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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劲猛地扶着扶手从椅子上站起来,眉宇间并无太多喜色,反倒是多了几分焦躁,“老王,你也是老江湖了,怎好把这些底细不明之人轻易带到庄子?若是又引来第二个陈孤鸿,岂不是引狼入室?”
说到这儿,这位大庄主的语气中已经多出了几分厉色,“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位胡大侠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此地已是可疑,万一这位胡大侠动了心思,瞅准太平山封山的时机,想要谋夺山庄基业,到那时候我们一死事小,丢了祖宗的基业事大,待到九泉之下面对列祖列宗,是你顶罪,还是谁顶罪?”
王烈苦笑道:“庄主责备的是,可当时却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那胡良在成名之前,绰号乃是‘西北一枭’,亦邪亦正,只是凭借自身喜好做事。这等人物,若是当面拒绝,折了他的面子,惹恼了他,那便无仇也有仇了,倒不如先应承下来,再从长计议。”
听到这里,何劲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地坐回椅子上,长叹道:“也只能如此了。”
王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还有就是,在登山的路上,我曾有意与这位胡大侠套话,听其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与当下的这场南山园之变有着不小的干系……”
何劲一怔,抬眼望向王烈,眼神中又有了希望,等听下文。
王烈轻声道:“依我看来,胡大侠所言应该无假,而且在进山庄正门的时候,胡大侠能看破当年徐公所题写牌匾的玄机,与当年的陈孤鸿一般无二,定是先天境的高手无疑了。”
何劲满面忧容,轻声问道:“老王,你是老江湖,知晓江湖中事,觉得此事应该如何处置?那位胡大侠的来意,又是好是坏?”
王烈字斟句酌,小心翼翼道:“庄主,山庄这几年江河日下,我们想要重振山庄,说不得要借助外人之力,眼下这位胡大侠便是个绝佳人选。”
何劲叹了口气,道:“我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就怕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王烈又是犹豫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依我看来,胡大侠若是为了图谋基业,那他应该留在南山园才对,没必要舍了南山园不要而跑到我们这里,所以我觉得他很有可能是来南山园寻仇的,现在仇怨已毕,不日便会离去。那我们便不妨借着这个机会,与这位胡大小结下些香火情分,日后就算胡大侠走了,我们依仗着胡大侠的名头,把南山园收回来也不会太难。”
“再有就是,有了胡大侠的名头,以后再有人来寻衅,也要好生掂量掂量,毕竟“西北一刀”的名头可是实打实的,那便等同给我们岭秀山庄贴上了一道护身符,可保几年之内无忧,只要等到太平山封山结束,太平宗的老祖宗们重新踏足尘世,那么我们岭秀山庄依然是太平无忧!”
何劲听得禁不住露出了兴奋的神态,两眼中几乎要冒出光来,无形之中,多年的积郁之气也消散许多,他一拍手掌,颇有些意气风发的意味道:“好,那我立刻就去见一见那位胡大侠,希望这次真是遇到了贵人,能帮我们重振山庄基业!”
王烈又提醒道:“不过庄主见到胡大侠之后也要在言语中注意一二,万不可漏了山庄的底子,要知道江湖上的许多祸事都是源自‘临时起意’四字,虽说这位胡大侠这些年来的名声很好,但也不可不防。”
何劲点头道:“这点我晓得。”
王烈忽然想起那个一直跟在后面不曾言语的年轻人,以及年轻人的身旁的小丫头,原本还想再多说几句,可转念一想,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的高人,想来那位年轻人就是寻常扈从晚辈而已,倒是那个小丫头,可以多多注意一二,说不定也是一位贵人。
想到这儿,这位三庄主不由在心底叹息一声。
什么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
江湖不仅仅是快意恩仇,更少不了这些精打细算。
除了那些已经做了神仙的真正高人,剩下的人谁不是要在江湖这个泥潭里打滚?
行走江湖要注意广结四方善缘,多交朋友,少结冤家。如果谁不按这个规矩做事,那么紫府剑仙的经历便是明证,惹了一个,朋友连着朋友,最后便是惹了小半个江北。
虽说紫府剑仙最终还是一人一剑将小半个江北捅了个窟窿,但是世上又有几个紫府剑仙?
