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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都话锋一转,“可如今的太平宗呢,夹在清微宗和正一宗之间,别说什么三足鼎立,不过是一个两头受气的小媳妇而已。至于阴阳宗,上任宗主沈老先生亡于地师之手,宗主沈大先生陷于地师之手,可谓是奇耻大辱,太平宗何以落到今日这般局面?”
李玄都的目光落在沈元重的身上,问道:“大长老,你以为呢?”
沈元重略微沉吟后回答道:“皆因我太平宗后继无人,后辈弟子不肖,愧对列位祖师。”
其余人也纷纷跟着起身,低头道:“不肖弟子,愧对祖师。”
李玄都抬起压了压,示意众人请坐,道:“天有阴晴,潮有起落,月有圆缺,国有兴衰,人有荣辱。一时的失意不算什么,关键是要知耻而后勇,诸位以为然否?”
众人恭声道:“宗主所言极是。”
李玄都道:“依我之见,太平宗之所以落到今日这般处境,除了青黄不接之外,宗内还缺一位类似于张静沉、王天笑、极天王、张海石之人。”
沈元重沉默在那里,陆夫人已经明白了李玄都的用意,望向李玄都时,目光中多了几分敬佩,立刻赞同道:“宗主所言极是!”
李玄都又问道:“几位长老以为呢?”
沈元斋、沈元舟、司空藻纷纷应是,剩下的许飞白和郁仙也不得不随声附和。
李玄都接着说道:“大长老是宗内老人,辈高位尊,若论境界修为,大长老更是当之无愧的第二人,所以这个人选非大长老莫属。换成其他人,我也不放心。我打算将‘太平青领经’传授给大长老,大长老从今天起开始闭关,争取早日突破天人造化境。”
此言乍听之下太
过出乎意料之外,可又在情理之中,一时间,太平宫内的众人都呆住了,沈元重脸色变化不定,问道:“敢问宗主,若是老夫闭关,这大长老一职该如何处置?”
李玄都望着他,反问道:“我不在宗内的时候,许多事情都是大长老自己做主,此时还需要问我这位宗主吗?”
沈元重终于是明白了,脸色苍白,过了许久方才艰难说道:“老夫一定不负宗主所托,争取早日突破天人造化之境,仍旧为宗门效力。”
李玄都不再说话,从袖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册子,册子自行飞起,轻飘飘地落在沈元重的面前。这当然不是“太平青领经”的全篇,而是李玄都专门为沈元重整理的,修炼此法,当然会有所进益,可是以沈元重的年龄,待到他突破境界的时候,差不多已是大限将至。
沈元重双手接住这本册子,有些失魂落魄地转身向外行去,走到门槛的时候,堂堂天人境大宗师竟是被高高的门槛绊了一下,虽然沈元重只是身形微微一晃,但却显现出几分凄清之意。
李玄都目送着沈元重的身影远去,直至看不到后方道:“元重师叔闭关,大长老一位不好空悬,按照资历、辈分,应是由元舟师叔接任大长老之位。”
沈元舟是陆夫人这一派的,可李玄都的这番话却是滴水不漏,许飞白和郁仙也无可争辩,更何况他们此时已是自身难保。
沈元舟起身行礼道:“恭领宗主之命。”
行礼时,沈元舟抬头望了高坐的李玄都和秦素一眼,曾几何时,他曾分别给这两个年轻卜算姻缘,那时他们还是晚辈。一转眼的工夫,两人果如他所卜算的那般,成就好事,却再也不是晚辈,而是真正决定太平宗命运的一宗之主了,放在江湖上,也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念及于此,沈元舟不由感慨万千。
沈元舟退下之后,李玄都道:“许长老,郁长老。”
两人一同起身,“在。”
许飞白面露忐忑之色,颇为紧张,郁仙却是面含怒意,似是一言不合便要撕破脸皮。
李玄都看了二人一眼,道:“二位长老也是宗内老人,素来行事稳重,我有一事要交付二位长老,还望二位长老不要推辞。”
许飞白立刻说道:“宗主吩咐就是。”
李玄都笑了笑,“想必两位早有听闻,我与秦宗主已经定亲,不日就要大婚,太平宗少不得要为我的婚事操心费力。此事原本由陆师姐负责,可是陆师姐身上事务繁重,无暇分身,所以我想请两位长老暂且放下手头的差事,代为负责此事,不知两位长老意下如何?”
