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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撼庭秋”玉盈法师,她略作沉吟,缓缓说道:“荆楚总督赵良庚已经与朝廷议定,同意入朝,不过他提出条件是由他的大儿子赵冰玉出任荆州巡抚,由他的小儿子赵青玉出任楚州总兵,再由他的心腹亲信出任芦州布政使。”
一直不予置评的李玄都笑道:“堂堂荆楚总督怎么舍得放弃总督大位入朝做阁老了?”
不等“撼庭秋”玉盈法师回答,“清平调”周淑宁说道:“他本人虽然入朝,但这几州军政要务仍旧被他的儿子心腹抓在手中,就算朝廷再派下新的总督,一时半刻也难有实权,不过是个花架子,他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盘,摆出入朝的架势求得一个清名,暗地里还是抓住实权不放,要名利双收哩。”
李玄都赞赏地看了周淑宁一眼,淡笑道:“我只是随口一说,这儿毕竟不是朝堂,不是讨论朝政的地方,大家知道有这么一回事就好。”
玉盈法师之后,百媚娘略有几分拘谨,说道:“万象学宫最近多有异动,许多名士大儒纷纷前来,就连
社稷学宫和天心学宫、四大书院也曾派人前来,除此之外,万象学宫的三位大祭酒已经全部回到学宫,似乎有什么大事商议。”
听到这儿,所有人都是一惊。
无论正道也好,邪道也罢,都对儒门抱着极大的警惕之心,毕竟这些年来,儒门没少打压这些“旁门左道”。尤其是当年宁王叛乱和齐王门客两件大事,使得好些江湖高人死于朝廷和儒门之手,如今朝廷和儒门势弱,不复当年鼎盛气象,各地江湖豪强渐渐坐大,如果儒门要在这个时候密谋什么事情,打压地方豪强,维护自身正统地位,也在情理之中。
李玄都问道:“我如今不在中原,谁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七宝宫中有了片刻静默,然后刚刚加入不久的“佛霓裳”苏云媗开口道:“关于士林的事情,我知道一些。”
这倒不是苏云媗信口开河,钱家和苏家身为江南两大豪阀世家,并非纯粹意义上的商贾,也是书香门第,每代都有子弟出仕为官,钱家的苏锦儿就在江南士林中交由广阔,大长老钱青白更是士林前辈,许多大儒在他面前都要执晚辈礼,而苏云媗的父亲也是江南士林中泰山北斗一般的人物。
因为钱青白年长,辈分高,年轻时有才命,同当世名流都有往来。苏家老爷子在辈分上略有不如,便另辟奇径,待人极为豪爽,谁要是遇到难处,只要去苏家拜访一番,拜一拜,求一求,苏老爷子便慷慨出手。因为此举像极了去寺庙拜佛抱佛脚,所以苏老爷子被士林中人尊称为“佛子”。同时,苏家还资助苦寒士子读书赶考,接济告老还乡的清贫官员,赈济流民百姓,到了后来,“佛子”的名声流传开来,江南地界的士庶提及这位苏家家主,都要尊称一声“苏佛”。
苏云媗之所以在江湖中长袖善舞,是出了名的好人缘,除了慈航宗师承的缘故,家教这方面也是功不可没。
严格来说,苏家和钱家不是儒门弟子,也不是道门弟子,不是朝廷中人,也不是江湖中人,可是和哪一方都有很深的关系,可以左右逢源。如此一来,他们也是消息灵通,可以提前准备应对,趋吉避凶,如此才能家族长盛不衰,子孙代代长久绵延。
苏云媗略微斟酌了一下
言辞,说道:“此事是由宁大祭酒发起,说是要在万象学宫之中举行一次‘王霸之辩’,诚邀天下读书人共商国是,点评朝政,讨论如何谋求万世太平。”
此言一出,李玄都第一个反应过来,开口道:“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们清平会只是想要一个天下天平,比起儒门子弟的万世太平,却是要远远不及了。”
秦素第二个反应过来。
王霸之辩!
