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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长长的城门洞,两人并肩缓步慢行。
女子负起双手,轻哼着一曲小调:“世情推物理,人生贵适意,想人间造物搬兴废。吉藏凶,凶藏吉。富贵哪能长富贵?日
盈昃,月满亏蚀。地下东南,天高西北,天地尚无完体。”
“展放愁眉,休争闲气。今日容颜,老于昨日。古往今来,尽须如此,管他贤的愚的,贫的和富的。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百岁光阴,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曲中辞意豁达,作曲作词之人显是个饱经忧患而看破世情之人,少说也是半百年纪往上,与女子的年纪殊不相称,自也是她听旁人唱过,因而记下了。不过他身旁的男子年纪虽然不老,但这些年来却是历经大起大落,饱尝世态炎凉,面临的生死关头,更是不知凡几,不由好生感慨。
这对男女正是乔装改扮的李玄都和秦素,两人并未直接去太平宗的清平园,而是打算在龙门府中逛上一逛。当然,值此关头,李玄都并不存太多游玩心思,只是想要寻觅一个合适机会去见一见李如是,最好能再去万象学宫一行。
一身普通江湖人利落打扮的李玄都道:“‘地下东南,天高西北,天地尚无完体。’这话说得极是了,从天宝元年到天宝七载,七年光阴匆匆而过,不知到第十个年头的时候,能否有一个好的结果,只怕人力有时而穷。”
秦素住了哼唱,轻声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不管结果如何,但求问心无愧就是了。”
这句话倒是符合秦素的性情,不过李玄都却是不甚认可,他求的是结果,至于有愧无愧,倒是其次了。不过他也不好反驳秦素,转而说道:“这龙门府我去年刚刚来过,在这儿见了自称孤臣孽子的张鸾山,也不知他最近如何了。”
秦素道:“谢雉能做到的事情,张鸾山也能做到。”
李玄都不由笑道:“这话说得极是。”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忽而云聚风起,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秦素取出两人曾用过的纸伞,撑伞而行。再走出一段,眼见天边黑沉沉地,殊无停雨之象,两人转过一条街,见一间茶馆中坐满了人,便进去找了个座头,将收起的纸伞靠在桌边。伙计泡了壶茶,端上一碟茴香豆。
秦素却是不喝茶也不吃豆,五指搁在桌上,依次起伏如潮涨潮落,敲击出轻微声响,极具韵律。
李玄都捧着劣茶慢饮,想着心事。
忽听有人说道:“两位,客满了,大伙儿挤挤行不行?”
李玄都抬头望去,却见四个汉子站在
面前,腰间挂了兵刃,非是善类。
李玄都自是不怕他们,只是不想招惹是非,对秦素用了眼色,秦素起身来到李玄都身旁,与他同坐一条长凳。
这四人分而落座,也没兴趣理会其貌不扬的二人,自顾喝茶聊天,一个年轻汉子道:“这次阵仗可真不小,封山多年的太平宗都来了,好几百号人,个个都是高手。”
另一个年纪稍长的说道:“以前太平宗与正一宗不合,自然不会响应正一宗的号召,这次不一样了,太平宗的新宗主与大天师交好,有传闻说他能坐上太平宗的宗主大位,大天师是出了大力气的,自是不同。”
一个上了年纪的说道:“也不尽然,关键在于太平宗的上任宗主是被邪道之人暗算,太平宗若是不报此仇,哪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上立足?”
先前的年轻汉子道:“这倒也是,不过这些大宗门不要脸面的事情多了,真要做缩头乌龟,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
上了年纪的人赞道:“兄弟年纪不大, 见识却是老道。这年头,要脸的都死了,不要脸的才能活着。”
年轻汉子道:“惭愧惭愧。不敢当老哥如此称赞。”
“两位慎言。”那个中年汉子忙道:“那太平宗的新宗主早年时就是江湖上煞星,还有那个秦大小姐,也是极厉害的女子,手下为奴做仆的高手不知多少。这话若是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可是大大的不妙。”
李玄都和秦素对视一眼,各自无语。
这人劝另外二人慎言,可自己说的比谁都多。
两人一脸深以为然,不再说话,可想李玄都和秦素在江湖上的名声如何,也只能用“毁誉参半”来形容了。
就在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汉子忽然开口道:“太平宗已经到了,其他宗门还会远吗?只怕是不日就会陆续抵达,到那时候,正道群雄齐聚这龙门府中,邪道高手齐聚北邙山,正邪大战一触即发,你们说谁会赢?”
