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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都问道:“我曾听闻,如今庙堂之上,因为皇帝亲政之事而吵闹不休,裴老可是因为此事才罢官的?”
裴舟闻言之后长叹一声:“既然李公子问起,那老夫也不妨直说了,如今孙阁老和太后娘娘,司礼监的杨公公和刘公公,还有晋王和满朝勋贵,都被卷入此事之中,上面的人还没撕破脸皮,可底下的人已经刀兵相向,老夫不是第一个辞官之人,也不是最后一个。”
李玄都轻声道:“高居庙堂,万民供养,假仁孝之名,大兴土木,予取予夺。授权柄于宦官,以家奴治天下,残害异己,只剩下朽木为官,当真是山呼万岁,满朝尽忠良。”
第三十一章 齐州局势
自齐州总督整军以来,齐州形势已经大为好转,虽然青阳教号称数十万大军,但多是乌合之众,除了转进如风之外,只要被朝廷官军抓住决战之机,便会立刻全面溃败。
如今齐州的危局不在于用兵,而在于朝政,因为齐州饥荒,所以青阳教大举起事,在平定叛乱之后,仍旧无粮赈济灾民,百姓为了活命,还是要继续造反,齐州总督又不能行大肆屠戮之事,于是只能疲于奔命,四下救火。
只是在这个过程中,官军也不断消耗,而青阳教却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
楚云深刚刚从归德府返回东昌府不久,便召集了城中大小将领,虽然他没有官身,但“影子总督”的名号却不是白叫的,一众将领无人敢于忤逆这位不知先生。
此时一位年轻小将正在为楚云深讲解如今的东昌府战局:“白爵奉天公将军唐周之名,率军进入齐州境内驰援地公将军唐秦,号称大军十万,不过依照属下愚见,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多是被裹挟的流寇,真正可战之师不会超过一万。”
楚云深坐在轮椅上,仰头望着那张巨大地图,道:“十万人呐,就算是十万头猪,站着不动让我们杀,也要杀到手软,我倒是很好奇,白爵拿什么养这么多人?”
一名中年将领起身回答道:“回禀楚先生,根据探子回报,青阳教所养教徒以稀粥度日,几乎与水无异,且每日一餐,只是临战之前,才会饱餐一顿,也不过面饼两个。”
楚云深轻轻扣指,说道:“东昌府两面环水,一面靠山,自古以来就是易守难攻之地,若是诸位是青阳教的白爵,你们会如何攻城?。”
一名将领迟疑道:“今年齐州大灾,粮食全靠其他州府支援,如果白爵围而不攻,围到城内彻底粮尽,便可不战而胜。”
另外一名文官打扮的参军道:“可青阳教同样缺粮。”
一名身穿青色棉袍的文士道:“依学生之见,青阳教长于野战,而短于攻城,我们不如将各镇边军后撤,既能减少运粮路程,又能集合兵力,各大关隘之间互为依托,连点成线,以此则可抵挡青阳教大军。”
他的话音落下,不等楚云深开口,一名将领已经开口斥道:“书生之见!过去那些城池是怎么丢的?若是不敢野战,又何谈互相依托?只能是被青阳教逐一击破罢了。即便是青阳教不擅攻城,那他们只需围而不攻,便可让我军进退两难。若是救,野战难敌青阳教,那便成了围点打援之势,若是不救,城中守军就只有粮尽之后开城投降一路可走。牵扯之鉴就在眼前,岂可不察!”
文士被当面顶撞,气的满脸通红,想要辩驳却又不知该从何辩起,只能是强自道:“那杜将军又有何妙策?不妨说出来听听!既然青阳教不会轻易攻城,那我们只需等待援军就好了,何必要去以攻为守?”
杜姓将领平静道:“青阳教不会轻动,但不是不动,在我看来,只要他们发觉东昌府城内空虚,是纸老虎,那么他就毫不犹豫地抛开那些流寇,果断挥兵攻城,所以咱们才要主动出击,以攻为守。若是如你所说的那样收缩兵力,未战先怯,岂不是明明白白告诉青阳教,我东昌府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楚云深道:“是这个道理,如果真是可战之师不足一万,青阳教如何有信心围城?”
