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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都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看来老丈人的操守还是值得信任。只是他还不知道,在秦素眼中,他也未必比秦清好到哪里,虽然洁身自好,但架不住蜂蝶自来。
小阏氏继续说道:“那时候的秦清,与现在可不一样。我虽然不怎么精通武学,但也知道秦清在你们中原江湖中的名声不错,很少杀人。可武学大家,哪有不杀人的?秦清只是不杀中原人,对于金帐人却很少留情。那一次,他单枪匹马闯入金帐草原,北行千余里,这一路上遇到之人,无论是什么身份,皆是一刀毙命,直到他遇到了王庭派出的将领,这才止住脚步。那时候的他远不如今日这般厉害,所以被王庭的怯薛军都尉所败,可他还是杀出重围,逃回辽东。我见他的时候,就是在他逃亡的路上。他本可以一刀杀了我,不过也许因为我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他便放过了我。”
李玄都说道:“没想到竟有这样的渊源,看来我们的结盟在多年之前就已经开了一个好头。”
小阏氏妙目一扫,笑道:“使者真是会说话,比起王庭中的木头们要好太多了。他们总是行动粗俗,只有两种面目,面对比自己身份低的女人时,粗鲁野蛮,面对比自己身份高的女人时,又像一块木头。区别就像野牛与耕牛,极是无趣。”
李玄都笑了笑:“愿意奉承讨好女人的男人,未必会把女人看得多重。”
小阏氏点了点,深以为然道:“所以啊,男人中有许多负心薄幸之人,实在让人厌烦。我偶尔会翻看从中原流传过来的话本,许多才子佳人,也是无趣。”
李玄都不明白小阏氏为何总是围绕男女之情不放,只能强行把话题转回到正题上:“不知阏氏如何看待这次结盟?”
小阏氏笑道:“如何看待?当然是好事,我也是十分赞同的。关键在于双方之间的信任,也就是保证。这就像抵押,总要拿出一些让人信得过的东西。”
李玄都试探问道:“阏氏的意思是?”
小阏氏似笑非笑道:“我听说使者武力不俗,就算是怯薛军的也迟都不是对手。”
第五十三章 薄礼
听到这儿,李玄都终是明白了小阏氏的言外之意,她是借着才子佳人的事情暗指李玄都的身份。
那么多才子佳人的故事都是虚的,为什么是虚的,小阏氏给出了几个理由,其中有一个理由,千金小姐的身边竟然只有一个贴身丫鬟,不合情理。推到李玄都的身上,堂堂中原使者,竟然孤身一人来到王庭,未免儿戏,虽然李玄都给出了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理由,但这个理由并不能完全取信于小阏氏。小阏氏作为一个在王庭中呼风唤雨多年且屹立不倒的女人,哪有那么容易轻信于旁人,如果她是这样的人,恐怕早已变成王庭中的一堆枯骨。
再有一点,小阏氏手下有许多神通广大的女侍,想要查出李玄都一路来到王庭的踪迹并非难事,想来小阏氏已经派人去查,甚至已经有了结果。
明白了小阏氏的言外之意,李玄都心中有了定数,说道:“身为秦家子弟,的确有些修业在身,不过更多还是为了自保计,否则我也不敢孤身一人来到王庭,对于中原人来说,这儿可是不亚于龙潭虎穴。至于我为何非要孤身一人,也要向阏氏多说一句。我们中原人有句话叫做:‘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结盟之事,关乎部堂清誉,部堂清誉又关乎到人心大势,不可不慎,自然知道和参与的人越少越好,还望阏氏体谅。”
小阏氏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李玄都的说法,笑吟吟道:“赵部堂还是这般小心谨慎。”
