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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帝眼神一亮,赶忙问道:“可有破敌良策?”
徐载钧道:“赵阁老所言极是,霍阁老和梅阁老也都是谋国之言。只是微臣以为,仅仅是固守还远远不够,挫其锐气之后,应当主动出击,大破辽东大军,继而收复辽东三州。”
天宝帝追问道:“如何固守?又如何出击?”
徐载钧并非完全不懂兵事,也曾读过一些兵书,侃侃而谈道:“如今辽东大军入关的关键在于榆关一线和蓟镇。明雍四十二年,朝廷议准蓟镇东起榆关,西至镇边城,二千一百四十里,分为十路,前七路为蓟镇旧属,第八至第十路为黄花镇、镇边城。如此,昌平镇俱并入蓟镇。”
“蓟镇之重,在于它从东、西、
北三个方面包围帝京。素有帝京西大门之称的镇边城距帝京只有百余里,有帝京铁门之称的古北口也只二百余里,蓟镇有险,则帝京震悚,蓟镇稳固则帝京无虞。”
“正因如此,我们只要固守包括一片石在内的榆关到蓟镇一线,若便可将辽东大军拒之门外。辽东大军若是绕走蓟镇,只要预警及时,则可通过一片石驰援蓟镇被袭关口。据微臣所知,一片石峭壁悬崖渐深渐狭,形如袖口,沿边墩堡仍在,只要略加修复,便可畅通无阻。”
“若辽东大军绕走蓟镇,预警不及,则一片石不动,预防辽东分兵背刺,榆关则可出兵反向援军,防止敌军背刺。”
“如此,辽东大军久攻不克,必然士气低落,粮草不济,必然军心涣散,待到此时,朝廷则励将士死战,从正面大破辽军,使其兵败如山倒,进而可出关作战,收复辽东三州。”
天宝帝一扫先前的颓然之色,面上露出几分喜色,又望向白鹿先生问道:“先生如何看?”
白鹿先生淡淡道:“据老夫所知,自武德年间,辽东就开始大力屯田,历时十年,辽东三州早已是沃野千里,关内流民纷纷投奔。故而辽东苦寒不假,可要说辽东缺粮,却是未必,想要等到辽东大军粮草耗尽,只怕不易。”
天宝帝的脸色又不大好看了。
白鹿先生好似没有看到一般。他知道天宝帝想听什么,其他人也都知道,徐载钧便故意迎合天宝帝,可辽东大军不会因为三两句话就改变,真要打到了帝京城下,说什么都晚了。
白鹿先生继续说道:“据老夫所知,榆关边城坍塌甚多,无钱修复,此其一。城中军心涣散。士兵不操练,上街喝酒,将领出没于烟花之地,开设赌场赚钱,此其二。将领怯战,如果敌军叩关,就打算弃城而逃,此其三。如此三点,‘雄关’如何固守?又如何出击?老夫劝陛下及早整顿吏治,也是因为此等缘故。”
天宝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白鹿先生还不罢休,接着说道:“就算能够勉强固守,可如此战力素质,定然无法出城驰援。若是龟缩于榆关城内,则辽东大军正面攻击,同时派出一路偏师绕走蓟镇,从背后两面夹击,榆关就成了一处绝地。再说蓟镇,自天宝二年以来,蓟镇的军饷就时有时无,就算有军饷,也不过六钱五分,如何谈得上‘励将士死战’?反倒是辽东大军,凡正兵营精锐,每人每天的口粮能有一斤三两五钱,平时每月饷银九钱,战时每月饷银可达二两四钱,几乎是朝廷军士的四倍,若有战功,还会分发田地。若是两军交战,到底谁才当得起一个‘励’字?”