自古以来,就有王霸之辩。
王指王道,即先王之正道。
亚圣以王道与霸道相对,认为施行仁政,以德服人者为王道。
霸指霸道,即凭借武力假行仁义以征服别人的政治统治方法。
霸道以武力压服别人,不能使之心悦诚服。
亚圣提倡王道,反对霸道。
法家则提倡霸王之道。
祖龙以后王霸并用。
到了前朝大晋,王霸之辩更为激烈。儒家四位圣贤中的理学圣人就曾与龙川先生有过长达数年的争辩,甚至影响了儒门以后的道理方向。
说起龙川先生,也许有人不知,可他的一首词却是广为流传,李玄都就尤为喜欢其中的两句:“老去凭谁说。看几番、神奇臭腐,夏裘冬葛。父老长安今余几,后死无仇可雪。”以及“龙共虎,应声裂。”
儒门中人在这个时候提出了所谓的“王霸之辩”用意何在?秦素虽然对于俗务不甚上心,但毕竟自小生活在秦家,耳濡目染之下,也不是全然不懂。如今天下大势,谁是王?自然是大魏朝廷,谁又是霸?自然是雄踞关外辽东的赵政了。从施宗曦一事来看,儒门对于赵政早有防备,而且防备至深,他们又在这个时候提出王霸之辩,这便是要造声势了,要将赵政的名声打入谷底,要提前争取人心,要对赵政布局出手了。
玉盈法师想得更多一些,她联想到先前李玄都的所说的金帐之事,推导出一条让人胆战心惊的关系。儒门不会无缘无故就要对赵政动手,那么只有一个可能,赵政入关大势已成,儒门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赶在赵政决意入关之前,提前出手,先发制人,后发则制于人。
第五十七章 异变
凡是能列席七宝宫之人,没有泛泛之辈。很快,所有人都想明白了儒门此举的用意所在。
李玄都叹息一声:“读书人的伎俩,能不能杀人暂且两说,诛心却是一定,不可不慎,不可不察。”
秦素的心情有些灰暗。
如今她人在江南,不知辽东那边是否已经得知这个消息。儒门这次反其道而行之,用表面上堂堂正正的集会隐蔽了自身的真实意图,就好比是将贵重物品放在最显眼的地方,反而比隐藏起来更为安全,要不是有百媚娘和苏云媗,他们未必会注意到儒门的异动。
李玄都环视四周,将众人都细微动作都收入眼中。虽然他也想就此事讨论一二,但清平会中的成员们立场各不相同,互相交流消息还行,讨论就解决办法就有些过分了。他在短暂思考之后,放弃了这个想法,说道:“若是没有其他的事情,今天就到这里。”
众人纷纷起身,沉默着作别。
“浣溪沙”宫官、“卜算子”陆夫人、“钗头凤”百媚娘、“撼庭秋”玉盈法师、“清平调”周淑宁、“佛霓裳”苏云媗等人的身影缓缓散去,只剩下属于太平客栈的七人,李玄都一挥袖,七宝宫中的景象开始变化。
这是李玄都最近钻研“小紫府”的结果,随着他晋升天人无量境,已经可以让七宝宫随着自己的意念变化成不同场景。若是他能晋升长生境界,甚至可以让整个“小紫府”都为之改变。
只见原本仙气渺渺的七宝宫开始寸寸“崩解”,先是七宝台和道祖像渐渐隐去,然后云气消散,所有的砖石分离开来,再重组成斑驳的梁柱、青石的地面、还有墙皮脱落露出内里青砖的墙壁,竟是一座客栈大堂的样子。
一方黑漆柜台,高高的,擦得锃光瓦亮,后头摆着几坛子酒,瞧着似乎有些年头。在柜台旁边是通向二楼的楼梯,楼梯悬空,下方是一张长条榆木桌,左右各有两把圈椅,前后则是各有一把圈椅。李玄都端坐上首位置,秦素坐在他的对面,宁忆与李如是坐在左侧,李非烟和石无月坐在右侧。至于“玉蝴蝶”韩月,只能侍立一旁。
这是太平客栈的小会了。
此时的李玄都便要随意许多,以手撑额,以肘抵住扶手,有些疲惫,问道:“关于儒门之事,大家有什么看法?”
方才苏云媗提到“宁大祭酒”几字时,宁忆的神态就有些微妙变化,此时更是第一个开口道:“我曾经是儒门中人,还是万象学宫的弟子,对于此事,也许要比别人知道的更多一些。据我所知,儒门中
也并非是铁板一块,与其说儒门要借着此事对辽东施压,倒不如说儒门要整合内部力量,消除不同的声音,所以关键在于一个‘辩’字。”
说到这儿,宁忆伸出右手五指,缓缓握成一个拳头:“出拳之前,要先将五根手指握起,这样力量才能最大。”
秦素问道:“那该如何应对?”