李玄都故作犹豫片刻,说道:“实不相瞒阏氏,原定计划是大老爷亲自前来,只是大老爷晋升长生境在即,大小姐和李先生又要定亲成婚,到时候各路英雄齐聚辽东,大老爷身为地主,千头万绪系于一身,实在脱不开身,事急从权,这才换成了我这个无名小卒,并非部堂不重视此事。”
小阏氏眉头微皱,不过紧接着就是恢复笑脸,“秦宗主亲至,这可是天大的体面。”
李玄都状若无意地说道:“对了,部堂还让我为阏氏带了一份礼物。”
小阏氏一挑眉头,好奇道:“什么礼物?是古玩字画?还是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最近从中原流传来一种玻璃镜,映照人影清晰可见,远胜铜镜,更甚水面。”
李玄都摇了摇头:“要让阏氏失望了,我毕竟是孤身前来,不能携带太多东西,所以只能送一些黄白俗物,还望阏氏看在部堂的面子上,不要嫌弃。”
小阏氏笑了笑:“我听说使者曾经登门拜访乃刺汗,并为此
付出了两千两黄金。”
李玄都心中惊讶于小阏氏的无所不知,从某种意义上说明了小阏氏手下王庭女侍的无孔不入,不过他面上半分不显,说道:“乃刺汗虽然身份尊贵,但毕竟是儿子,不能与阏氏这位母亲相提并论。部堂为阏氏准备了五千两黄金,权作是一点胭脂钱,不成敬意,还望胭脂笑纳。”
小阏氏淡笑道:“金帐苦寒,就算是金帐中最为繁华的王庭,也比不得帝京之万一。这五千两黄金,放在王庭之中,委实不算一笔小数目。我听说赵总督为官清廉,全是仰赖秦家的支持,能拿出五千两金子,实属不易,请使者返回辽东后,代我谢过赵总督。”
李玄都自然听出了小阏氏话语中的几分不满,这是嫌弃黄金少了。对于寻常官员、那颜等权贵来说,五千两黄金当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但小阏氏是什么人,哪怕是放眼整个天下,也是有数的权贵人物之一,哪里会把区区五千两黄金放在眼中。就算是一两黄金兑换十两白银,也不过是五万两白银而已。
寻常小丫头,二两银子一个。顶尖的绝色美人却能卖到二十万两银子,然后被人送给了司礼监掌印杨公公,与送给内阁首辅的二十万两银戏班,堪称一时瑜亮。
小阏氏对于中原朝廷并非一无所知,也曾有所耳闻。五万两银子与二十万两银子相比,委实太少了些。
小阏氏是个女人,不太关心沙场厮杀,她更关心银钱这类物事。她深深明白一个道理,打仗其实打的是银钱,金帐大军为何年年南下?还不是缺钱、缺粮,大魏督抚为何能自立为王?追根究底,是因为大魏朝廷没钱,又要平乱,只能让各地督抚自行筹钱募兵,这些招募来的兵丁,吃的是总督的粮,拿的是总督的饷,自然就是总督的兵而不是朝廷的兵,总督的钱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地方豪强的手中得来,那么总督们就要受地方豪强的挟制。
正因为如此,小阏氏极为关心中原各种物价,比如银价、金价,还有最为要紧的粮价,以及盐、铁、茶叶、马匹、皮毛、牛羊的价格。除此之外,她还关注人的价钱。
乱世人贱,寻常奴仆和丫鬟的价格也不高,不过江南地界有人专门从事“瘦马”的生意,因豪商富贾云集,正是烟花繁盛之地,这“瘦马”应时而生。上品“瘦马”学琴棋书画和诗词歌赋,比寻常地大家闺秀还要有才情,诗词唱和不在话下;中品“瘦马”虽然谈不上什么才情,但能精通账务,可以帮忙管家。下品“瘦马
”虽然不识字,但专攻女红烹饪,也能温柔小意。
不管是什么品相,都要从小养起,耗费十余年的时间,由专人调教,然后高价卖出。到了年纪,却始终卖不出,则流入上等行院,就是秦淮河畔,不少画舫上地姑娘,也是这“瘦马”行当出身。
小阏氏记得清楚,二十万两银子的天人之姿终究是可遇不可求,一个天下顶尖的戏班独一无二,可一对姿色不逊于月离别的孪生姐妹花,只要一万两银子。
难道她堂堂王庭女主人,在赵政的眼里,只是十个普通娼妇的价钱?就连大魏宫廷中的一个阉人也不如?
