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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戴帷帽遮挡面容的女子笑了笑:“姐姐?我有这么年轻吗?辈分错了,你应该称我……”
说到这儿,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称姨不对,称姑也不对,至于婶母、舅母,更是半点也不挨着。
沉默了片刻,女子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了,总不能让他称呼一声母亲,摇了摇头,说道:“姐姐就姐姐吧,中原江湖上的辈分从来都是剪不清理还乱,司徒玄策比秦清还要年长,当年就是他做主撮合秦清与白绣裳,李玄都是司徒玄策的师弟,却要娶秦清的女儿,秦清成了李玄都的岳父,白绣裳成了李玄都的岳母,若是从这里算起,秦清反倒要比司徒玄策高上一辈,若不从这里论起,却是叔叔娶了侄女。还能怎么论,各论各的吧。”
孩子听得满头雾水,根本不知道这几个人名到底代表了怎样的含义,好奇问道:“这些人是谁?”
女子笑了笑:“他们是一家人。”
然后她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有些受宠若惊,看了眼周围来回走动却又对这边一无所觉的巡城士兵,尽量高声道:“我叫乌里恩。”
女子沉思片刻,说道:“乌里恩,你见过你的父亲吗?”
乌里恩摇了摇头。
女子又问道:“那你知道你父亲是怎样的人吗?”
乌里恩的脸上有了身材,挺起胸膛,骄傲地说道:“额赫说额祈葛是草原上的大英雄!”
女子笑了笑,说不上是讥讽还是感怀。
孩子却是敏感,从这笑声中听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来,涨红了脸。
女子不是温柔小意的性子,这辈子也不会哄孩子,问道:“你觉得草原上的老汗是好人还是坏人?”
小孩子的脸色一白,哪怕他年纪尚小,也知道在草原上不能妄议老汗,这是掉脑袋的罪过,下意识地环顾左右,看到那些巡城士兵仍旧没有注意到这边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小声说道:“老汗是草原上飞得最高的雄鹰,是长生天派来牧守草原的使者,是金帐的神明。”
听到这老一套,女子又笑了一声,这会儿却是切切实实的讥讽了,并且毫不掩饰。
这世上哪有神明仙人,哪怕是所谓的地仙,也算不得真正的仙人,否则怎么会争权夺利?
女子望向天空,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向孩子解释:“彼之毒药,我之蜜糖,彼之敝草,我之珍宝。你眼中高高在上的神明,在旁人眼中,也许就是杀人如麻的魔头,你眼中的大英雄,在旁人眼中,可能就是欲除之而后快的恶人。”
说到这里,女子叹了口气,吐气如云雾升腾,变化不定,久久不曾散去。
孩童却是不认可这个说法,强辩道:“神明就是神明,英雄就是英雄,哪有什么你认为我认为的。”
女子摇头道:“中原有一位先哲创立了心学,他推崇心外无物的道理。他问他的弟子:‘天地之间,什么是天地之心?’弟子回答说:‘人是天地之心。’人为什么能做天地之心?只因人是一个灵明,充天塞地之间,直至有这个灵明。人只为形体自间隔了。‘我’之灵明,便是天地鬼神之主宰。天没有我之灵明,谁去仰它之高?地没有我之灵明,谁去俯它之深?鬼神没有我的灵明,谁去辨它之凶吉灾详?天地鬼神万物离却我的灵明,便没有天地鬼神万物了,我之灵明离却天地鬼神万物,亦没有我之灵明,如此便是一气流通。”
孩子完全懵了,神仙姐姐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之后,他却是听不懂了。
女子长叹一声:“万物本就存在,却没有意义。比如这雪,有人的时候,它飘洒落下,没人的时候,它还是票洒落下,金帐人因为白灾之故视它为灾祸,中原人又说瑞雪兆丰年,这就是人心赋予万物的意义。没有人心,万物仍旧存在,但无法被感知,就没有意义,也就相当于不存在了。你眼中的神明和英雄,都是你的灵明赋予的意义,就如金帐人与中原人赋予雪的不
同意义,旁人与你立场不同,灵明赋予的意义不同,神明与英雄自是不同。”
孩子终于从完全听不懂变成了似懂非懂。
女子也没指望一个自小长在金帐的孩子能听懂兴起于江南的心学,换成一个诗书传家的孩子还差不多。
她说这些,何尝不是在宽慰自己。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说起容易,做起来何其难也。
儒家有四位圣人,一曰成仁,一曰取义,一得理学大成,一得心学大成。她读了很多儒家典籍,觉得最合乎自己心意的,还是这位心学圣人的典籍。这位心学圣人是本朝之人,早已超凡脱俗而去。当年江湖势力支持宁王叛乱,便是这位儒家心学圣人代表儒门亲自镇压叛乱,多少名震江湖的大人物都折在了这位心学圣人的手下,并且由此生出一句举世皆知的名言:“灭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可怜这些江湖豪强,竟是落得一个“山中贼”的评价。
正因为如此,本朝官员之中,要么是理学之人,要么是心学之人,就是奉行道门的江湖人士也多受影响,如那李玄都,便是受了张肃卿的影响,在他沉寂的几年,想来不是在修炼什么功法,而是自省和思索出路,否则不会在短短的四年之后,就完全变了一个人,从那个意气冲动的紫府剑仙成了今日这个所谋者大的李玄都。
女子喃喃道:“李玄都思索了四年,想明白了自己的脚下路,他要脚踏天下路不平。你想了这么多年,可是想明白了来路归途?”
