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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客栈-第6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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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里恩忽略了地师的后半句话,小声问道:“你刚才说过,国师要做永远的神,可他又不懂如何施政,怎么治理金帐和王庭。”
  地师微笑道:“帝王需要施政之道,神不需要。人会对同为人的帝王生出不满,却不会对已经不是人的神不满,他们只会把一切苦难当作神对自己的试练和惩罚。”
  乌里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也不知是不是真懂假懂。
  地师转头望向另一个孩子,问道:“极天王,你要背叛你的宗主吗?”
  孩童相貌的极天王说道:“地师,凡人会对仙人顶礼膜拜,可是距离仙人只剩下一步之遥的半仙们,还会对仙人抱有这种情感吗?其实很多人都走入了歧途,他们总要给自己找一个主人,似乎自己活着的意义就是为这个主人尽忠,主人就是他的一切。而我不一样,我在踏足江湖的第一天起,我就只有一个念头,正道也好,邪道也罢,宗门也好,师承也罢,都是为了让我自己过得更好,我混江湖就是为了这个,那些正邪之争啊,都是糊弄别人的,可不能把自己糊弄了,所以我不需要主人,我自己就是自己的主人。”
  地师说道:“利己,利己,还是利己。”
  极天王轻笑道:“地师鞭辟入里。”
  地师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其实这也没什么错。不过你不肯忠于别人,别人多半也容不下你。《左传》有云:‘君以此兴,必以此亡。’还望极天王能够知晓。”
  “地师教诲的是。”极天王能够历经三朝而不倒,自是少不得圆滑,“所以我也信奉一条,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坐在极天王的位置上,尽极天王的职责,谁坐在宗主的位置上,我就听从谁的号令。当年宋宗主夺了老宗主的位子,我没有反对宋宗主,如今澹台宗主取代了宋宗主,我同样不会反对澹台宗主。澹台宗主让我看护这个孩子,所以还望地师体谅。”
  地师笑问道:“我要带走这个孩子,极天王要阻拦我吗?”
  “不敢,不敢。”极天王恭敬道:“地师要带走这个孩子,我不敢阻拦,也无力阻拦,只是在其位谋其政,我既然担负了澹台宗主的托付,就要尽责,若是连面都不敢露,未免……所有请地师体谅。”
  “我体谅你。”地师淡笑道:“你也要体谅我才是。”
  “那是自然。”极天王向后退去,很快便消失在两人的视线之中。
  在极天王离开之后,乌里恩扯了扯地师的袖口,小声问道:“他是谁?”
  地师答道:“他啊,一颗墙头草罢了,风往哪吹,就往哪倒。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墙头草,他们缺少逆流而上的勇气,贪婪地不想失去任何东西。墙头草太多,多得让人发腻生厌,这也是我欣赏李玄都的缘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敢于放弃一切,故曰:疾风知劲草。”
  乌里恩不止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终于忍不住问道:“李玄都是谁?”
  地师道:“就是中原使者。如果我所料不错的话,他现在正跟澹台云一起,与国师生死相斗。”
  乌里恩的脸色微微一白。
  地师摇了摇头,“这就怕了?有什么好怕的呢,我年轻的时候蓄养了很多门客,其中有一个人曾经说过一句不那么文雅的话,他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句话倒也有些道理,你这样胆小,怎么能做金帐的汗王呢?”
  乌里恩被吓了一跳,“汗王?”
  “对,汗王。”地师微笑道:“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做帝王,还有人喜欢做帝王之师,以无名之身指挥全局。古风仕者,其最高追求就是做国师,决定和责任都交由君王,自己只管出谋划策,若是成事,都是自家谋划之功,不成都是君王无能昏庸,不听劝谏。一味务虚,坐而论道,立功、立言、立德,美其名曰,以天下为己任。以王庭目前的局势来看,诸王谁也不能服众,最终的结果就是互相妥协,推举一个便于操控的傀儡居于王座之上,有名而无实,空有大汗的名号却没有实权,令不出金帐,实则是诸王各自为政,遇到涉及整个金帐的大事就共商而决,正如今日的大魏朝廷。”
  乌里恩毕竟是宋政的儿子,也遗传了父亲的机敏,从地师的话语中听出了几分话外之音,“你想要做帝王之师吗?”
