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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静禅宗的方丈主持,太平宗的老宗主,不在老玄榜,也不在太玄榜,极大可能已经离世,这也是两宗封山闭寺的根由所在。
临近太平客栈时,沈长生终于缓缓醒转过来,当他看到那座熟悉的客栈时,心头迸发出一股炽烈而纯粹的情感:终于回家了。
客栈还是老样子,四四方方,二层小楼,旗在中央。
被打断的旗杆已经修补好了,还是那面边缘已经破烂不堪的大旗挂在旗杆上,迎风招展,旗子上绣着四个大字:太平客栈。
小楼愈发破旧,不但白色的墙皮已经差不多全部剥落,露出其下的青砖,而且屋顶上的黑瓦也残缺不全,明显可以看出有些瓦片是后来填补上去的,显得比较新,与周围的老旧瓦片格格不入。
任谁也不会想到,富甲天下的太平宗之主竟然会在这么一个地方。
太平宗和阴阳宗是大敌,就如玄女宗与牝女宗是大敌,太平宗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让人欺负到家门口,所以到了这里之后,便不必太过担心阴阳宗的手段。
贪狼王让贾文道、郑一经、王虎禅三人先去觅地疗伤,然后她陪着宫官一起走进太平客栈的大院。
刚刚进到院子,一个黑影蓦然窜出,却是一条土狗,径直扑向沈长生。
沈长生抱住土狗,土狗拼命地伸舌头舔沈长生,沈长生一边躲闪,一边笑道:“它叫‘旺财’,是老板娘取的名字,意思是:‘兴旺发达,财源广进。’以前我出去采买,经常带着它一起,别看它瘦瘦弱弱的样子,其实它的力气可大了,有一次我在县城遇到了偷狗的贼,两个汉子都抓不住它,被它拖在地上满地乱走。”
说到这里,沈长生伸手揉了揉旺财的狗头:“也不知道老板娘给它喂了什么,寻常人家的狗顶多活到十几岁,可它都快二十岁了,比我都大。”
李玄都瞧了一眼土狗,说道:“那可真是奢侈。”
正说话间,从客栈中走出来一个妇人,身着团花比甲,玉簪金步摇,最为显眼的还是她手中拿着一杆烟斗,乌木的杆,翡翠的嘴,暗金的锅,青烟袅袅。
妇人的目光极快地扫过苏云媗、宫官、贪狼王,落在沈长生的身上,脸色微微一沉,笑骂道:“臭小子,你还知道回来?”
沈长生放下手中的土狗,怯怯道:“老板娘。”
陆夫人一挥手:“赶紧去换身衣服。”
沈长生一溜烟地往客栈跑去。
陆夫人转而望向李玄都:“李公子,半年不见,当刮目相看。”
李玄都抱拳一礼:“陆夫人近来可好?沈大先生可好?”
“都好,诸位请进,有人已经等候多时了。”陆夫人转身进了客栈。
李玄都几人进到客栈,只见偌大的客栈空空荡荡,李玄都还特意看了眼当初被打破的墙壁,可见墙壁上有些青砖的颜色明显与周围不大一样,显然也是后来补上的。念及于此,李玄都便有些汗颜,当初在这里大打出手,是不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的意思?
反观苏云媗,却是波澜不惊。好似当初白茹霜和张青山大闹太平客栈,以及苏云姣找陆夫人麻烦的事情,全然没有发生过一般。
此时客栈大堂之中,只有最当中的一桌上有人,正在自斟自饮,不是张鸾山是谁。
张鸾山见到几人之后,不曾起身,只是放下手中的鸡嘴酒壶,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诸位请坐。”
桌子是八仙桌,可以四边围坐八人。张鸾山独坐了一边,李玄都坐在张鸾山的对面位置,苏云媗独坐在张鸾山的左手边,宫官和贪狼王并肩坐在张鸾山的右手边位置。
张鸾山望向李玄都:“紫府,事情经过缘由,想来苏仙子和宫姑娘已经向你说明白了。”
李玄都点了点头。
张鸾山的脸上有了些许笑意:“既然你已经知道缘由,仍是愿意来此,那说明我们还是道同可谋。”
李玄都不置可否:“我恨好奇,这件事的初衷,到底是出自你的本意,还是源于老天师的授意?换而言之,是你不得不遵从大天师的命令行事,还是你说服了老天师?”