孩子瞪大了眼睛,问道:“姐姐要走吗?”
女子摇了摇头:“我暂且不会离开王庭,我要看看这座王庭到底能掀起什么风浪,这些风浪能不能让金帐这艘大船就此倾覆。”
说到这儿,女子抓住孩子的衣襟,身形缓缓升起,离开城头,直往九天之上。
无论什么时候,中原的总体实力都要强于金帐,金帐能威胁中原的时候,都是中原内乱之时,换而言之,金帐不过胜在心齐,如果金帐也生出乱象,便如何也不能威胁道中原了。
如果李玄都果真能搅得王庭大乱,她不介意推手一把,不是为了什么千秋大计,也不是为了雄图霸业,只是想要把那个人逼出来,然后好好教训一下他。
在这之前,有个关键。
李玄都能以一己之力支撑到老汗驾崩。
虽然有些难,但女子觉得李玄都能够做到,好歹是与自己交手两次之人。
第三十八章 一箭
一名两鬓雪白的老人离开老汗的金帐,孤身一人行走在诸王居住的区域。虽然他没有携带一个随从,但是行走之间不怒自威,让许多守卫士兵侧目。
老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走到乃刺汗的行宫前,守在行宫前的士兵纷纷跪下行礼。然后很快就有一位行宫管事出现在门前,亲自引着老人走进行宫。不等进入正殿,如同巨熊的乃刺汗已经主动迎了出来,先是发出一阵豪爽且中气十足的小声,然后张开双手:“真是稀客,没想到副大都尉会亲自驾临行宫。”
在怯薛军**有十一位实权将领,分别是一位大都尉和十位都尉。而十位都尉之间的排名又有不同,哈勒楞把守王庭四门,排在最后一位,而策妄阿拉布却高居第五位。至于这位老人,名叫策凌,位居十位都尉第一位,仅次于大都尉,故而又有副大都尉之称。而且此人既不支持明理汗,也不支持药木忽汗,所以诸王对他都是拉拢态度,十分尊敬。
当策凌来到正殿时,那些青壮将领已经消失不见,乃刺汗请策凌入座之后,却是没有托大坐于主座,而是坐在策凌对面的位置上。
宾主落座之后,乃刺汗仍是是平日里的憨厚模样,搓了搓两只大手:“副大都尉,既然是你亲自驾临,那么想来是秉承了老汗的旨意。”
策凌不苟言笑,脸上表情肃穆,让人看不出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我的确是受老汗的派遣前来。”
乃刺汗脸上露出几分郑重之色,知道老汗已经有将近两个月不曾露面,派人出来还是首次,由不得他不重视。
乃刺汗稍稍斟酌言辞,问道:“老汗可是有什么吩咐?”
策凌板着脸默然说道:“老汗已经知道了中原使者的事情,打算召见这位中原使者,不过不是现在,如果在老汗召见之前,这位中原使者变成了尸体,那么就将尸体送回辽东。”
乃刺汗并不吃惊,老汗才是王庭的主人,这并非一句空话,在王庭之中,老汗如神明一般无所不知,也不是一句空话。
乃刺汗疑惑道:“老汗知道了中原使者的事情,那么也就知道了药木忽汗和明理汗的反应,不知老汗对于这两位王是什么态度?”