  地师哈哈大笑:“是,我一直都在做帝王之师,先是扶持宋政,接下来又是扶持澹台云,可是这两位太有主意,他们需要的是臣子,而不是老师。然后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为人师表的这个‘人’字很重要,要选择一个合适的对象,从这一点上来说,李玄都就做得很好,他很喜欢给一些对于这个世界认识不足的小孩子做老师,这些小孩子就像一张张白纸,李玄都可以在上面尽情涂抹,效果出奇的好,而面对与自己相差无几之人,他从不好为人师。”
  乌里恩说道:“所以你选择了我。”
  地师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你身上流淌的鲜血可以在伊里汗和失甘汗之间达成一个奇妙的平衡。”
  地师叹息一声,“我为什么如此喜爱李玄都?因为我们是一类人,可惜走在了两条不同的道路上,在我看来,李玄都是一条鲤鱼,一遇风云便化龙。而你,只是一头驴子。”
  乌里恩皱起眉头,“为什么是驴子?”
  地师微笑道:“因为骑驴找马啊。”
  乌里恩破天荒地生起一股怒意,父亲不仅仅遗传给他机敏,也在他的血脉深处隐藏了暴戾、残忍、无情,他想要怒斥这个什么狗屁地师,告诉他这里是草原而不是中原,但理智却告诉他,如果他这样做了,那么他很可能会死,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假意顺从,然后等着父亲或者母亲来救自己。
  乌里恩的选择当然瞒不过地师的眼睛,地师并不吝啬自己的赞扬,“还不错,知道隐忍二字,我今天教你一个道理,在你不能掌控一切之前,一定要学会隐忍,今日的隐忍是为了日后的不必隐忍,因为事情总会发生变化,眼前的困局只是一时的,你要学会往远处看。”
  乌里恩反问道:“你也要隐忍吗?”
  “当然。”地师并不避讳,“我不能掌握一切,我被澹台云赶出了西京,又被张静修和李道虚联手赶出了北邙山,我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失意人了,但是我因为各种原因不能立刻找他们报仇,这就是隐忍。”
  乌里恩大声道:“既然要隐忍,那你就应该隐藏起来,让别人都找不到你,为什么要到草原来?”
  地师笑道:“这就是我今天要教给你的第二个道理,隐忍不是隐藏、躲藏,不是忍受、懦弱,更不是狼狈逃命,隐忍是必须有目的。中原的圣人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换而言之,今日的‘小忍’正是为了明日的‘大谋’。”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夫人们
  小阏氏的行宫中,极天王亲自拜访了罗夫人,两人同是效力于澹台云,正如澹台云所说,不到局势明朗的时候,两人顶多是两边下注,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立场。
  小阏氏此时不在行宫,去了老汗的金帐,那么行宫中的所有女侍都会听从罗夫人的命令,罗夫人也是行宫的主人。
  罗夫人将极天王请到了一处密室,侧卧在贵妃榻上,以手托腮,双腿并拢,优雅又魅惑,她挥退了左右,方才说道:“说罢,到底是什么事,竟是让你这位闲云野鹤亲自登门。”
  极天王是一个小孩子,对于眼前的美色根本无动于衷,也不在意罗夫人的语气和用词,直言道:“我见到地师了。”
  “地师”两个字就像一道炸雷,让罗夫人一惊,直接坐起身来,“在哪?”
  极天王看了她一眼,说道:“就在王庭外围。”
  罗夫人的胸口轻轻颤动,显示她此时的心情并不平静,说道:“你该不会把他带到我这里了吧?”