徐载钧哑口无言。
便在这时,一名长年跟随白鹿先生的随从来到门外,语气中满是遮掩不住的惶恐:“先生……”
白鹿先生皱了下眉头,看了眼有些失神的天宝帝,沉声道:“讲。”
随从道:“圣人府邸和社稷学宫都传来消息,东海清微宗以大船为秦清运送大军,辽东大军已经在齐州登岸,齐州总督秦道方决意追随其兄起兵反叛朝廷,齐州总督府的兵马与辽东大军合作一处,号
称十万大军,齐州各府县望风而降,社稷学宫和圣人府邸曾试图击杀贼首秦道方,不过被道门之人所阻,如今道门高手云集齐州,仅凭社稷学宫和圣人府邸,只怕是挡不住了……”
话音落下,整个书房内雅雀无声。
白鹿先生闭上了双眼。
霍四时低声道:“若是齐州失守,秦清甚至不必绕道蓟镇,只需要从齐州发兵,便可形成两面夹击之势,榆关姨一破,两路大军合围帝京,只怕是帝京城危矣。”
天宝帝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因为就在刚才,他想的还是如何反攻,如何平叛,如何收复辽东三州,可转眼之间,就变成了帝京危矣,其中落差,当真是天渊之别。
赵良庚道:“如今看来,秦李两家联手造反已成定局,秦家的铁骑分两路入关,李家的水军也不会作壁上观,定会直接攻打渤海府,沿白河兵临渤海府的城下,渤海府一失,则帝京屏障全无。”
徐载钧皱眉道:“李家水军至多是封锁海口,炮轰城墙,难道还能登岸作战不成?”
赵良庚道:“我担任荆楚总督时,曾经与李家打过交道,也见识过李家的船队,他们当然不能离船登岸,可他们能南下江州,驶入大江,封锁江面,继而截断大运河,没了漕运,在辽东大军粮草耗尽之前,帝京城就先要断粮。”
徐载钧哑然。
梅盛林不疾不徐道:“当年太宗皇帝将西京定为陪都,就有这方面的考虑,若是大势不可为时,可以退守西京,仍可以保留西南半壁。可西京如今已经陷落,便是想退,也无处可退了。”
天宝帝怒喝一声,猛地将身前的御案掀倒在地。
所有人都不再说话,眼观鼻鼻观心。
天宝帝喘着粗气望向白鹿先生:“先生……”
白鹿先生缓缓睁开双眼,轻声道:“为今之计,只能召集天下各地兵马勤王,也许还能一战。”
天宝帝沉默良久之后,点头道:“也只能如此了。”
只是白鹿先生也好,赵良庚等人也罢,他们都有些小觑了秦清。
秦清根本没想过绕道蓟镇,登陆齐州的一路偏师也不是为了夹击榆关,而是要直接夹击帝京。
天亮时分,榆关城外再不见半个墩堡升起狼烟。
辽东的主力大军已经兵临城下。
经历了一夜攻防大战之后,榆关城头上一片狼藉,榆关守将吴光手按刀柄跨过一具具尸体,来到一处被火炮轰开的缺口向外望去。
只见一面面黑色的“幽”字大旗迎风招展,黑旗之下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如潮黑甲。
吴光眯起眼睛,看着层层黑甲深处的那杆黑底金字的“秦”字王旗,忽然笑了起来,说道:“竟然辽王亲临,真是让我吴某人受宠若惊。”
吴光笑得出来,可他身边的其他人却是笑不出来,更有甚者已经面露死灰之色。他们不知道辽王秦清最后能不能成为天下共主,但是他们知道,想要依靠脚下这座城,挡住秦清的大军,无异于痴人说梦。
榆关城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第二百一十五章 炮击
城头上的将领都下意识握紧了刀柄,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寒。
吴光收敛了笑容,神情肃然道:“府库中的粮食和库银准备好没有?”
有不曾披甲的文官回答道:“已经都准备好了。”
吴光道:“都发放下去,此乃危急存亡关头,断不可有丝毫纰漏,若有人敢在这个时候伸手,别怪本将不讲情面。”
这名主管钱粮之事的兵部榆关分司主事神情微凛,道:“是!”