策凌说道:“老汗没有表态,便是默许了两位王的所作所为。”
乃刺汗轻轻捻动手指:“这个中原使者,城府深沉,来历不明,又有极高的武力,不像一位使者,副大都尉,你长年护卫老
汗,能不能看在我们一起杀敌的情分上,给我透露一点其他底细?”
策凌说道:“听说中原使者为了求见乃刺汗,送上了两千两黄金。”
乃刺汗大笑道:“在副大都尉回家,这些金子会先一步抵达副大都尉的家中。”
策凌点了点头,说道:“除了老汗之外,小阏氏也知道了此事,小阏氏要保下这位中原使者,如果明理汗在短时间内不能杀掉那名中原使者,小阏氏的人就会赶到。”
乃刺汗陷入沉思之中。
……
李玄都对待对手的重视程度可以大致分为三层,第一层,徒手对敌,这样的对手根本不是李玄都的对手;第二层,能让他拔出腰间悬挂的“大宗师”,这样的对手能给李玄都造成一些麻烦,但也就止步于此;第三层,能让李玄都动用“人间世”,算是强敌劲敌,能与李玄都放手一战。
李玄都没有急于拔刀,而是对策妄阿拉布说道:“取出你的兵刃。”
策妄阿拉布双拳一对:“双手就是最好的兵器。”
说话时,策妄阿拉布不再刻意压制自己的一身气机,丝丝缕缕的气机不断外泻,使得一身那颜长袍鼓掌如球,两只袖管更是猎猎作响,仿佛被大风剧烈吹拂。
下一刻,策妄阿拉布已经近至李玄都的身前,一拳扑面而至。
然后一道刀光横在李玄都和策妄阿拉布的拳头之间。
因为出刀太快的缘故,这道刀光仿佛是一条雪白的细线。
策妄阿拉布被刀光所阻,也不着急,只是凭借一双堪比金刚的拳头不断出拳。
与此同时,在距离此地大约数百丈距离的一处城头上,立着一个须发霜白的魁梧老者,狼腰猿臂,,不做任何凶煞姿态,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骇人气势。
这名老者不曾穿着那颜长袍,而是穿了一副漆黑铁甲。却赤着双臂。手中提着半人之高的大弓,此弓初看仿佛是牛角制成,但细看之下,就会现其实并非牛角,而是某种不知名的异兽骨骼,隐隐之间还有血腥之气渗出。至于那弓弦也是配套,应是由同种异兽的筋络制成,依稀可见其中还有丝丝缕缕的血色。
老者一动不动,仿佛崇山峻岳历经千年沧桑而不动分毫,可他的一身气机却是丝毫不逊于正在与李玄都激战的策妄阿拉布。
再观老者全身上下,却是半根箭矢都无。
有弓无箭,以自
身气机为箭,借由宝物大弓射出,更甚于出刀出剑,追风赶月,穿破铁甲大盾只是等闲,就是武夫体魄和各种方士术法也可破去。
如果说御剑术等手段是中原独有的手段,那么这门弓术就是草原金帐的独门绝学。
明理汗之所以敢亲自来见李玄都,除了策妄阿拉布之外,还有这位老者保驾护航,老人藏于背后,居高临下,若是李玄都敢有异动,箭矢立时就会激射而至。
老者轻轻吸了一口气,架起大弓,缓缓拉开弓弦,一股犹若实质的血气在他拉动弓弦的两指之间凝聚,与此同时,老人的周身气血也开始疯狂涌动,隐隐传出如江河奔流的声音,而老人的面容又苍老几分,显然此法虽然威力奇大,但并非长久之道,极为伤身,更是损耗血气,乃是武人的大忌。
只是金帐以武立国,身为那颜千户,并未养尊处优之辈,时常要亲自领军出战,所以那颜诸王无一不是修为高强之人,也少有惜命怯战之人,就连月离别这种孤弱女子都能不畏艰险远赴辽东,可见金帐权贵要远胜于中原的各路权贵,却是与中原江湖的各大豪强有许多相似之处。
就在老人开弓引箭的时候,策妄阿拉布已经落入下风之中,双拳血流不止,被李玄都一刀生生劈飞出去。
李玄都如影随形,又是一刀直指策妄阿拉布的项上人头。
一声轰鸣,立于远处城头之上的老者终于松开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