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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客栈-第6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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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襄也不负所望,初次领军,便将金帐汗国的大军抵挡在辽东境外。这也就是秦襄,换成其他任何一人都没有这等手段。兵事一道,领军是领军,用兵是用兵,兵法再神,指挥不动手下将士,那也是无用,治军再好,麾下将士肯死战不退,可是用兵一塌糊涂,也是白白送命。原本朝廷有两大边军铁骑,分别是西北铁骑和辽东铁骑,如今西北铁骑已经不存于世,就只剩下辽东铁骑,难免骄兵悍将,换成资历较浅之人,定是无法驯服,可秦襄不一样,三朝老臣,更有收复西北的盖世功勋,被人誉为“西北天柱”,一入军营,无人不服。
  在辽东与金帐接壤的一处边境线上,一支铁甲森森的骑军驻足而立。为首的领军之人虽然已经是半百岁数,但并不显老,依旧英武不凡,
  此人正是秦襄,出身于万象学宫,却弃文从武,弃笔从戎。因为张肃卿的重用,领军收复西北,后又受张肃卿的连累,罢官下狱,最终归隐山林。
  在秦襄名满天下时,有文坛名士曾做对联赞誉秦襄。
  应运毓劳臣,未冠从军,已冠登坛,起秦南,定凉北,纵横于秦中凉蜀西北之交,西望昆仑;陈必善,战必克,彤矢分封,顺昌旗帜照行间,懿铄哉,当今名将;
  多材兼众美,始精技击,继精艺事,喜绶带,爱投壶,涉猎于占卜阴阳奇循之学,一意诗歌;用则行,舍则藏,黑头交隐,安石莺花娱晚景,噫吁嚱,文武全才。
  在秦襄罢官归乡后,有人以对联相赠。
  提英雄三尺剑,横扫中原;撑南天柱,掌北门管,决东国斨,挥西土矛,更欣万里留题,处处新纱笼妙句。
  披居士六朝衣,来寻旧宇,策韩王蹇,睹谢傅棋,吟梁父辞,顾周郎曲;尤幸九重眷宠,年年优诏问元戎。
  如此一个人物,肯辅佐赵政,其影响是何其之大,这也是朝廷不同意秦襄北上辽东的缘由所在。
  此时秦襄勒缰停马,整支大军也只能紧随秦襄的动作停下马蹄。
  原本响彻如雷的马蹄声音消失不见,可扬起的尘土却迟迟不能落下。
  秦襄对身旁的随行将领道:“领军一道,关键在于精气神,也就是魂,如果魂丢了,空有百万大军,也是乌合之众。可只要有那股死战到底的精气神,便是只有万人,也能纵横无敌。自从明雍朝以来,官军的战力就每况愈下,为什么呢?首先一点就是吃空饷、喝兵血。当兵为了什么,要么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要么就是当兵吃饷。如今世道文贵武贱,建功立业就不要想了,当官的把饷银都够吞了,吃饷都吃不到。那还打什么仗?有些老兵油子常说一句话,火铳朝天放三枪,便是对得起皇帝老爷了。”
  几名将领脸色微变,心中暗暗打鼓,暗自揣度是不是大帅在敲打他们。
  秦襄没有看这几位将领的神情,仍旧是目视远方,自顾说道:“养兵是第一等花钱之事。当年冠军侯转战千里,无一败绩,而他从不与兵士同甘共苦,喜豪奢,喜珍馐美味,哪怕行军途中也不例外,可他手下将士从未生出不满,何故?”
  众将领面面相觑。
  秦襄说道:“道理很简单,用钱把士卒都给喂饱了,该给的都给了,士卒们自然不去在意主将如何豪奢。怕就怕底下的士卒很苦,上面的主将又大肆挥霍,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才容易生出事端。所以说,为将者与士卒同甘共苦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既然没有钱让底下的士卒与主将同甘,就只好让主将与士卒们共苦了。”
  几名将领默然不语。
  秦襄笑道:“部堂等人在治军一事上做得极好,所以才有了今日的辽东铁骑,哪怕是对上了自小就长在马背上的金帐铁骑,也丝毫不落下风。这让老夫想起了年轻时立下的志向,那就是效仿当年的冠军侯,率军北进三千里,过离侯山,渡弓闾河,封狼居胥。冠军冠军,勇冠三军。大丈夫提三尺剑,当如是也。”
  一众将领无不心神激荡。
  秦襄伸手摸了摸坐骑的脖子:“西北铁骑亡了,我不希望辽东铁骑重蹈覆辙。设使辽东铁骑也步了西北铁骑的后尘,这个天下不知几人称帝,几人为王?”