郁仙脸色一变,刚要开口,却被许飞白一拉袖子,然后许飞白说道:“宗主婚事关乎宗门颜面,万不可有半分疏忽,既然宗主将此事交由我等二人,我等自当尽心竭力。”
郁仙沉默了片刻,冷着脸说道:“尽心宗门之事,是我等职责。”
李玄都又望向陆夫人,微笑道:“陆师姐,你是个劳碌命,郁长老和许长老的差事,还要你兼顾起来,还有元斋师叔和司空师叔,也要从旁帮扶陆师姐。”
三人齐齐应是。
说罢,李玄都起身向殿外走去,秦素紧随其后。
太平宗众人同时起身行礼,“恭送宗主。”
第一百四十九章 传功
李玄都离开太平宫后,与秦素一道往天水阁行去。李玄都和秦素的居处已经破土动工,不过距离完工还有一段时日。
天水阁仍旧是老样子,立于悬崖峭壁之上,不过拦不住李玄都和秦素二人,两人凌虚御风,穿过重重云雾,飘向好似云上楼阁的天水阁,宛如一对神仙中人。
两人落在天水阁外的廊道上,因为刚刚经历了一场大雨的缘故,栏杆、地板上还有些许积水,瓦檐上有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坠向下方云海,山外吹来清新的凉风,让人心旷神怡。
秦素凭栏而立,却不看云海群山,而是侧着脸庞望向身旁的李玄都,问道:“你如今到底是什么境界修为,是不是已经比我爹还要强了?”
李玄都摇头笑道:“你未免太高看我了,在众多造化境的高手中,张静沉算不得出类拔萃,我又是有心算无心,故而能胜过张静沉并不稀奇,可秦伯父却是当之无愧的造化境中第一人,我不是对手。再者说了,也许过不了多久,秦伯父就要出关,成为第五位长生境地仙,我就更不是对手了。”
秦素点了点头,又问道:“你方才在太平宫中连续夺了三位长老的权柄,只怕宗内弟子会有些其他想法,人心不定。”
李玄都笑道:“我早有预料,所以待会儿我就要尽收人心。”
秦素若有所思道:“你先前曾经说过要讲经演武,难道你打算广传绝学?可你也应该知道,各宗传授绝学时都有十分严苛的条件,或是立下多少功劳,或是考验心性,满足各种条件之后才能被传授宗内的高深功法,否则所托非人,轻则惹下祸事,重则反噬自身,自古以来,这样的例子可是数不胜数。”
李玄都道:“我当然知道,所以我不会贸然传授‘太平青领经’和‘南斗二十八剑诀’。”
秦素好奇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李玄都故弄玄虚道:“山人自有妙计,天机不可泄露。”
说罢,李玄都推门进屋,果真就不告诉秦素。
秦素也跟着进了天水阁,此时只有二人独处,便都不再端着架子。在外人面前的时候,李玄都是太平宗的宗主,秦素是忘情宗的宗主,就算两人已经定亲,互相之间也要用足了礼数,而礼数多了亲热自然就少了,再加上数月的离别,这让秦素有些小小的、不好与人说的委屈。至于定亲,说来也是好笑,定亲当日,李玄都和秦素这对主角甚至没有见上一面,负责招待李玄都的是秦家的男性长辈,而秦素在内宅见的是李家的女性长辈,要不怎么说盲婚哑嫁,换成礼教森严的人家,新婚夫妻要直到洞房花烛夜才能彼此见面。
秦素悄悄来到李玄都的身后,鼓起勇气,从背后轻轻揽住了李玄都的腰,将脸紧紧贴在李玄都的背上,小声道:“玄哥哥,以后太平宗就是我们的家吗?”