吴光对身后另一名文官道:“召集城内士绅,请他们慷慨解囊帮助守城,告诉他们,覆巢之下无有完卵。”
榆关作为军事重镇和战略要地,大魏朝廷在此特设兵部分司署,为兵部的唯一分设机构。随着大魏朝廷从金帐手中收复辽东三州,榆关成为关内和关外相通的咽喉要冲,榆关城逐渐成为繁华的商业城镇,故而城内也有百姓和士绅。
榆关城知府同样应下。
吴光沉吟了一下,转头对身旁的参将道:“召集城内青壮,让他们随时准备协助守城,同时派人从城南开始依次拆房,以作擂木滚石。”
参将高声应诺,然后转身下城。
安排好这一切后,吴光仿佛苍老了几岁,轻声道:“诸位,为朝廷尽忠的时候到了。”
一声苍凉呜咽的号角声骤然响起,然后是轰隆擂鼓之声。
吴光安在刀柄的手轻轻一颤。若是金帐南下,他倒是还有几分信心守下榆关城,毕竟金帐更长于野外骑战,而弱于攻城,千百年来,中原就是依靠一座座雄关将这些草原骑兵挡在门外。
可这一次的对手,不一样,这次的对手是辽东大军,是大魏王朝最为精锐的边军,他们拥有最先进的火器,攻城并非难事。
自古以来,攻守利器,皆莫如炮。攻者得炮之术,则城无不拔;守者得炮之术,则可以制敌。
这一次,秦清动用了三十门新式火炮一起对准榆关城的城墙。
三十台火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攻打帝京这样的雄伟巨城,恐怕力有不逮,可攻打榆关城,已经足矣。
三十座火炮依次排开,每门火炮长约一丈左右,炮口内宽三寸左右,整体在四千斤以上,若是寻常行军,需要以骡马牵引,速度缓慢,故而秦清北伐时并未携带这些重炮。
秦清和景修来到炮营阵前,秦清望着这三十门刚刚出炉不久的崭新火炮,问道:“这些都是阴阳宗的手笔?”
景修道:“正是。相较于我们先前的老式火炮,整炮由大小双管组成复合多层炮身,其中小管内刻有膛线,从前装填弹变为后装填弹,装弹时间更短。整体而言,阴阳宗的火炮重量更轻,射程更远,炮弹也并非是实心弹,而是以‘凤眼子’改良而来的开花弹,其中装有猛烈火药,落地之后便可引发剧烈爆炸。”
景修顿了一下,稍稍压低声音:“当初牝女宗炮轰玄女宗,阴阳宗炮轰上清镇,用的就是这种火炮,威力十分可观。”
毕竟现在都是盟友,景修也要顾忌影响。
秦清笑道:“阴阳宗的火炮,太平宗的弹药,替我好好感谢上官宗主和太平宗的陆夫人。”
景修点头应下。
秦清转身返回中军大帐,临行前对留在此地的景修道:“开始吧。”
一身戎装的景修手按刀柄,沉声道:“是。”
榆关城是帝京的门户,亲自领军出征的秦清对辽东大军的第一战志在必得,他的要求是一战而下,务必将辽东大军的气势打出来。
此战,景修亲自督战。
景修抬手招过自己的传令哨官,吩咐道:“派人去喊话,限城内守军在一炷香的时间内开城投降,如若不然,城破之后,悔之晚矣。”
哨官领命而去。
辽东现下还是沿袭大魏军制,分为卫所制和营兵。
所谓“卫所”就是卫所两级。一府设所,几府设卫。卫设指挥使,统兵士五千六百人。卫下有千户所,统兵一千一百二十人,千户所下设百户所,统兵一百一十二人。
各府县卫所归各州指挥使司都指挥使管辖,各都指挥使又归朝廷五军都督府管辖。帝京的卫军分两种:一是京军三大营,为全国军队的精锐;二是皇帝亲军,前者归五军都督府管,后者常由太监统领直接听令于皇帝。
卫所的兵士有军籍,世袭为军,平时屯田或驻防。征讨镇戍训练等则听命于兵部。遇有战事,兵部奉皇帝旨意调军,任命领兵官,发给印信,率领从卫所调发的军队出征。战争结束,领兵官缴印于朝,官军各回卫所。这种统军权与调军权分离和将不专军军不私将的制度,旨在保证皇帝对全国军队的控制。
秦清留在辽东的三万大军分别属于三州各府的卫所,平日以屯田为主,并非完全脱产的精锐。
卫所的兵士有军籍,世袭为军,平时屯田或驻防,有些像世兵制,又与府兵制相似。
在卫所之外,还有边军,并非世袭,而是实行募兵制。白鹿先生向天宝帝讲解辽东大军由来的时候,曾说过以辽饷征调各地兵源重建辽东边军,这就是募兵。
再加上卫所制日益废弛,募兵制开始成为兵力的重要来源,招募而来的士兵不会终身从军,这便是营兵。
正因为如此,卫所和营兵有两套截然不同的官职。
卫所是都指挥使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千户百户总旗小旗。
营兵则是总兵官协守副总兵官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哨官队长什长。若是几个总兵官协同作战,朝廷会派出一位总督居中调度,又称经略或者督师。
武官若是独当一面,则会挂印。大魏律制,有事征伐,则命都督佩印以往,旋师则上所佩印于朝,大将军印有三,分别是:征虏大将军平虏大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