第六十六章 大雨倾盆
芦州靠近江南,所以难以避免地沾染上了许多江南习气。
对于江湖而言,北地和南地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北地多堡寨,往往在名字最后缀上一个“堡”字,如“金鹰堡”,而南地多山庄,往往是在名字后加以“山庄”二字,如“名剑山庄”。
岭秀山庄地处芦州,建筑偏向于园林,故而称为山庄,而非岭秀堡。
对于李玄都和胡良这两个老江湖而言,倒还算新奇。他们两人,走江湖时间不短,可是李玄都少年成名于江北河朔之地,声势最隆时身处帝京,都算北地。胡良就更不用多说了,从来都是只有叫错的名字而没有叫错的绰号,无论是“西北一枭”,还是“西北一刀”,都可见胡良是长年在西北一带活动,若非这次应李玄都之邀前来助拳,恐怕也不会出现在芦州。
就在三人在正厅等待大庄主何劲的时候,一名身着青衫的中年男子进到正厅,陪侍在一旁的老管事赶忙上前,在其耳边耳语一番之后,青衫男子挥了挥手,示意老管事退下。
待到老管事退出正厅,青衫男子抱拳道:“原来是西北一刀胡大侠,在下岭秀山庄二庄主岳左,有礼了。”
这位二庄主看上去大概有不惑年纪,脸色略微发黄,双眼有神,望向众人的视线和煦,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极好,使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胡良起身还礼。
然后岳左又与李玄都见礼,就连周淑宁这个小丫头都没有漏下。
看着周淑宁一板一眼地还礼,李玄都笑了笑,没有点破天机。
这位二庄主,虽然不曾佩戴任何兵刃,而且也不像三庄主王烈那般双掌满是老茧,却是个修为不俗的高手,恐怕还在三庄主之上,由此可见,这座岭秀山庄不管现在如何,祖上的确是阔过,底蕴之深厚,远不是那些刚刚崛起的门派可以比拟。
岳左作为整个岭秀山庄的大管家,待人接物,为人处世,自是八面玲珑,此时敬陪末座,说起些江湖轶事,倒是让气氛不至于冷场。说话之间,难免就谈到了这座岭秀山庄,尤其是他们此时所在的正厅,曾经接待过不少大人物,官面人物中,有三位芦州布政使、两位按察使,一位都指挥使,至于知府、通判、知县之流,更是数不胜数。可惜待到大魏朝廷设立总督和巡抚一职时,山庄已经没落,没能让一位总督或是巡抚前来山庄做客。
至于江湖上的人物,也有许多,天南海北,八方来客,不过分量最重的还是某一任太平宗宗主,从荆州返回太平山的时候,路过九河府,曾顺路到过山庄。
换成其他宗门,难免要夸大一二,说太平宗的宗主其实是专门拜访山庄,难免失了真实,让人怀疑其真实性,可岳左不曾有丝毫夸大,就这般坦言相告,反而能让人深信不疑。
中途胡良曾经问起过山庄那块牌匾的事情,岳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之所以没有提起这位死后灵位进入贤良祠的名臣,是因为徐世嵩当时已经向世宗皇帝上书乞骸骨,辞去官职,告老还乡,在归乡途中,路过岭秀山,造访山庄,然后在当时庄主的盛情邀请之下,留下了那件墨宝。
这位中枢重臣,又有“徐铁手”之称的美誉,第一是因为他乃当世首屈一指的金石巨匠,世人皆知徐世嵩单凭手掌便可以篆刻金石印章,以楷书为长,瑰丽丰腴,勾画极沉,堪称当世一绝。第二则因为他也是一位名副其实的高手,曾经在代天巡边时遭遇刺客,单凭一双肉掌,将十余块从天而落的万斤巨石生生震碎,这才让世人知晓,原来这位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大人,原来也是一位一流高手,所以岳左不知道该把这位告老还乡的老大人看作是庙堂中人,还是应该看作江湖之人。
岳左将这些山庄的典故娓娓道来,如数家珍,让小丫头听得聚精会神。
就在这个时候,山庄的真正主人何劲终于是姗姗来迟,
岳左则顺势起身,与这位大庄主见礼。
如此一来,岭秀山庄的三位庄主算是悉数到齐了。
胡良也从椅上起身,抱拳道:“阁下就是岭秀山庄的大庄主?胡某有礼了。”
“不敢当胡大侠如此。”何劲赶忙还礼,“在下忝居于岭秀山庄的庄主之位,实无所作为,不如胡大侠远甚,久闻胡大侠威名,威震西北秦州,又一刀动京华,实是当世第一等的英雄豪杰,今日终是得见,三生之幸。”
胡良淡然处之。