宁忆摇了摇头,说道:“这是儒门内务,外人不好插手,否则就会引得儒门一致对外。我们只能未雨绸缪,做最坏的打算。”
秦素点了点头。
李玄都又望向李非烟和石无月这两位前辈。
石无月左顾右盼,漫不经心地说道:“我一向与这些儒门弟子说不上话,没办法,等死吧。”
李非烟皱着眉头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道:“宁先生说的是正理,素素如今远在江南,待会儿便由我去见一见赵部堂,将此事告知于他,顺便也探探他的口风。”
秦素道:“有劳姑姑。”
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石无月听到秦素对李非烟的称呼之后,立时来了精神,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啧啧道:“这还没拜堂成亲,就已经提前改口了?”
秦素有些不大自在,转开视线,假装没有听见。
石无月却不想放过她,继续说道:“素素,素素,谁是你姑姑呀?我只听说过秦家三兄弟,可没听说过还有姐妹。”
秦素求助地望向李玄都。
太座有命,焉能不从。
李玄都弯曲手指,用指节在榆木桌面上敲了敲,说道:“客栈议事,不要夹杂其他不相干的事宜。”
石无月用手指卷起自己的一缕长发,娇气地嘟起嘴,不说话了。
李玄都瞥了她一眼,想象着石无月年轻时的样子,定是会让部分男人目眩神迷。当然,现在的石无月也不差,拿捏玩弄没有感情经历的少年人还是没有丝毫问题,只是李玄都有些拿不准宋政对于石无月还有几分旧情可念。
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李如是开口道:“我会找个机会去拜见司空大祭酒。”
李玄都想也没想就拒绝道:“不可,如今儒门众人云集万象学宫,三大祭酒几乎是处于众目睽睽之下,稍有动作都要落入旁人眼中,你若是在这个时候去拜见司空大祭酒,说不定会弄巧成拙。”
李如是没有反驳。他与李玄都想法相差无多,只是抱了冒险一试的想法,既然李玄都否决了这个提议,那么他也没什么好坚持的。
李玄都稍微改变姿势,向
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说道:“毕竟是儒门,不好正面硬拼,为今之计,只能由云何负责监视万象学宫的动静,然后从长计议。”
李如是点头应下。
李玄都又望向宁忆和石无月,吩咐道:“再有几日,就是小阏氏的寿宴,到那时候,我会在小阏氏的引荐下,面见金帐汗王。在此之前,你们可以混入鱼龙混杂的外城区,静等我的消息。”
宁忆点头道:“我在西北多年,对于金帐的习俗和语言还算熟悉,仅仅是混入王庭外城,不算什么难事。”
石无月瘪着嘴,不说话。
李玄都对她有些无奈,只能稍稍拔高了嗓音:“石前辈?”
石无月有气无力道:“谨遵大掌柜吩咐,大掌柜让我往东,绝不敢往西,大掌柜让我杀鸡,绝不敢宰猪,大掌柜让我抢姑娘,绝不敢抢小子。”
李玄都也不动怒,问道:“石前辈,你还想不想见自己的情郎了?”
石无月乜了他一眼,“情郎?你是说宋政哪个混蛋吗?始乱终弃,屁的情郎。”
李玄都道:“不管是不是情郎,我只问前辈一句话,想见还是不想见?”
石无月立时没了气焰,垂头丧气道:“我贱,我的确还想再见哪个混蛋一面。”
李玄都好心问道:“石前辈,我送你的‘太平青领经’口诀可曾按时修炼?”
石无月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要你管?你若是嫌弃我,大可学宋政那个混蛋,一走了之,或者再找几个娇妻美妾,气死我得了。”
李玄都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看来石无月的疯病有所反复,提及宋政,更有恶化的趋势。
好在客栈几人中,除了石无月之外,其他几人都是靠谱的,有宁忆在石无月身边,他也能放心。
最后,李玄都又吩咐交代了几句,叮嘱韩月照看好双庆府那边,结束了此次议事。
李玄都先收起“小紫府”,再收起提前布置在自己周围的“人间世”,低头看了眼一直随身携带的“大宗师”。从他结束议事的那一刻起,“大宗师”就开始不断颤鸣,虽然十分轻微,但还是瞒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