  “你真是昏了头,王庭不是帝京,巴掌大的地方,地师要找你的踪迹,还需要我带路吗?”极天王冷笑道:“你真是怕到骨子里了。”
  “你不怕?如果你不怕,你又何必来见我,难道你是好心给我通风报信的?”罗夫人反唇相讥。
  极天王沉默了片刻,道:“这些无用的废话就不必说了,总之,先想个对策,我们现在是同乘一船,谁先落水,谁后落水,都不能幸免。”
  罗夫人伸手揉了揉额头,道:“现在的关键是圣君,能对付地师的只有圣君。”
  “可是圣君已经去寻国师了,如果地师和国师联手,后果将不堪设想。”极天王眉头皱得更深。
  罗夫人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说道:“说实话,我跟随地师多年,我一直看不透他,想来姓冷的和我也差不太多。他这个人,说好听些,喜怒不形于色,临大事有静气,说的直白些,他好像万事不上心。旁人遭遇了挫败,总要恼怒、悔恨、颓丧,可他从来不曾有过这些情绪,好像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就说这次的北邙山一事,我隐隐有一种直觉,这是地师故意为之。”
  “那你为什么还要背叛地师?”极天王毫不客气地问道。
  罗夫人轻哼一声:“这些都是我的猜测,他可从未向我透露分毫,既然他信不过我,不告诉我实情,那便是将我当作了一颗可有可无的棋子,我凭什么还要为他效力?有道是,君择臣,臣亦择君,这不是你老的那一套吗?”
  极天王笑了笑,“夫人所言极是。话说远了,说正事,地师驾临王庭,恐怕来者不善,我们在这个时候,位置尴尬,为今之计,上策是离开王庭。”
  罗夫人皱起眉头,“我孤身一人在这化外之地隐姓埋名,辛苦经营多年,方有今日之基业,如何能轻易舍弃?”
  极天王道:“难道夫人又要背弃圣君?”
  罗夫人“呵”了一声,“好一个‘又’字,你放心,我就算背弃圣君,也不会再去投效地师,不是还有李道虚和张静修吗?实在不行,秦清也勉强凑合。”
  极天王道:“认真说起来,秦清的确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辽东与金帐接壤,若是有什么变数,也可以引为强援。”
  罗夫人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道:“你既然来见我,想来已经有了主意,说说你的想法吧,只要不是馊主意,我不介意听从老辈人的建议。”
  ……
  伊里汗的行宫中,石无月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人,“你就是伊里汗的女人?一个中原人?”
  坐在石无月对面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温婉的中原女人,也是伊里汗的王妃。
  谁也没有想到,伊里汗会把石无月关押在自己的行宫,而且让自己的妻子看管石无月,这无疑是一种礼遇。
  当然,此时的石无月被伊里汗封住了部分修为,就像她当初在玄女宗的玉牢中一样,不能沟通天地,不能御风而行,她的双脚变成了她的最大障碍。不过此时的石无月仍旧可怕,毕竟是一位天人境大宗师,仅凭体魄,也能轻易杀死上三境之下的高手。不过在她眼前的这个女子并非庸手,否则伊里汗不会放心她独自一人面对石无月。
  女人回答道:“伊里汗是我的丈夫,我也的确是一个中原人。”
  石无月啧啧道:“一个中原女人,不顾国仇家恨嫁给了草原上最强大的王。不要忘了,就是伊里汗攻破西京,又要割去凉州和秦州。”
  虽然石无月对于家国大义从来都是嗤之以鼻,但不妨碍她用这个来讥讽别人,其实她更想用这个来讥讽李玄都和宁忆,只是没有这个胆子,毕竟她在客栈中是少数人。而且宁忆说的对,客栈中终是有主从之分,李玄都可以平易近人,其他人却不能不把李玄都当一回事。这个道理,李非烟就看得明白,从不在李玄都面前刻意以长辈自居。在儒家给天下定下的伦常之中,君要在亲之前。
  女人没有被石无月的话语刺痛,微笑道:“国仇固然有,但是家恨却未必。我的父母死了,我的父亲是因为卷入党争而被下狱,病死狱中,父亲死后不久,母亲也一病不起,很快撒手人寰,这个时候,已经死了的父亲被定罪了,家产罚没,家眷发卖,而我就要被卖入教坊司中。幸好伊里汗攻破西京,又从乱军中救下了我,对于我来说,他就是一个从天而降的英雄。”
  “英雄。”石无月嗤笑一声。
  女子认真地点头道:“对,英雄。”
  石无月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把宋政视为英雄,只觉得有些恶心,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回答了一半:“我姓萧。”
  萧氏是大族,传承年岁之久,远超天家徐氏,有六大旁支,分别是北祖房、南祖房、西京房、帝京房、北海房、琅琊房,这六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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