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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人脸色雪白一片,也不知是后怕,还是害怕李玄都。
李玄都挥了挥手:“念你是初犯也是从犯,我今日便放你一马。”
道人有点不敢置信,见李玄都果真没有出手的意思,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爬起,一番拜谢之后,一步三回头地转身离去。
李玄都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道:“我要杀你,还需要玩这些花招?趁我在没有改变注意之下,从我面前消失。”
闻听此言,道人再没有半分犹豫,直接在自己的腿上拍了两张劣质甲马,一溜烟地跑不见了踪影。
在道人离去之后,先前消失不见的刘辰又出现在李玄都身旁,双臂环胸:“没看出来,你还是个高手。”
李玄都瞥了她一眼:“我以为在听风楼中被我窥破行踪时,你就应该知道的。”
刘辰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冷哼一声,不再搭理李玄都。
李玄都也不在意,问道:“从中州去江州,不知你有什么好的路线推荐?”
刘辰虽然很不愿意搭理这个家伙,但无奈听风楼的规矩在这儿,只能答道:“因为秦都督是走水路的缘故,所以才会从荆州转道,如果是走陆路的话,我的建议是从芦州前往江州。”
大魏王朝的版图被一条大江从中分为江南和江北,芦州和楚州地处江北,与江州隔江而望,大江从荆州境内穿过,而荆州又分别与蜀州、秦州、吴州、潇州、中州、楚州、芦州、江州等八州接壤。当初李玄都从芦州前往中州时,因为青鸾卫的围追堵截,不得不取道荆州,现在返回,却是没有必要再从荆州绕一个圈子,可以直接从中州去往芦州,然后再从芦州过江前往江州。如果从地图上来看,这是一条近乎于直线的路程,也是最短的距离。
李玄都听到这个回答之后,第一件事就是算了下自己身上的银钱。
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是钱。
并非是推崇商贾之道,而是事实如此。
大到庙堂,最大的问题是什么?是国库空虚。国库没有钱,皇帝着急、首辅着急、太监着急、文武百官着急、商人百姓着急,没有钱便无法赈灾,无法养兵,甚至没无维持这偌大的朝廷,多少国策都是围绕着一个“钱”字?
小到江湖,有句俗话叫做:“手里没把米连鸡都哄不住。”各大宗门凭什么聚拢人心,难道仅仅是武力镇压?武力能镇压一时,能镇压一世吗?人心都是因利而聚,所以归根究底还是要钱,皂阁宗发死人财、东华宗炼制丹药、清微宗霸占东海一百零八个岛屿,兴建船队通商,都是为了一个“钱”字。
张肃卿曾经对李玄都说过,什么是治国?治国就是把钱和粮食放到应该放的地方去,不能让它们在富户世家的仓库里生霉,也不能让黑心的官员贪墨去,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能做到这一点,便是太平盛世。
行走江湖也是如此,衣食住行都少不了一个“钱”字。原本李玄都从白莲坊出来之后,身上还有两千五百枚太平钱,算是极为阔绰了,可是在听风楼中一气花出去了两千四百枚太平钱,再加上用来当做敲门砖的一枚无忧钱和一枚太平钱,那么他现在身上还剩下八十九颗太平钱,再加上一些日常备用的散碎银两,大概能有小三千两银子。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三千两银子自然极多,一辈子都花不完,哪怕是放在寸土寸金的帝京城中,也足以买下一栋小院,可放到一些必要的应酬上,就难免有些不够看了。当年有人想要走张肃卿的门路,花二十万两银子买了一个秦淮河的花魁,又花二十万两银子买了一个顶尖的江南戏班子,虽说被张肃卿拒绝了,但也可见江南豪富,这三千两银子其实经不起几回抖搂。
想到这儿,李玄都心思一动,转身去那四个倒霉鬼的身上摸索一番,虽然没有须弥宝物,但也摸出了一本秘籍和三张银票。
这次也算是重操旧业了。
秘籍名为《大摩诃拳》,李玄都大致翻看了一下,勉勉强强摸到了中成之法的门槛,不过这本秘籍却是有白莲坊的独门标记,显然是从白莲坊那边花钱买来的,白莲坊自然不会再收,不值什么银钱,倒是三张银票算是略解燃煤之急,分别是一张五百面额和两张一百面额,七百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李玄都在做这些的时候,刘辰一直默然不语地从旁观看,她有些看不懂此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说他是大宗门出身,却总干些江湖散人才干的事情,说他是个江湖散人,可在行事的章法上,却又带着大宗门中走出来的印记和习惯。
难道是个大宗门的弃徒?
