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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都此番重回玉青园,颇多感慨。此地位于帝京城外以北,距离安定门大概一个时辰的路程,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细算下来,这是他第三次上京。前两次上京,结果是一坏一好,他希望第三次能有一个圆满结局。
玉青园内还是老样子,许多道门中人也都曾在此地居住,倒是不必如何收拾,按照老样子即可。
李玄都给秦清去信一封,希望他率军抵达之后能够移步玉青园,有事相商。除此之外,也是巧了,白绣裳跟随李玄都一道而来,秦素跟随秦清一道而来,刚好能够各自夫妻团聚。
安排完这些之后,李玄都把张鸾山请了过来,就在李玄都的书房中,隔着书案,相对而坐。
李玄都先是说了些客套话,然后话锋一转:“安宁兄已经不是不惑年纪,却还未曾婚配,不知可有中意人选?”
张鸾山本就是聪慧之人,只是稍微一怔,便听出了李玄都的话外音,笑问道:“紫府打算为我做媒?”
李玄都笑了笑:“做媒谈不上,只是关心一下好友,不许吗?”
“可以,当然可以。”张鸾山玩笑道,“大掌教垂询,岂敢不应?”
李玄都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虽说我们修道之人,寿命极长,不急于在年轻不晓事时就将终身大事定下,但安宁兄已经不惑,意思是遇事能明辨不疑,那么该对自己的终身大事有个谋划,还是说安宁兄打算像老天师那样,终身不娶?”
张鸾山沉吟不语。
正如李玄都所说,他已经是不惑年纪,遇事明辨不疑,哪里还不明白李玄都的意思,李玄都话里话外,已经为他挑选了
一个合适人选。这也在情理之中,李玄都想要弥合道门内部的各种矛盾,进一步整合道门,联姻是一种极为有效的手段,他本人与秦素秦清与白绣裳,都是极佳的例子。
张鸾山不由猜测,李玄都会挑选谁作为联姻人选?张鸾山的第一反应却是陆雁冰,心中暗暗苦笑,李玄都该不会想让自己这个不惑年纪之人做他这个还不到而立年纪之人的妹夫吧?
其实如今道门内部,许多人都在猜测陆雁冰最终会花落谁家,李玄都并非圣人,对于自家人还是颇为大度宽容,那么作为李玄都的妹妹,陆雁冰的身份便相当不俗了,娶了陆雁冰,便是与李玄都攀上亲戚,连带着辽东秦家也是沾亲带故,可谓一步登天。所以对于陆雁冰上心之人不在少数,只是陆雁冰的心思主要放清微宗上,倒是不怎么在意这些。
其实陆雁冰很明白,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今师父李道虚不在了,便是长兄如父,也就是李玄都来管此事。也许李玄都会尊重她的意见,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她只希望未来的丈夫能帮助自己更进一步,而不是自己成为未来丈夫的登天之阶。
换而言之,她希望自己未来的丈夫更像师父李道虚,而不是师叔李道师。
也难怪张鸾山会想到陆雁冰身上,只是张鸾山觉得两人年纪相差太大,其实他与司徒玄策张海石勉强可以算是同辈之人,当年司徒玄策造访正一宗的时候,他便在场,虽然那时候的他还是个小小少年,司徒玄策已经名满天下,可李玄都陆雁冰等人还未出生。
正当张鸾山正想着应该如何婉拒李玄都好意的时候,就听李玄都说道:“不知安宁兄觉得阴阳宗的上官师姐如何?”
张鸾山一怔,大感出乎意料之外。
李玄都笑吟吟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上官师姐也是三十几岁的人了,纵然比安宁兄小些,也不会小上太多。至于身份,她是地师义女,得了地师的‘阴阳法剑’和‘天阳地阴烛龙印’,是阴阳宗的宗主,安宁兄是老天师的继子,得了老天师的‘天师雌雄剑’和‘天师印’,执掌正一宗的门户,正是门当户对。”
张鸾山被李玄都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李玄都接着说道:“地师曾经攻打大真人府,老天师又讨伐北邙山,互有胜负,最终两位前辈在昆仑洞天一起飞升离世,也算是难得的缘分。若是安宁兄迎娶上官师姐,那便意味着天师一脉和地师一脉一笑泯恩仇,过去的恩恩怨怨,从此一笔勾销,不失为一桩可以流传后世的佳话,不知安宁兄意下如何?”