  就在这时,不知谁低低喊了一声:“入关。”
  骤然一静。
  这不仅仅是辽东豪强的意愿,也是辽东铁骑的意愿,正所谓天下本无主,唯有德者居之。如今朝政败坏,民不聊生,反而辽东成了一方净土,不说百姓安居乐业,最起码没有流民遍地、饿殍遍野的景象,到底是哪个有德已经不言而喻。
  秦襄只当没有听到,环视四周,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庞,轻笑道:“儒家圣贤有言:‘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换成我们来说,如果连一个辽东都守不住,何谈什么天下。所以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击败金帐大军,让辽东的百姓们能过一个安稳年,不必心惊胆战。”
  说罢,秦襄一夹马腹,策马狂奔。在他身后的铁甲骑军依次而动,无数马蹄踩踏在大地上,如同滚滚雷声,地面震颤,扬起无数烟尘,好似一条黑色长龙在塞外的大地上肆意驰骋。
  当年魏武帝曾说过一句天下闻名的话语:“设使天下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方才秦襄化用了这句话,如果不是还有辽东铁骑这支精兵在手,震慑四方,天下立时就会大乱,随便拉起个几万人马,就敢自称为王,那可就真是大魏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不过这句话同样可以适用于辽东铁骑,如果不是有金帐汗国在侧,逼得辽东铁骑要坚守辽东,恐怕辽东铁骑也早已入关去了。
  天下之事坏就坏在这里,一环扣一环,环环相扣,想要解决一个问题,又会牵扯出藏在这个问题之后的新问题,若是一路探究下去,就是环环相扣、错综复杂,到头来剪不断理还乱,终是无能为力,只能就此打住,不去深究,这便是历代帝国裱糊匠们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因由所在。在无数个问题构成的框架内打转,永远也不能有结果,就像在人堆里出拳,刚想要抬手,便有七八只手将你拉住,就算能勉强出拳,也无甚力道。想要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只能跳出这个框架,从局外破局,棋盘上已经是死棋,那就将棋盘掀掉,重新落子。
  辽东铁骑便是有能力掀翻棋盘的其中一只手。


第一百八十七章 密谋
  徐载元坐在八抬大轿中,往总督府行去。
  来到总督府后,徐载元一路穿堂过廊,来到书房。不多时后,一名文士来到书房,轻声问道:“部堂,他收下了吗?”
  这名文士正是先前在城头上与李非烟交手的施宗曦。
  徐载元抬了抬手,示意这位施先生坐下,然后说道:“收下了。”
  施宗曦点了点头,又问道:“这位小李先生是什么态度?”
  徐载元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十指交叉,略作沉吟后说道:“本以为是个自恃武力而犯禁的江湖游侠,却没想到是个颇有城府之辈,我倒是有些看不透此人了。”
  说到这儿,徐载元微微一顿,脸色有些阴沉,强压下心头的丝丝恼火之后,说道:“按照我们的预想,他是不会收下的,甚至还有可能不肯见我,可万万没有想到,他不但见我了,而且还把礼物也收下了。”
  施宗曦淡淡道:“如果这位小李先生对部堂疾言厉色,又重提当年帝京之事,那不可怕,说明他就是为了报仇,不过是个无脑莽夫,不足为虑。可现在他却把当年的仇怨放下了,这就很可怕了,部堂,你说这世上也很么东西能让一个江湖武人把‘恩怨’二字放下?”
  “相逢一笑泯恩仇。”徐载元嘿然道:“当年太祖皇帝的亲兄弟死于前晋大将任晁手中,后来任晁归降,向太祖皇帝认罪,太祖皇帝说:‘旧事勿要再提,只盼将军能为天下苍生尽心竭力。’任晁感激涕零,在北伐途中,为救太祖皇帝力战身死。能让太祖皇帝放下仇怨的是逐鹿天下的大志向,难不成这位小李先生也有此等志向?”
  “已经有了。”施宗曦道:“据我所知,老李先生之所以将小李先生逐出清微宗,是因为小李先生主动向老李先生进言。这就很有意思了,二十年的师徒,难道小李先生不知道老李先生是怎样的脾性,可他仍要进言,说明他已经存了离开清微宗的念头。果不其然,离开清微宗后不到半年的时间中,这位小李先生就在大天师张静修的扶持下,做了太平宗的宗主,难道只是巧合吗?”