“紫府未免太看得起我。”张鸾山摇头道:“我是什么身份,如何能说服老天师?紫府你不是刚刚尝试说服老剑神吗?结果如何,不必我再去多言了吧?他们之所以能走到今日这般地位,不仅仅是运气好,而且少不了过人的胆识和缜密的心思,以及异于常人的格局,哪个不是当世人杰?人杰必然自负,最是心志坚定,岂会因为几个小辈的侃侃而谈而改变心中所想?”
李玄都默然。
张鸾山嘿然道:“不过话又说回来,我倒是很佩服紫府,敢直言劝谏老剑神,敢于做旁人不做的事情。有些事情,很苦很累,对很多人有益,偏偏对自己没有太多好处,甚至还会赔上一条性命,你不去做,我不去做,他也不去做,那就永远也做不成。这个世道,不缺‘聪明人’,缺的是‘傻子’,正是因为敢于做事的‘傻子’太少,不做事的‘聪明人’太多,所以才会变成这个样子。”
李玄都问道:“你呢?你又是什么人?聪明人还是傻子?”
张鸾山沉默了片刻,摇头笑道:“虽然有自吹自擂的嫌疑,但我大约也是个傻子罢。”
第二十三章 沈大先生
就在这时,宫官开口道:“放着清贵至极的小天师不做,偏偏来做这些脏活累活,还未必能落得一个好名声,不是傻子是什么。”
张鸾山一笑置之,端起酒壶倒了两杯酒,然后将一杯推到李玄都的面前:“出门在外,就不劝三位姑娘喝酒了,只请紫府共饮一杯。”
李玄都端起酒杯:“那就为傻子干杯。”
两人各自将杯中之酒饮尽,然后将杯口朝下,以示不曾耍诈。
李玄都放下手中酒杯,望向站在柜台后的掌柜:“掌柜的,最近生意如何?”
掌柜眼睛盯着账册,还是惜字如金道:“尚可。”
李玄都无奈一笑:“沈大先生,到了如今,你还要装世外高人吗?”
掌柜终于将视线从账册上移开:“我可从没说过自己是世外高人,谁规定太平宗的宗主就不能开客栈了?”
此言无疑是默认了他的身份,正是太平宗的宗主,江湖人称“沈大先生”的沈无忧。
在江湖上,被人称呼一声“先生”已是不俗,就如称呼已婚女子为“夫人”,而且还是冠以自己的姓氏而非冠以夫姓,若无一定的江湖地位,是万万当不起这类称呼。就拿苏云媗来说,待到她嫁给颜飞卿,再年长一些,就会从“苏大仙子”变为“苏夫人”。江湖中的学问便体现在这等细微处,以秦素举例,若是她嫁给了李玄都而被人称作“秦夫人”,那就说明其江湖地位尊崇,就算不依靠丈夫,也是立得住的,任谁也要高看一眼。可如果被称作“李夫人”,那就说明她的江湖地位皆是来自于丈夫,本身并无太多出彩之处,难免要被旁人在心底看轻几分。不过以秦素的境界修为和出身而言,无论嫁给谁,都少不了一个“秦夫人”的头衔。
再说回先生,所谓“先生”,先己以生者、学士年长者、出类拔萃者,皆谓之先生。遍观江湖上的诸多先生,如“不知先生”楚云深,或是李玄都这位李先生,张海石这位张先生,皆有过人之处,沈无忧被人称作沈大先生,在“先生”二字前加了个‘大’字,显然是在众多先生中又拔高了一筹,也是区别于太平宗老宗主的“沈老先生”之称,可见其江湖地位。
如果把十年看作一代人,那么藏老人和万寿真人是一代人,杖朝之年;李道虚和张静修是一代人,古稀之年;接下来是徐无鬼、萧时雨、冷夫人是一代人,花甲之年。这三代人,已经很少踏足江湖。如今江湖真正中流砥柱是宋政、秦清、司徒玄策、张海石、白绣裳这代人,知天命之年;再往下是沈无忧、澹台云这代人,不惑之年;接着是李元婴、张鸾山、宁忆这代人,而立之年;然后才是李玄都、颜飞卿、苏云媗、宫官、玉清宁、秦素、陆雁冰这代人,及冠之年;最后是苏云姣、沈长生、周淑宁这代人,半大孩子。
可辈分就比较乱了,按照岁数来算,沈无忧比司徒玄策、张海石晚上几年,又比李元婴、张鸾山等人年长,算同辈之人也说得过去,可李玄都这个比沈无忧小了二十岁的年轻人也算是同辈中人。这便是李玄都占了师承的便宜,行走江湖,能比他辈分高的寥寥无几,大多时候都能平辈论教。要知道江湖也是讲究俗礼规矩的,若是世交的宗门,晚辈说不定还要给长辈叩头行礼,可平辈就不一样了,总不好两人对着磕头,作揖就是了。
辈分一事,大多时候也不好太过较真。虽然江湖高手寿命极长,但是江湖纷争不休,少有能够善终之人。李道虚和张静修年近八十,同辈之人已经寥寥无几,算起辈分来,李道虚与秦清之师乃是同辈,张静修与白绣裳的师父也是平辈论交,那李玄都总不好让秦素称呼他为叔叔,颜飞卿也不能让苏云媗称呼一声师叔。所以不同宗门之间,互相不叙班辈,大家各凭年纪,随口称呼就是。
此时李玄都与沈无忧平辈相交,不算太对,也不算错。
李玄都招呼道:“沈大先生过来同坐?”