张鸾山这才明白李玄都的用意,除了最后一次玉虚斗剑,前几次的玉虚斗剑都是由当代天师和地师共同主持。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天师和地师分别代表了正道和邪道,若是天师传人和地师传人握手言和,也就意味着绵延千年之久的正邪之争彻底不复存在,都是重归道门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玉青园对
过了好一会儿,张鸾山才苦笑着开口道:“紫府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张鸾山的婚事,不仅仅是他一人之事,还是整个张家的大事。上官莞可是炮轰过上清镇的,要他迎娶上官莞,家族内部的阻力可想而知。
李玄都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相信张鸾山能够解决这些阻力,问道:“安宁兄答不答应?”
张鸾山没有急于给出答复,而是问道:“上官宗主如何看?”
李玄都答非所问道;“我不会做地师,上官师姐会继承地师之位。”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十分露骨,没有半点遮掩和温情,张鸾山自然十分明白,这是李玄都给上官莞的条件,上官莞多半会同意下来。因为陆雁冰也好,上官莞也罢,都不是悲秋伤月的性子,反而是功利心极强。
再有就是,他们这些身居高位之人的婚事,除了极个别例外,感情都是十分次要的原因,张鸾山和上官莞同样明白这个道理,不会苛求什么,退一万步来说,若是觉得遗憾,大可成亲之后慢慢培养感情,也不是不行。
张鸾山道:“似乎太仓促了些。”
李玄都道:“我不希望人亡政息,我也不希望道门二世而终,我希望能够一直延续下去。”
张鸾山忽然问道:“当初紫府支持我继承大天师之位,你该不会在那时候就开始谋划此事了吧?”
李玄都笑道:“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
张鸾山又沉吟了片刻,说道:“既然是为了道门一统,我又如何能够拒绝?只要上官宗主不介意,那么我也不介意。”
李玄都抚掌道:“好极,上官师姐那边,我不好亲自去说,待到白绢回来,我会让她代我出面。”
张鸾山起身告辞。
李玄都独坐书房之中,又思考起陆雁冰的婚事,这就有些难了,总结起来,高不成低不就。家世低的,陆雁冰不愿意,家世高的,又没有合适人选。倒不是说非要成亲不可,是李玄都希望通过一系列的联姻消弭正邪双方的分歧,进一步整合道门,不至于解决了儒门这个外部强敌之后,道门再起内斗。
与此同时,秦清也率领大军过潞县,留下万余守军后,径直往帝京而来。
在这个时候,玉真大长公主仍旧没有返回帝京,还是居住在帝京城外的玉盈观中。
秦清派了秦不二先一步前往玉盈观拜访玉真大长公主,他本人在收到李玄都的信后,带着秦素去往玉青园。
五月二十一,秦清造访玉青园。
李玄都与道门众人相迎。
众人寒暄之后,李玄都和秦清两人来到书房密谈,就连白绣裳和秦素都不知两人的谈话内容。
这让道门众人和辽东众人猜测纷纷,连两位夫人都瞒着,两人要商议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秦李联盟,秦清和李玄都是关键,如果两人出现什么分歧,轻则人心不稳,重则半途而废,好些人都为此而感到
忧虑,只是谁也不敢贸然去问,只能是猜测。
其实李玄都和秦清商议的事情,于当下而言,并不算什么紧要之事,更多是对未来的展望。
翁婿两人经过简短的寒暄之后,李玄都开口问道:“当年我与地师徐无鬼去往玉珠峰,在太虚幻境中遇到了秦家先祖秦唯肃,地师说他因为执意迎娶一位魔道女子而为家门所不容。”
秦清点了点头,说道:“确有此事。”
李玄都接着说道:“由此,我与地师谈到了所谓的魔道。地师说无论是正道邪道,魔道佛道,亦或是儒道墨法,任凭经典如山,文字似海,法螺吹得天花乱坠,若是不能平定天下,使得百姓安定富足,便注定不能长久。所谓魔道,生于困苦,死于太平,兴盛一时,转眼间又盛极而衰,魔道之死,根本原因并非是三教之打压,而是因为世道之变化,可谓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这迅速崛起和迅速衰落的背后,便是人心所向。”
秦清的脸色凝重几分。
李玄都道:“地师还说,他一生所见所闻,庙堂也好,江湖也罢,同样是‘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一人,一家,一地,乃至一国,都是在不断重复前人旧事。”
“一朝之初,吏治清明,没有一事不用心,没有一人不卖力,只因那时艰难困苦,只有从万死中觅取一生。既而渐渐好转了,朝廷稳定了,也就渐渐怠惰了,少数变为多数,继而怠惰成风,虽有大力,无法扭转,并且难以补救。也有的为功业欲所驱使,党同伐异,到人才渐见竭蹶艰于应付的时候,形势便复杂起来了。煌煌史册,‘政怠宦成’的也有,‘人亡政息’的也有,‘求荣取辱’的也有,正应了那句话,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初时,我还感触不深,可随着我整合道门,却是渐渐有了几分明悟和感同身受,所以我想请问岳父,辽东诸公夺取天下之后,能否在天下之间找出一条路,跳出这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怪圈?”
