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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正道十二宗中,正一宗有人,高手如云;太平宗有钱,富可敌国;清微宗不如正一宗人多,但是比正一宗有钱,清微宗不如太平宗有钱,但是比太平宗人多。
治理一个宗门,与治理一个小国无异。
李玄都当初还记得,自己曾经提过几个自认为高瞻远瞩的策略,均被师父否了。
比如说他曾在武德九年的时候建议师父,动用全宗上下之力尽快打通辽东的海路。
因为金帐汗国此时在西北已经开始逐渐显现颓势,毕竟对于金帐汗国而言,出兵西北与王庭距离太远,拉开战线过长,而凉州自古贫瘠,又无法支撑金帐大军以战养战,所以金帐王庭每次侵犯西北,都只是劫掠一番之后再讹诈大魏朝廷,当时的穆宗皇帝经过数年的养精蓄锐之后,不再接受金帐王庭的讹诈,在张肃卿等人的主张下,准备派出大军收复西北,在当时的情形下,金帐大军必然会败,而他们想要生存,肯定不会就此作罢,那么他们就只能出兵距离王庭更近的辽东三州,到时候晋州、燕州一带的陆地商路必然会被切断,商人们便会转向海路。
从今天看来,李玄都的一应所言完全正确,金帐汗国果真放弃西北而兵发辽东,乍一看,当初李玄都的建议的确是高瞻远瞩,似乎没什么错误。
可老头子还是把他否了,没有给出任何说法。直到李玄都来到张肃卿身旁之后,他才渐渐明白,老头子为何不认可他的这个建议。
因为打通海路的关键是港口,没有人能把所有的海港都掌握下来,李玄都所在宗门占据了东海的大港,南海的慈航宗掌握了南海的诸多港口,而辽东的港口属于北海,那是补天宗的地盘。
李玄都的宗门与慈航宗交好,双方互通有无,与补天宗的关系恶劣,如果强行打通北海的海路,且不说能不能行,就算侥幸成功,引来了众多的商人,可船队的数量在短时间内不会有太大的增加,虽然缺船可以再造,但是能够远航的人手却急不来,如此便造成宗门资源的倾斜,去往南海的船队就会减少,慈航宗必然不满,转而与其他宗门合作。
另外,他们在辽东没有根基,不得不与补天宗合作,双方的磨合也绝非一朝一夕之事,期间又不知有多少龃龉争斗才能使双方利益达到双方都能认可的地步,这还是打通了海路的前提。如果没有打通海路,所做的一切都打了水漂,无疑是一桩亏本的买卖。
退一万步来说,就算一切都顺风顺水,边境的战事也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待到战事停歇,商人们还是返回原本的陆地商路。
既然如此,那又何必开辟北海的商路?
李玄都事后回想,发现自己提的很多建议,本质上都是何不食肉糜,反而师父的很多决策,才是最好的办法。
不过师父并不否认他的才华,只是认为他缺少经验,最起码比墨守成规要好,就好比是官场上的官员,亦步亦趋,当然不会出错,但也意味着庸庸碌碌,是为庸官。当年张肃卿推行新政,其中有一条考核法便是专门针对这些不犯错但也不做事的庸官。
李玄都深知宗门是什么,不是某个人,而是某些人,宗门的诉求就是宗内大部分人的诉求,宗门的利害就是宗内大部分人的利害。
所以,对于普通江湖人而言,尚有“义愤”一说,但是到了宗门这个层次,便只有利害,就是所谓的江湖道义,也绝不是普通江湖人的道义,而是宗门与宗门之间的不成文规矩。
这名悍然出手的太平客栈掌柜,是太平宗的人,他在太平客栈中出手,是代表了太平宗,那么太平宗要做什么?
李玄都望向客栈掌柜。
干瘦的掌柜收回穿过崔朔风胸膛的手掌,另外一只手轻轻一推,崔朔风的尸体向前扑倒在地。
掌柜轻声道:“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身材臃肿庞大的老板娘以不符合她身形的敏捷身手出现在一众青鸾卫的身后,手中的菜刀手起刀落,一颗人头飞起,然后继续手起刀落,又是一颗人头飞起。
手起刀落接手起刀落。
一颗又一颗人头飞起。
老板娘面无表情,就像剁案板上的猪肉。
不过短短几息时间,所有青鸾卫包括那三位好汉都变成了无头尸体。
李玄都没有阻止,他不是大善人,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留人一命,什么时候非死不可。
正应了胡良的一句话:“不死人,那还叫江湖吗?”