这些江湖上的客套话,他听得多了,也见得多了,还不至于被吹捧几句就昏了头,而且他也没想与这座岭秀山庄有什么交集,就是暂且落脚而已。
就在双方寒暄之间,门外本就不算晴朗的天色,又骤然变得黯淡,云色转浓,有东南风起。
李玄都看了眼门外,他行走江湖多年,许多时候要露宿野外,自然善察天时,知道这是一场大雨到了。若不是这场大雨,他也不会和胡良来到这座岭秀山庄。
果不其然,没多久之后,大雨倾盆而至,不一会儿,门前的青石地面上便可见水流汇聚。
江湖上有一个说法,叫做下雨时节好杀人,尤其是这样的滂沱大雨,就是因为血刚流下来,就混杂着雨水一起被冲走了,雨过天晴之后,什么痕迹也不会留下。
这场大雨蓄势已久,自然气力十足,眼看着是一时半会儿难以停下。南山园中刚刚蔓延开来的火势,因为这场大雨的缘故,未能肆虐,很快便熄灭了。
此时的南山园中可谓是一片乱象,原本投奔在园中的庄客们发现陈孤鸿等人身死之后,纷纷卷了细软财物逃走,自然是怕被这场神仙打架波及,历来江湖仇杀,不管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谋夺宝物,都不乏被灭满门的事情。就拿前不久一桩轰动江湖的传闻来说,牝女宗的一名女子因为情伤之故,只身一人赶赴中州龙门府,然后以一己之力屠灭龙门镖局满门上下六十四口,从总镖头到马夫仆役,无一例外,悉数被一掌拍死,然后这位女子又在其大门上以鲜血写就“负心薄幸,猪狗不如”八个大字,震动中州。
如今南山园分明就是被仇家寻衅上门,有龙门镖局前车之鉴在先,人人自危,所以此时的南山之上,尽是从山上往山下而去之人,生怕被累及自身。
大雨滂沱。
有一人迎着人流逆流而上。
第六十七章 目盲登山
此人身着一身靛蓝色衣袍,看上去已经极为破旧,脸色枯槁苍白,步履蹒跚,行走在山路上,看起来十分艰难。
雨势越来越急,有个小厮实在是扛不住了,便躲在一棵大树下避雨,他本是岭秀山庄的仆役,在陈孤鸿强占南山园之后,仍旧在南山园中做事,如今他看着大家都一窝蜂地往山下跑去,他便也收拾了东西跟着一起跑,只是那些江湖出身的庄客们,最不济也是个固体境,身强体健,可他却是没这份体力,再加上大雨倾盆,几乎让人睁不开眼,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哪里还敢在湿滑的山路上奔行,只能停下来避雨。
当他瞧见这个蓝衣汉子之后,看他似是行动不便,就热心唤道:“这位兄弟,紧走几步,来这儿躲躲雨。”
那人置若罔闻,仍旧是蹒跚而行。
小厮心中奇怪,又喊道:“不要去山上了,那里已经没人了。”
那人终于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望了他一眼。
这一看不要紧,却把小厮吓了一跳,原来这人的眼珠子已经被挖去,只剩下两个黑洞,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要把让人的魂魄都给吸进去。再配上他的苍白肤色和枯槁容颜,活似一具行尸走肉,半分生气也无。
这人缓缓开口,嗓音嘶哑难听,“没人了?”
小厮心中恐惧,却也不敢就此逃走,硬着头皮回答道:“是……先前庄子里来了几个客人,不知何事与庄主起了冲突,却是把庄主和杨管事都给打死了,庄子里的人都怕被牵连,所以便逃了出来。”
蓝衣人从嗓子眼中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嘶嘶”声音,然后转过头去,继续往山上蹒跚行去。
小厮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人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在风雨之中,才蓦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背后上竟是生出许多冷汗,与雨水混杂在一起,浸透衣衫。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人行走在滂沱大雨之中,身上的衣衫却是十分干爽,再加上这人说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