三人互相看看,年轻汉子迟疑道:“应该是正道中人会赢吧,毕竟邪不胜正。”
那上了年纪的汉子冷笑道:“岂不闻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就在这时,雨中又走来一个撑伞之人,身材高大,身着锦衣,显然不是寻常人等,他环视一周,落在李玄都和秦素这一桌人的身上,道:“道不是一尺,魔也非一丈,无非是半斤八两罢了。”
第一百一十九章 夜航船
听到这话,几名汉子都望着这人,带着几分审视之意。
那人收起了手中纸伞,露出真容,让人不得不感叹,面如美玉,目似星辰,又没有半点脂粉气,当真是英武不凡,让女子见之怀春,这样的男子,便是没有半点权位本事,仅凭相貌,也定然也有女子倒贴上来。
受女子欢迎的男子,能不能在男子中受欢迎就不好说了,男人多是敬佩有真本事的真英雄、好汉子,对于靠着一副皮囊吃饭的男子多是不屑,最起码茶舍中的这几人就看着这男子眼神不善。
那人大步走进茶舍,道:“区区江湖散人,也敢妄谈正邪之争,就不怕被殃及池鱼么?”
四人都是江湖中那个人,立时站起身来,年轻汉子怒道:“你说什么?”
那人道:“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
走江湖的多是粗人,不过不巧,这四人还都粗通文墨,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勃然大怒,两人同时伸手向那人抓去。然后就觉眼前一股浩大气浪排空而来,仿佛立于大江大潮之中,沛然莫御,只能随波逐流,不能自已。
那四人身形摇摇晃晃,就好像喝醉了酒一般,待到站稳之后,却见他们先前喝茶的茶杯已经化作齑粉,可茶杯中的茶水却凝而不散,仍旧维持着杯中的形状。
四人瞧着这等场景,震撼难言,脸上已无半点血色。
那人一挥手:“滚吧。”
这四人兀自惊魂未定,不敢逞强,丢下茶钱,便低着头匆匆离去。
茶铺中众人见到这一手惊世骇俗的神功,无不心惊,均想如今龙门府中卧虎藏龙,不知有多少高人到了,有道是:“是非只为多开口,烦恼皆因强出头。”在这个时候,还是少惹是非为妙,以免惹祸上身,各人纷纷付了茶钱离去,顷刻之间,一座闹哄哄的茶铺登时冷冷清清,只剩下同坐一条长凳的李玄都和秦素。
李玄都瞧着凝而不散的茶水,只是轻轻弹指,然后这些茶水便倒流而回,顺着壶嘴重新回到茶壶之中。
谁说覆水难收?
那人也不客气,坐在李玄都和秦素的对面,微笑道:“雕虫小技,却是让两位见笑了。”
李玄都问道:“还未请教阁下大名?”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道:“相逢何必曾相识。”
李玄都点了点头:“这倒是了。”
那人忽然问道:“何谓两仪?”
李玄都一怔,没想明白这人什么毛病,就这么直接开口相问,不过还是回答道:“两
仪者,阴阳也。”
那人点点头,表示认同,又问道:“何谓四象?”
李玄都道:“阳分太阳、少阴,阴分少阳、太阴,是为四象。”
“太阳为乾兑,少阴为离震,少阳为巽坎,太阴为艮坤。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兑东南、巽西南、艮西北。自震至乾为顺,自巽至坤为逆。”那人笑道:“如今世道,自称道祖传人之人,不知凡几,大多是滥竽充数之人,一味练功,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不知少阴是阳,更不知少阳是阴。”
李玄都笑道:“阁下这是在考校我了。”
“不敢。”那人道。
秦素忽而说道:“天下学问,惟夜航船最难对付。何谓夜航船?说的是一位士子和一位老僧,一起夜航船。士子在船头上高谈阔论,滔滔不绝。老僧嘴拙,插不上话,只得蜷缩在一边。老僧听着听着,觉得士子言语中有很多破绽,就问了两个问题。”
“老僧第一个问题:‘澹台灭明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士子回答说:‘两个人。’老僧又问:‘尧舜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士子回答:‘一个人。’老僧听完之后哈哈大笑,说道:‘既然你是这种货色,那就容老僧伸一伸腿脚。’”
“阁下这是自比老僧,而将旁人视作高谈阔论的士子了。若是我们连这点浅显问题都答不上来,阁下就要伸一伸腿脚,是不是?”