除了李玄都两人和掌柜夫妇之外,只剩下邱安青四人。
掌柜望向李玄都,直言问道:“杀不杀?”
李玄都摇头道:“都是国之忠良。”
“明白了。”掌柜抬了抬手,示意老板娘回来。
李玄都问道:“不知阁下是?”
掌柜道:“好说,在下沈元斋。”
李玄都因为右臂被冰霜覆盖,不能抱拳,只能微微躬身道:“原来是沈老前辈。”
这倒不是李玄都恭维,而是的确听闻过沈元斋的大名。
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形容,那就是积年老归真。
什么叫老归真,就是在壮年时抵达归真境界,然后剩下的几十年时间中一直原地踏步,或者说被卡在瓶颈门槛上,此生无望天人境,不过比起普通的归真境宗师,因为在归真境浸淫时间极长的缘故,要强出太多,其中不乏归真境强九的人物。
这位沈元斋就是一位归真境强九的太平宗高手,世人皆知正一宗中的张氏一族是大姓,清微宗中的李氏一族是大姓,而在太平宗中则是以沈姓和陆姓为首。按照辈分来算,沈元斋的辈分很高,就如李玄都与张海石之间,虽然年龄差距不小,但却是同辈之人,沈元斋与老天师张静修等人也是如此,年龄悬殊二十岁以上,却是平辈之人,故而李玄都称呼一声沈老前辈。
不过话又说回来,江湖之中,实力为尊,辈分是一回事,如果没有相匹配的实力,那就是花架子了,议事的时候把老前辈搬来,放在堂上,就当是个花瓶,花瓶是不会说话的,至于谁说话,当然是说了算数的说话,若是说了不算,说了也是白说。
沈元斋问道:“李公子是否想问我为何要出手杀人?”
李玄都点了点头。
沈元斋坦然道:“因为公子给我看的那枚太平钱。”
这个回答没有太过出乎李玄都意料之外,因为李玄都在刚进客栈的时候,曾经专门拿出一枚太平钱,然后又将这枚太平钱收起,换成了普通的碎银子。
这枚太平钱不是普通的太平钱,而是陆夫人的丈夫为李玄都占卜一卦之后送给他的。
李玄都虽然不知道这枚太平钱到底有什么用,但一直留在手上,今日又来到太平客栈,有意拿出这枚太平钱,现在看来这枚太平钱应该是一件太平宗的信物。
只是不等李玄都继续相问,沈元斋就已经继续说道:“李公子继续做自己要做的事情便是,余下的事情可以交给我来处理,至于那枚太平钱到底有什么意义,李公子还是去问那个给你这枚太平钱之人为好。”
李玄都道:“那便有劳沈老前辈。”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亲政之争
沈元斋带着老板娘开始收拾地上的尸体,李玄都则是走向邱安青。
此时的邱安青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历经大起大落,实在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他久在军中,当然知道一位钦使意味着什么,可对于这些江湖人而言,说杀也就杀了。
说到底还是朝廷式微之故。
李玄都在经过刘辰身侧的时候,稍稍停顿了下脚步,轻声道:“刚才你出手帮我的恩情,我记下了。”
刘辰摇了摇头。
她心知肚明,如果她刚才没有出手,那么她现在八成已经成为一具尸体,因为那个太平宗的高手为了保密,绝不会放过她,那三个无辜的江湖汉子便是明证,反倒是因为她出手了,使得沈元斋误以为她是李玄都的同伴,倒是没有对她出手。
从这个角度来说,她觉得两人之间应该是互不相欠。
李玄都对于刘辰的态度不置可否,继续说道:“我与这位邱将军有话要谈,请刘姑娘多担待一下。”
刘辰点了点头,退出客栈。
如此一来,客栈内就只剩下李玄都和邱安青两人。
邱安青苦笑一声,道:“不敢当‘将军’二字。”
李玄都微微一笑,伸出手臂作“请”的动作,“坐下谈。”
李玄都首先落座,邱安青稍稍犹豫了一下,坐在李玄都对面的位置,小心斟酌了下言辞,问道:“不知公子是?”