沈无忧摇头道:“不了。”
张鸾山笑道:“沈兄连客栈都让出来做议事场所,还要顾忌什么?”
沈无忧道:“正道邪道互不信任,大天师怕地师与澹台云合伙演了一出戏骗他,澹台云怕大天师要借着此事落井下石,正好我太平宗既与正一宗不和,也与阴阳宗有隙,倒是个极好的中人。既然是大天师亲自开口定在了太平客栈之中,澹台云也应允了,我自是不好拒绝,只能答应。”
李玄都看了看双方:“既然是大天师和澹台宗主定下的,你们谈就是了。”
张鸾山轻轻叹息一声:“毕竟是涉及到整个江湖的大事,须得一慎再慎,前些天的时候,几位师叔已经与无道宗的两位尊者议过了,我们只是做事的。”
李玄都左右看了一眼:“无论正一宗还是无道宗,哪个不是高手如云,难道就只有这几人,还要再加上我一个外人?”
宫官道:“紫府未免太过自谦了,少玄榜第一人,曾经的太玄榜第十人,就算是无道宗,也没几个人敢说能稳胜于紫府。”
李玄都呵呵一笑。
宫官接着说道:“除了我们几人之外,还有‘血刀’宁忆,飞元真人颜玄机,真要算起来,就算遇到太玄榜第四人的藏老人,鹿死谁手,也犹未可知。”
李玄都微感吃惊:“宁忆也会前来?”
宫官白了他一眼:“虽然江湖上都说宁忆只听我师父一人的命令,但实际上他是我的人。”
宫官故意咬重了“我的人”三个字,细观李玄都的神态变化。
李玄都毫不为意道:“那可要恭喜宫姑娘了,宁兄是个极为痴情的男子,远胜李玄都,要好好珍惜才是。”
宫官这次早有心理准备,也不动怒,只是笑问道:“你不后悔?”
李玄都正色道:“张兄也是极好的男子,宫姑娘要不要考虑下?”
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张鸾山终于是露出几分惊愕的神色:“怎么又扯到了我?”
宫官轻哼一声。
李玄都笑而不语。
苏云媗虽然知道内情,但也不好点破,只好转开话题道:“除了玄机和‘血刀’,还有一人,虽然在江湖上名声不显,但极受澹台宗主的信任,名为宋辅臣。”
贪狼王吃了一惊:“是他。”
李玄都问道:“宋辅臣是何许人也?”
贪狼王道:“我们无道宗诸王并非一成不变,早些年的时候,就有五王之说,比现在多了一个陷空王。自从陷空王死后,便成了四王。其实圣君一直都想再增设一位破军王,凑齐‘杀破狼’的格局,只是地师一直不许。这个宋辅臣便是破军王的人选。”
李玄都了然道:“将其视作一位准王,是这个意思吧?”
贪狼王点了点头。
李玄都问道:“我们要做什么?”
这次由张鸾山开口道:“这次圣君与地师相争,毕竟是西北五宗的内斗,就算大天师答应相助,也不好光明正大地插手,免得引起其他邪道宗门的同仇敌忾。”
说到这里,张鸾山微微一顿,看了眼李玄都:“也是为了防止清微宗以此为借口对正一宗大加攻讦。”
李玄都轻轻叹了口气。
张鸾山继续说道:“不过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青阳教的天公将军唐周,他实力高绝,位列太玄榜第五,手下又有青阳教中实力最强的青阳总坛。青阳教本就与西北五宗联系密切,他参与其中是顺理成章之事,不过他的态度摇摆有些不定,迟迟没有动作。听说地师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