秦清久久无言。
李玄都不是问秦清应该如何夺取天下,而是问夺取天下之后该怎么办?
仅仅是换一个姓氏,换一个皇帝,李玄都是不满意的,哪怕这个姓氏是他的岳家,这个皇帝是他的岳父。
如果只是为了换个皇帝,李玄都何不自己去做?
这是一个千古难题。
秦清不好贸然回答,不过他也的确思考过这个问题。
秦清回答道:“文官治国必三冗丛生,武人治国必干戈四起,世家治国必上升无门,一家治国必萧墙祸起,一人独治必万马齐喑。”
“治国如治病救人,治病讲究对症下药,既然要对症,那就说明世上没有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如果有,那一定是毒药,把人毒死,自然百病皆消。”
“圣人之道,随世道的变化而变化,地师所言,看似一直在不断循环,可这个循环其实是螺旋上升的,一次次兴亡
,一次次前进,并非原地踏步。不同的世道适行不同的规矩,就拿郡县制和分封制来说,郡县制无疑是要比分封制更为优秀,祖龙一扫六合之后,实行郡县制,二世而亡,白帝有感于此,分封诸王,有了四百年天下,可见好的不一定是适合自己的,就好比一把重剑,威力固然比木剑更大,可更适合孩童的还是木剑而非重剑,重剑反而会伤到孩童。若是紫府抱着找到一颗灵丹妙药而解百愁的想法,又与那些妄图用一部圣人经典开万世太平的儒生有什么区别?”
李玄都正色道:“受教。”
秦清继续说道:“世上有长生不死之人,却没有永恒不灭之人,长生之人也有身死道消之时。一种规制,能管得了几十年,就已经非常了不起,如何能持续千百年?紫府曾经与我谈过厘关税收一事,在最初设立的时候是十分好的律法,可到了如今,已经不合时宜,反而成了弊病。”
“所以我所思所想,不敢说是破局之法,只能说是一种尝试。我读史书,几大王朝由盛而衰的关键,在于抑制不住天性短视的地方朋党,今日大魏便是一个绝佳的例子。君子之泽,五世而斩,五代人之后,就逐渐陷入紫府所言的怪圈之中,各自抱团,壁垒森严,不因任何技艺律法规制道理而改变,此乃人性。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何能改变人性?”
李玄都叹息道:“人性无法改变。”
秦清缓缓说道:“这个怪圈就像一条锁链,是每个朝代都无法避免的,就好似大势所趋,不因某个人的意志改变,正如心学圣人也无法扭转儒门的颓势,只能黯然离世。所以重要的不是挣脱锁链,而是完成自己应尽的责任。”
李玄都陷入沉思之中。
秦清接着说道:“如何戴着枷锁完成自己的责任?我想的是,孤阴不生,孤阳不长,阴阳调和,方是圆满。乾上乾下,朝廷是阳,可还少了一个阴来制衡朝廷。”
李玄都心中一动。
然后就听秦清说道:“我打算让道门来做这个‘阴’,与朝廷阴阳调和,达成和谐。”
秦清随手在虚空中画了一个阴阳双鱼,缓缓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