先前那伙人拦路,她隐身于侧,也是存了通过看他出手来推测其来历根底的用意,可看完之后,却是更加难以推测了,神霄宗的“无极劲”、清微宗的飞剑、东华宗的“金殇拳”、妙真宗的“太乙五烟罗”,各宗绝技信手拈来,她甚至怀疑此人到底是不是一个先天境,会不会是一个故意藏拙的归真境?
越想越乱,刘辰干脆不想,冷着脸开口道:“我们听风楼的规矩,引路青鸟一路上的各种花销,都由客官负责。”
这倒不是她信口胡诌,而是确实如此,毕竟能花两千四百枚太平钱的客人,绝不会在意再多几百两银子的开销,而这也是引路青鸟的进项之一。
不过李玄都显然是个例外。
他还握着银票的手掌微微一僵,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将这刚刚到手还没有捂热乎的银票递到女子面前:“七百两,够不够?”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大雪将至
三天后的傍晚,李玄都和刘辰两人已经离开龙门府的地界,来到北阳府境内,以他们两人的脚程,大概有望在一旬之内到达芦州。
此时天色已经黯淡下来,李玄都抬头望去,在他的目力极限之处,有一座似是寨子的黑影。
李玄都又抬头看了眼天色,黑云滚滚,眼看是要有一场初雪降临,于是指了指黑影,问道:“我们今晚就在此地落脚如何?”
刘辰长年奔走于中州境内,对于这里的一山一水都极为熟悉,只是瞥了一眼,便说道:“那是一座寨子,大概在二十年前,差不多是金帐汗国大举入侵凉州和秦州的时候,中州也受到波及,流寇遍地,周围的村镇都不得不结寨自保,有一伙强盗派出内应混入了这座寨子之中,取得镇中百姓的信任之后,在一个风雨之夜偷偷将寨门打开,大队强盗冲入其中,将整个寨子屠戮一空,现在那里已经是一块死地。”
李玄都脸色平静道:“又不是古战场之地,就算有些许冤魂之流,应该也不成气候才是。”
刘辰面无表情道:“既然客官已经这么说了,那么我便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当两人来到这座寨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在昏暗之中,依稀可见寨子里的建筑还算保存完好,毕竟才过去二十年而已,其中的尸骸也都已经被处理干净,甚至其中稍微值钱的门窗家具也都被搬走,只剩下一栋栋只剩下框架的房屋,窗口和门洞之后漆黑一片,就像是巨兽的五官,再加上阴风阵阵,平添几分恐怖渗人。
寨子的大门是以原木捆扎而成,类似于城池的吊桥,在门楼上安装绞盘,需要收放吊桥时转动绞盘,绞盘带动绳索让吊桥起落。绳索与吊桥的连接部分是固定在吊桥上的铁环,现在绳索已经被砍断,所以这座吊桥寨门在这二十年来一直平躺在地上,再也没有合上过。
两人穿过寨子敞开的大门,走入空荡荡的寨子中,此时天空中的黑云垂得更低,眼看着今晚必然会降下大雪,就算是归真境的宗师,可以做到踏雪无痕,也没有必要非要冒雪赶路,倒不如在此地休憩一晚,调养气机,使得一路上损耗的气机始终保持在可以无关痛痒的范围之内。
李玄都抬头扫了前方一眼,在不远处有一个类似于祠堂的地方,虽然同样有些残破,但是在整个寨子中已经算是保存比较完好的建筑之一。
没有征询刘辰的意见,李玄都径直往祠堂走去,刘辰则是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进到祠堂之后,里面空空荡荡,原本的桌椅等物都已经被人搬走,李玄都解下腰间被布帛包裹着的“冷美人”,缓缓拔刀出鞘,雪白的刀身在这沉沉夜色之中格外刺目。
刘辰瞥了一眼这柄长刀,脸色微变。
如果她没看认错的话,这把刀应该是出自天乐宗的“冷美人”,曾经是一位天乐宗祖师的心爱佩刀,须臾不肯离身,这把刀本该珍藏在天乐宗之中,怎么会落到此人的手中?