堂内一片静默。
楚云深继续说道:“青阳教裹挟流民而行,以流民消耗我们官军的弩箭炮矢,待到官军疲敝之后,然后再出动精锐,一战而定。而他们的一万可战之师都是精锐马队,这才是他们可以纵横数州而不倒的根本所在。当年凉州、秦州之所以失守,是同样的道理,当初秦中总督构建的西北防线便是以堡寨来阻挡金帐汗国大军,号称十里一寨,五里一堡,紧密罗列于各处关隘之间,只是以金帐汗国大军屡次犯边的结果来看,堡寨体系若无可出城野战的骑军或是重步军,那么这些点就永远无法连接成线,只能被分而破之。如今东昌府看似固若金汤,但是城中守军可敢出城与青阳教的马队野战?若不敢战,或者战而无功,东昌府便等同是一座孤城。”
堂内将领人人脸色凝重,再无方才的轻松意味。
就在此时,一名高鼻深目的青鸾卫悄无声息地走进大堂,在楚云深的耳边轻声耳语道:“刚刚得到的急报,青阳教以内应奸细夺城,阳谷县、平阳县丢了。”
楚云深看了他一眼,这位青鸾卫统领稍稍后退一步,微微低头。
坐在轮椅上的楚云深直起身子,轻声道:“官军守在城内,就是这样的下场,可如果贸然出城,又要全军覆没。”
楚云深闭上眼睛,双手置于小腹上十指交叉,平静道:“去给丁都督去信,让他别再追查什么帝党后党了,请他麾下的青鸾卫好好查一查齐州境内的青阳教奸细。”
……
兰陵府,青鸾卫都指挥使衙门。
一名看上去大概不惑之年的男子坐在一张云榻上,看了眼跪在自己面前的方十三,抬抬手道:“地上凉,别跪着了。”
“谢都督。”方十三从地上站起来,脸色苍白惨淡。
这名男子正是青鸾卫三大都督之一,江湖人称“大奔雷手”的丁策。
丁策双手分别撑在双膝上,上身笔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道:“齐州战事不利,仅仅是总督大人和内阁震怒,可追查帝党一事做得不好,却是司礼监还有陛太后娘娘,都不会高兴,所以本督的日子很不好过。”
方十三低声道:“请都督责罚。”
丁策不置可否道:“现在齐州总督府那边传话过来了,传话之人是那位大名鼎鼎的影子总督,别人不知他的底细,可我却知道,他是黑白谱上排名第十一位的不知先生,不可小觑,最起码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所以我要去东昌府一趟。至于裴舟的事情,我把我的手令给你,还是交给你去处置,希望这一次你不要让我失望。”
方十三恭敬领命道:“是,请都督大人放心。”
丁策端起身旁小桌上的茶碗。
方十三会意,起身退去。
片刻后,一名女子从内堂缓步走出,轻声道:“大魏朝不是柳公公的大魏朝,关于裴舟和秦道方的事情,虽然是柳公公交代下来的,但柳公公不可能平白无故说这些,说到底还是太后娘娘的意思,不可怠慢。”
丁策放下手中的茶杯,不置可否,问道:“太后娘娘寿辰的节礼准备如何了?”
女子对外面道:“抬上来。”
四名青鸾卫甲士抬着一个铁笼走进屋内,笼中竟是一对难得一见的白鹿。
女子从袖间取出一张纸来,“这是此次入京的礼单,太后娘娘素来喜欢祥瑞,尚白色,故而我花费了不少力气才找到这一对白鹿,太后娘娘见了,必然高兴。”
丁策起身来到铁笼跟前,逗弄着白鹿,笑道:“有点意思。”
第三十二章 少年江湖
李玄都护送着裴舟一行人往兰陵府而去,一路上除了与老人聊些天下大势,更多时候还是被那个名叫裴玉的小家伙缠住。
裴玉虽然是出身于裴家这等书香世家,但因为父母早逝,身为祖父的裴舟又要忙于衙门公事,难免对他疏于管教,使得他没把心思用在圣人典籍上,倒是用在了江湖的话本上,尤为向往江湖大侠。
这次李玄都出手打退青鸾卫,在小家伙看来,无疑就是江湖侠客行侠仗义,惩戒朝廷鹰犬,浑然忘了自己也是朝廷的官家子弟,对李玄都崇敬得不行,总想要让李玄都教他个一招半式,甚至还动了跟随李玄都一起行走江湖的心思。