说罢,秦素望着此人,静待此人回答。
此人笑道:“早就听闻秦姑娘文武双绝,才貌俱佳,今日得见,果然如此,在下佩服。”
秦素心知自己被此人识破了身份,心中惊讶,面上却是不显半分,道:“不敢当,想来阁下也不是江湖上的无名小卒。”
那人笑了笑,又望向李玄都,道:“神凝丹田,息游紫府,身若凌虚而超五岳,气如冲霄而撼北辰。紫府剑仙,在下久仰大名了。”
李玄都微微一笑:“我也猜到阁下的身份了。”
“哦?”这人道:“愿闻其详。”
李玄都道:“最近在江湖上出了一个人物,早年无名,这些年来只是专注修炼,别说是正道中人,就是邪道之人也少有知晓,直到这次西京之变,他才终于出关,从先天境破境为归真境九重楼,距离天人境只剩下半步之遥,而后又与道种宗的宗主一战,成功晋升天人境界。地师为尽快结束西京之变,与澹台云议和,在保证阴阳宗、皂阁宗、牝女宗三大宗门不变的前提下,同意放弃对无道宗中的插手干预,还同意让出道种
宗,使得两人在西北五宗中变成二三之势,澹台云掌无道、道种二宗,地师徐无鬼掌阴阳、牝女、皂阁三宗。若是我猜不错,阁下就是新任的道种宗宗主吧?”
此人并不否认,拱手道:“皇甫毓秀见过李宗主。”
李玄都还了一礼:“皇甫宗主好胆识,如今正道群雄云集龙门府中,皇甫宗主身为邪道中人,却敢孤身犯险,让人佩服。”
皇甫毓秀道:“李宗主此言不对,太平宗是第一个赶到龙门府的,也不过是刚到不久,其他宗门还未赶到,怎能说是正道群豪云集?至于正邪之争,也谈不上。因为正道十二宗要讨伐的是地师一派,秦大小姐本就是十宗之人,不一样参与其中?正如李宗主所说,我是圣君的人,与地师不是一路人。”
李玄都问道:“不知皇甫宗主此来有何指教?难道就是看一看李某人是不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盛名之下无虚士,李宗主成名多年,是用手中三尺青锋拼杀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在下自是信服。”皇甫毓秀先是恭维了李玄都一句,然后话锋一转:“常言道:‘江山代有才人出,一代新人换旧人。’如今各宗宗主之中,在四十岁以下的,不足一手之数:李元婴、颜飞卿、李宗主、区区在下。颜飞卿伤在了地师手上,李元婴是李宗主的师兄,娶了太后娘娘的师妹,出入帝京宫闱,不甚在意江湖事,此番也未曾来这龙门府。至于其他俊秀,皆是不足道也。”
秦素就在李玄都的身旁,皇甫毓秀这番话却是把她也概括进去,不过秦素本就是隐士心性,对于这些虚名向来不大在意,并未出声反驳。
李玄都笑道:“阁下的言下之意,是唯有在下和阁下二人了。”
皇甫毓秀并非那等谦虚之人,反而有几分自负,道:“正是如此。”
李玄都早已不复当年少年意气,对于这些虚名也没有那么热衷了,摇头道:“阁下真是抬举在下了。”
皇甫毓秀长笑道:“李宗主何必自谦?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一味谦虚,未免太过虚伪。”
李玄都道:“非是谦虚,而是怕自高自大,日后反遭打脸。”
皇甫毓秀失望道:“本以为纵横河朔之地的紫府剑仙是个剑酒双绝的洒脱豪爽之人,此番当对杯畅饮一番,没想到也是这般婆婆妈妈、亦步亦趋的谨小慎微之人。”
李玄都笑了笑:“真豪情未必在这些虚头言语之上。如果使剑喝酒,再放几句豪言壮语就是潇洒,那天底下的潇洒之人未免太多了些。”
第一百二十章 和光同尘
皇甫毓秀深深望向李玄都:“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