李玄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装束,摇头失笑道:“公子公子,公侯之子,你瞧我这身打扮像是公子吗?我姓李,双名玄都,表字紫府。”
邱安青不是傻子,听到“紫府”二字,再联想到先前李玄都所说的“四大臣一党”,立时激动起身,甚至说话都有些不利索:“是李先生!我还以为李先生当年、当年已经遭遇不不测,没想到李先生还……还……”
“还活着?”李玄都笑了笑,伸手虚压一下,示意他坐下,然后说道:“自然是活着的,当时也萌生过死志,不过让人救了,就像那些自杀之人,冷静下来之后,便不想死了,也不舍得死了,总要为那些死了的人好好活下去才是。”
邱安青又重新落座,听李玄都如此说,不由红了眼睛。
当年军中也是死了好些人,不少是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都是沙场上滚出来的铮铮汉子,没死在金帐大军的手里,也没死在西北逆贼的手里,倒是死在了自己人的手里。死也就死了,还被安上一个谋逆的罪名,连累家人,如何不让他们憋屈窝囊?
李玄都轻叹一声之后,问道:“你这次也是为了秦都督之事而来?”
邱安青点头道:“现在很多人都听到了风声,知道都督大人将要从金陵府乘船北上辽东,所以朝廷那边才会派出钦使,要让荆楚总督将都督大人就地缉拿押解京师。”
李玄都心中一动,先前他就猜测是三位总督中有人与朝廷意见相左,如果是乘船北上,那么看来这位总督就是辽东总督了。
李玄都脸上不动声色,继续问道:“那你们是?”
邱安青苦笑一声:“都督这次北上,自然不是孤身一人,否则也不会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以至于走漏了风声。都督在北上之前,曾经召集各地的旧部,所以我们这次就是要前往金陵府与都督会合,然后一道前往辽州的朝阳府龙城。”
李玄都恍然,肯定自己的推测,然后问道:“秦都督现在怎么样?”
邱安青摇了摇头:“被困在了金陵府,先前白莲坊足足派出了二十位先天境高手护卫都督,再加上我们这边的三位归真境高手,都督本人更是天人境的大宗师,可是在洞庭湖一战,都督还是受了伤势,白莲坊折损了四人,我们这边也折损了一人。”
根据邱安青的描述,秦襄这次的护卫阵容已经十分庞大,几乎可以比拟天乐宗,可秦襄还是受了伤,可见对手的强大,说不定是有天人境大宗师也出手了。
李玄都的脸色有些凝重:“是荆楚总督?”
邱安青苦笑道:“我是通过飞鸽传书得知消息的,里面说得也不十分详尽,不过我猜测应该就是荆楚总督出手了。”
李玄都喃喃道:“荆州是神霄宗的地盘,神霄宗的宗主已经向正一宗低头,这里面会不会牵涉到正一宗?”
邱安青有些迟疑道:“应该不会吧?”
“难说。”李玄都摇头道:“不过也可能是神霄宗的自行其是。”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沈元斋走进客栈,沉声说道:“根据我们太平宗得到的消息,这次下令缉拿秦襄虽是由司礼监出面,但背后授意之人却并非只有太后娘娘,还有那位晋王殿下。”
李玄都一怔,随即转头望向沈元斋。
上次太后和晋王联手,扳倒了以张肃卿为首的四大臣,这次他们又要联手,要扳倒谁?
沈元斋继续说道:“大魏武德十一年,穆宗皇帝驾崩于西苑的烟波殿中,当时太子年仅十岁,故而穆宗皇帝遗命以内阁首辅张肃卿为首的四位内阁大学士为顾命四大臣,如今已经是天宝六年,算算年纪,当今的皇帝已经十六岁了,应该亲理政事了。”
“这一天终于来了。”李玄都语气变得十分沉重:“太后晋王,还有孙松禅他们为了皇帝亲政的事情终于要摊牌了。可是为什么要把秦都督牵扯进来?公然下令让一地总督缉拿秦都督,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沈元斋沉声道:“辽东总督赵政是帝党的中坚人物,孙松禅之所以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完全是依靠赵政的支持,如今秦襄要北上面见赵政,无异于让帝党如虎添翼,所以他们不愿意看到秦襄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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