  徐载元面露凝重之色:“如果这些都在他的意料之中,那么此人也太过骇人。”
  施宗曦语调缓慢低声道:“天宝二年的帝京之变,李玄都险些身死帝京城,结果被张海石救走。天宝三年,李玄都北行中州剑秀山,拜访了地师徐无鬼,然后返回清微宗,废去一身修为,开始蛰伏。天宝四年、天宝五年,李玄都没有任何动静传出。天宝六年,受张鸾山之邀,李玄都离开清微宗,前往芦州怀南府,名义上是相救周听潮遗孤,实则是借此机会密会太平宗的宗主沈无忧和玄女宗的未来宗主玉清宁。在天宝六年的下半年,李玄都从芦州怀南府出发,前往中州龙门府。在平安县密会牝女宗的宫官,在荆州江陵府密会正一宗颜飞卿,在中州龙门府又见了慈航宗的苏云媗,在北芒县见了金刚宗的悟真。除此之外,他还第三次拜访地师,并参与了天乐宗易主一事,甚至还打伤了自己的师妹陆雁冰。”
  徐载元起身取过一副地图,摊开书案桌上,仔细看了李玄都的行程,喃喃道:“这一路走来,竟是见了如此多的人,未免太过巧合。”
  “不是巧合。”恐怕李玄都绝对想不到施宗曦会如此高看自己,只听这位万象学宫的第四位大祭酒说道:“是有意为之。”
  徐载元道:“此话怎讲?”
  施宗曦道:“李玄都见的都是什么人?除去邪道中人不谈,分别是太平宗的沈无忧夫妇、玄女宗的玉清宁、正一宗的颜飞卿、慈航宗的苏云媗、金刚宗的悟真,除了太平宗之外,其余几宗都是与清微宗敌对。他一个清微宗之人,却与敌对宗门的关键人物暗中联络,为了什么已经不言而喻,所以在天宝七载的时候,李玄都离开清微宗并迅速得到大天师的扶持便在情理之中了。换而言之,不应说李玄都是被逐出师门,分明是他主动叛出了清微宗才对。”
  徐载元道:“也就是说,自天宝二年事败之后,李玄都就已经有了离开清微宗的念头,并为此谋划多年,终于在天宝六年付诸于行。”
  “正是。”施宗曦点头道:“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李玄都能隐忍数年,不是他脾气好,而是他有大志向,所以才不在意一时的意气之争。”
  徐载元轻声道:“倒是小觑了他。”
  施宗曦叹了口气道:“此人心机深沉, 就算暗中投靠了大天师张静修,也不甘心做张静修的提线木偶,于是开始寻求破局之法。”
  徐载元立时说道:“是秦素。”
  施宗曦冷笑一声,似有几分不屑,道:“正是。秦素是秦清的独女,谁能娶到秦素,谁就是秦家的女婿,甚至是未来的秦家家主。放眼天下,能与秦素门当户对又年龄相当的男子,少之又少,不巧这位小李先生便是其中之一,也不知他用了何等手段,竟是让这位秦大小姐对他死心塌地,至于当年的那位张小姐,人走茶凉,自然是早就抛到脑后去了。”
  徐载元有些奇怪这位施先生为什么忽然为张家小姐鸣不平,在他看来,李玄都的做法无可厚非,换成他在李玄都的位置上,也会选择秦大小姐,而不是死守着一个死了的人。不过他也没有过多深思,只当是文人酸腐矫情。
  施宗曦继续说道:“李玄都这等人,心机深沉,就如顶尖棋手,走一步而想三步。所以他此番前往辽东,绝对不是要与秦家小姐定下亲事那么简单,他还有着更大的谋求。”
  徐载元一惊:“辽东铁骑!”
  施宗曦道:“辽东豪强早已是虎视眈眈,李玄都又有大志,两者见面必然是一拍即合,接下来的事情便可想而知,定是李玄都竭力说服以赵政、秦清为首的一众辽东豪强,南下入关。不要小看李玄都,他在清微宗经营多年,又有大天师的支持,更与西北的地师有所来往,让他做一条真龙很难,可扶龙却是不难。到那时候,首当其冲的便是部堂,在部堂之后便是有名无实的直隶总督,再然后便是帝京城下。至于旗号,也很简单,如今朝廷是太后和晋王当政,而‘牝鸡司晨’又是亡国征兆,士林之间对此多有不满议论,若是赵政打出‘勤王保皇’或是‘清君侧’的旗号,那么民心会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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