”并非按照寻常意义上的七星顺序排列,天枢位、天璇位、天玑位、天权位组成斗魁,玉衡位、开阳位、摇光位组成斗柄。在北斗七星之中,以天权光度最暗,却是居于魁柄相接之处,最是要冲,因而必须有修为最高之人担任,斗柄中以玉衡为主,则由修为次高之人承当。
这七人之中,陈眠境界修为最高,居于天权位,纳兰絮境界修为次之,居于玉衡位,年轻剑客居于天枢位,褚尊量修为最弱,居于摇光位。
比起当初太平七老摆出的“七曜星罗阵”,伪仙们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