想到这儿,她忽然想起前不久从卯部青鸟那里听来的一个江湖传闻,天乐宗的新任宗主百媚娘之所以能推翻上任宗主醉春风,是因为有人从旁协助,不但是醉春风是因他而死,而且青鸾卫的陆雁冰也是被他击退。难道此人就是那位出现在天乐宗之乱中的神秘人?所以天乐宗才会以此刀相赠,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此人少说也是一位归真境九重楼的高手。
不过这些也都是设想而已,也许此人只是天乐宗的弟子,被赏赐了这柄“冷美人”也说不定。
想到这儿,刘辰有些暗恨自己为什么平日里不去关注那些江湖消息,如果是陈卯在这儿,单凭这把“冷美人”就能推断出此人的来历。
就在此时,李玄都用手中的“冷美人”指向一个角落:“出来。”
话音落下,有一道白影从阴影中悠悠飘荡出来,竟是个女子,长裙及地,黑发如瀑,肤白如雪,只是身上并无太多活人气息。
女子望着举刀的李玄都,睫毛轻颤,欲言又止。
按照刘辰的说法,此地已经荒废了近二十年之久,断不会有活人才对,就算有同样是过路之人在此歇脚,也绝不会不沾半分尘埃。
至于像苏云媗或是宫官这样的女子,当然可以做到,但是江湖很大,苏云媗和宫官之流很少,没有那么容易遇到。
见女子不说话,李玄都稍微运转气机,在刀锋之上立时生出凛冽锋芒。
女子登时露出畏惧神色,连连向后飘退好几步,显然是畏惧李玄都在刀锋上生出的剑气。
到了先天境的武夫,气机亦可以实击虚,剑气也可斩得鬼魂之属,而纯粹武夫,仅仅是一身庞大血气,便可使得鬼神辟易,不能靠近分毫。
李玄都不是极端排斥外物的纯粹武夫,又有“漏尽通”的缘故,血气并非十分旺盛,但这一刀下去,也足以让鬼魅之流烟消云散。
不过李玄都却没有贸然出刀。
性命何其重,如何能不费思量?
杀人不是割韭菜,韭菜割了之后还能长起来,人头落地之后可就长不出来了,如果杀错了人,便没有挽回补救的余地,所以要慎之又慎。
当年李玄都初见张肃卿,张肃卿问他:“身在江湖,可曾被人追杀?”李玄都回答:“曾经被人追杀。”
张肃卿第二问:“人家杀你,是杀对了,还是杀错了?”李玄都回答:“从源头来说,是杀错了。”
张肃卿第三问:“那么你杀过人吗?”李玄都坦然回答:“杀过很多人。”
张肃卿第四问:“杀错过没有?”李玄都说:“不敢说从未杀错,但要说具体是谁,也不好说,乱战之中,无暇分辨。”
张肃卿突然又严肃地第五问:“救过人没有?”李玄都一怔,回答道:“救过人,但是没有杀人多。”
张肃卿终于抛出自己的最后一问:“救错过人没有?”
李玄都答道:“救错过人,恩将仇报,然后我又将所救之人给杀了。”
如此六问,直指人心。面对这四问,李玄都没有张口结舌,没有刻意回避,没有顾左右而言他,也没有虚言欺骗,凭本心回答,使张肃卿甚为满意。以至后来,张肃卿曾在大庭广众之下称李玄都是他的忘年之交,这才有了后来两人亦师亦友的情谊。
后来张肃卿又问了李玄都是在什么情况下错杀了什么人,以及对那些被错杀的人又是如何善后,然后说:“还是要刀下留人,能不杀的不杀,能少杀的要少杀。”
可以说,李玄都的授业恩师教会了他如何杀人,张肃卿则教会了他为何杀人。
于是如今的李玄都会讲究一个三思而行,在听风楼外就是如此,那四人一看便是老手,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命,他们四个死在李玄都的手下,不冤。不过那个道人却是一时鬼迷心窍,走了弯路,李玄都便愿意给他一条活路。
当然,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李玄都还是该出手时便出手。
生死之间,一思足以,不必非要三思。
李玄都问道:“你是谁?”
见李玄都没有要出刀的意思,这名女子才小声道:“我是一个被束缚在此地不能离开的鬼魂。”
李玄都骤起眉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