李玄都听出了小阏氏的不满,只得临时应变,说道:“当然不是,这五千两黄金只是部堂送给阏氏的脂粉钱,毕竟部堂为官清廉,身无恒产,也拿不出太多。除此之外,大老爷也为阏氏备了一份薄礼。”
小阏氏闻言脸色稍缓,说道:“秦先生的礼物,我倒要好生见识一番。”
说是秦清的礼物,实则是李玄都的私产,此时被逼无奈,只能破财了。李玄都先是从“十八楼”中取出五千两黄金,这些黄金被铸成金块,与寻常青砖相差不大,所以实也不多,只有十块而已。
然后李玄都又取出了徐载元送给他的那只锦盒。
小阏氏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只见其中放了一对雕工精细的紫色鸳鸯,大约有眼珠大小,栩栩如生。
李玄都说道:“这对鸳鸯,是以翡翠为材质。大魏不产翡翠,只有海外婆娑州才有产出。翡翠根据质地不同,分成不同品相。最为上品的翡翠,几乎如透明一般,十分罕见,根据颜色不同,又被叫作:‘帝王绿’、‘血玉红’、‘紫眼睛’等等,几十年难得一见,这对翡翠鸳鸯便是用‘紫眼睛’雕刻而成,得来殊为不易。”
小阏氏虽然身份尊贵,毕竟不是大魏的太后谢雉,骤然见得此等重宝,也是眼皮微微一跳,道:“此等重宝,不知花费几何?”
李玄都道:“有道是黄金有价玉无价,这对紫色鸳鸯,仅仅是原材料,就价值六千太平钱,请顶尖的雕刻师傅雕刻成这对鸳鸯之后,要卖一万太平钱,不过有秦家的招牌在,硬生压下不少价下来,只花费了八千太平钱。”
小阏氏当然知道太平钱的价值几何,忍不住赞叹道:“一万太平钱,三十万两银子,好,好,好。使者此番前来,果然是诚意十足,我很满意,老汗也一定会满意,最终我们两国都会如意。”
第五十四章 佛霓裳
李玄都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果然是财帛动人心,总共三十五万两白银泼洒出去,就是丢在长河大江之中,都能听个响声,落在小阏氏的手中,小阏氏不信也信了。话语可以骗人,真金白银却骗不了人。
小阏氏拍了拍手,从门外行来一个王庭女侍,与雪娘、雨娘有几分相似,不过面容更为清秀。
小阏氏将手中的锦盒交到她的手中,吩咐道:“风娘,将此物收好。然后再派人将这些黄金运回行宫。”
风娘低低应了一声,退出门外,很快又有两名女侍进来,将金砖抱走。
小阏氏是金帐人,不喜欢中原人的谦逊来谦逊去,直来直往,要钱要的理直气壮,收钱收的心安理得。不过较之弯弯绕绕的中原人,金帐人还有一个优点,那就是重视信用,收钱办事,很少有收了钱却不办事的。
有了三十五万两银子铺路,小阏氏对于李玄都的态度变得颇为亲热,大有已经将李玄都视为自己人的架势,说道:“使者诚意十足,我当然也要拿出一些诚意,过些日子就是我的寿宴,你不必跟着药木忽汗,我会亲自邀请你参加你的寿宴,然后再亲自把你引荐给老汗。放心,老汗老了,没有年轻时的雄心壮志,他不再渴望中原人的花花世界,他更希望维持王庭和金帐的稳定,所以关于求和之事,他一定会答应的,这是我的第一个诚意。”
李玄都说道:“可我谋求的是新汗……”
不等李玄都把话说完,小阏氏已经打断道:“凡事总要讲究先来后到,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事情也要一点一点做,在新汗之前是老汗,若是老汗同意了此事,那么新汗要做的就是延续老汗的决定,那么对于新汗来说,这会少去很多阻力。”
李玄都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小阏氏继续说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除了投了一个好胎之外,一无是处。自大,傲慢,又自以为是。你若有什么事,可以不用管他,直接来找子雪别汗就好了。子雪别汗做事,我一向是放心的,如果有的选,我倒是宁愿拥立子雪别汗为新任大汗。”
有些话可以当真,有些话万万不能当真,因为后者通常夹杂着试探,如果小阏氏有拥立子雪别汗的实力
,那她完全可以自己亲自登上大汗之位,根本不必扶持某人,而已她的性子,也的确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所以此时子雪别汗大为惶恐,赶忙说道:“阏氏说笑了,大汗的位置只能属于药木忽汗。”
小阏氏笑了笑,重新戴上面纱,收敛了身为小阏氏的气势和威严,变为一个低眉顺眼的王庭女侍,冲李玄都和子雪别汗行了一礼,缓缓退出门外。
李玄都暗暗叹了一口气,向子雪别汗告辞,子雪别汗亲自将李玄都送出行宫。
……
金陵府。
对于秦素的提议,周淑宁心知肚明,她就是清平会中人,而且还是清平乐的接班人清平调,有点“皇太女”的意思,这件事她谁都没有告诉,就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