老江湖的眼中满是欲望,追名逐利,想要天下无敌的神功,想要神兵利器,想要一战成名,想要金钱美人。反而孩子们的江湖更为纯粹,他们的眼中满是希望,向往行侠仗义,向往来去如风,向往打抱不平,向往一个同样纯粹的红颜知己。
李玄都很喜欢少年人和青年人的江湖,就像一条小溪,溪水清澈,可以清晰看到溪底的光滑鹅卵石。李玄都不太喜欢老江湖们的江湖,就像一条大河,河水浑浊,泥沙俱下,或是像一方大湖,湖水碧绿,一眼望去,不见其底。
这一日,车队来到了兰陵府和平原府交界的关隘,此地名为临枣关,依托山势筑城,位于两府通行之要冲,虽然如今正值战乱,但是商贾来往还是不在少数,只是比之往常年份,多了许多兵戈肃杀之气。
城内有太平宗开设的太平客栈,不过没有太平钱庄。一般而言,太平钱庄只有在繁华府城和州城之中才有,不过太平客栈就不同了,自从太平宗封山之后,在芦州和齐州境内,太平客栈如遍地开花一般,不过根据位置所处不同,有的客栈中有太平宗高人亲自坐镇,也有的客栈只是普通太平宗弟子负责打理。
当年李玄都行走江湖的时候,他从未听说过太平客栈的名头,所以他可以肯定是在太平宗封山闭寺之后才有了太平客栈,至于太平宗此举到底有何深意,就不是李玄都可以知道的了。
如今看来,太平客栈的名声还算不错,哪怕是裴舟这等官家人物,也愿意在此落脚,虽然李玄都对于太平客栈的印象实在谈不上好,但也不好强求,只能入乡随俗。
刚刚安顿下来,裴玉便跑到李玄都的房间里,手里还拿着一串入城时买的糖葫芦,红红的果子,微微泛黄的冰糖,酸甜可口,是小孩子最爱的零嘴吃食。
这段日子以来,两人已经混熟,也没什么拘礼不拘礼的,裴玉将手中的糖葫芦举到李玄都的眼前,豪气道:“李大哥,我用这串糖葫芦换你一招一式,行不行?”
李玄都故意板着脸,玩笑道:“一串糖葫芦就想拜师学艺?那你未免也太瞧不起李某人了,最起码十串糖葫芦才行。”
裴玉皱起小脸:“可我就只剩下一串糖葫芦的钱了。”
李玄都一挑眉:“堂堂裴家公子,就这点例银?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每个月的例银都有这个数。”
说罢,李玄都伸出一根手指在裴玉的面前晃了晃。
裴玉试探问道:“一两银子?”
李玄都摇头道:“不对。”
“十两银子?”
“往大了猜。”
“总不会是一百两银子吧?”
“一百的数字,对了,不过不是银子,而是太平钱。”
裴玉瞪大了眼睛:“一百个……太平钱?”
作为官家子弟,裴玉当然知道太平钱是什么,太平钱庄的兑换官价是一枚太平钱可兑换白银三十两,可用白银兑换太平钱却要三十一两左右,如此一来一去,负责铸造太平钱的太平钱庄便可赚满差价。
就算按照三十两银子来算,一百枚太平钱也是三千两银子,一年便是三万六千两银子!按规制,大魏一个亲王每年供米五万石,钞二万五千贯,锦缎四十匹,纻丝三百匹,绢五百匹,纱罗一千匹,冬布一千匹,夏布一千匹。细细算下来,一个亲王的年俸也不过如此了。
裴玉虽然不太喜欢读书,但生在官宦之家,耳濡目染之下,对于这些还是略知一二,不由道:“李大哥,你实话实话,你是不是不姓李?”
李玄都一怔,问道:“怎么说?”
裴玉沉声道:“其实我应该叫你钱大哥,就是江南金陵的那个钱家,对不对?”
李玄都哑然失笑,佯怒道:“你这话可就没道理了,就只能钱家人才有能有钱?我们老李家就不能有钱?”
裴玉缩了缩脖子:“我可没这么说。”
李玄都叹息道:“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可没有这种好事,我也和你一样,一贫如洗,囊中空空。”
裴玉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问道:“对了,李大哥,你有兵器吗?”
说着裴玉还做了个不知从哪里学来的“夜战八方藏刀式”,比划着说道:“比如说宝剑或者宝刀,就算没有刀剑,暗器、飞刀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