这是只有两人独处时秦素才
会喊出的称呼,若是在人前,她是万万不会如此亲昵,只会称呼李玄都的表字。
被秦素从背后揽住,又是提及了一个“家”字,李玄都只觉得心中一片温暖,同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觉,他竟然要成家了,再也不是那个孤身一人恣意行事的年轻人了,而他和秦素之间又是怎样的关系呢?究竟他是背后女子的依靠,还是背后女子是他的支撑?亦或是相互依靠和支撑?
李玄都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双手握住圈在腰前的秦素的手,慢慢将那双手掰开,牵着她的一只手又将她慢慢拖到了身前。
方才这个大胆举动已经耗尽了秦素的所有勇气,所以此时她没有半点抗拒,乖乖地从背后来到面前,被李玄都按住肩膀,两人对视。
秦素许久没有见到李玄都这种目光了,用秦素自己的话来说,那就是登徒子、不要脸皮,早些时候,两人刚刚相识不久,李玄都经常会这样瞧他,可自从到了辽东之后,甚至更早一些的时候,李玄都就不大用这种目光看他,这时候秦素被他看得有些羞涩,低下了头,“难道不对吗?”
李玄都笑道:“对,怎么不对,不过我在想,也不必拘泥某一地,金帐有一种四时捺钵制度,秋冬讳寒,春夏避暑,王庭按照东南西北方向分为四座,正月上旬到东庭居住,四月中旬春尽之后,向北庭迁移避暑,七月上旬再由北庭前往西庭,当天气转寒之后,便离开西庭,前往南庭避寒。我们不妨效仿一二,正月上旬去江南,四月中旬春尽之后去齐州,七月上旬去辽东,天气转寒之后,我们就回芦州的太平宗。”
秦素眼神一亮,仍是低着头,望着李玄都的胸口位置,“这个主意好,也未必要四时轮换,我们还能顺路去岭南、蜀州、西北、帝京,这些都是好地方,就是赶路,也是一路的好风景。不过这也有一个前提,那就是天下太平,没有流民遍地,没有饿殍遍野,百姓们安居乐业,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房,这才是天底下最美的风景。”
李玄都见秦素依然微低着头望着自己的胸襟,不禁用一只手轻轻托起了她的下颌,望着她:“知我者,素素也。待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我也不说什么归隐山林的虚话,不过倒真是可以歇一口气,也学一学老爷子,把事情交给别人去做,自己躲起来享清福,偶尔藏在幕后,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过一把世外高人的瘾头。然后再收几个弟子,没事就带在身边的好好教导,让他们老老实实聆听教诲。”
秦素被他逗笑,“人之患,在于好为人师。你却偏偏乐此不疲。只是你想得简单,做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玄都收回手,“是没那么容易,名利二字,拿起来不容易,放下更难,我为了自己的报复,不得不聚人成势,待到成了势,我再想激流勇退,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情了,身边那么多人,都会伸出手把我死死抓住,让我退不得半
步,这便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秦素轻叹一声,“你可不是淡泊名利的性子,我怕你还想登阁拜相,亲自主政哩。”
李玄都笑道:“你可真是高看我了,我终究还是江湖人,比起登阁拜相,我对太平道的道统更感兴趣。”
秦素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打算怎么讲经演武。”
李玄都笑道:“其实也简单,就是因材施教。”
说罢,李玄都与秦素详细谈起自己的计划,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黯淡下来。此时云开雾散,如血残阳斜斜照入天水阁中,映在秦素的脸庞上,衬得她越发明艳动人,李玄都凝视着她,她低下头去,下巴几乎抵到胸口,一时间竟是分不清脸色羞红还是夕阳颜色。
李玄都在秦素耳边轻声说道:“何处过夜?”
秦素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几步,霞飞双颊似火,有些不知所措。
李玄都摇头大笑,“你留在天水阁,我要去一趟天机殿,沈大先生的书房也在那里,我要好好了解一下太平宗秘辛,做到心中有数。”
秦清有些不乐意,想要陪着李玄都一起,却又不好意思直说。
李玄都从袖中抽出一本册子,“也不是让你闲着,这是我新近为你整理的功法,你若没有困意,就先把口诀要领背熟,如果有不懂的地方,等我一并给你讲解。”
秦素闻言顿时苦了脸。对于寻常江湖人来说,这些功法秘籍都是千金难求的东西,更重于性命,江湖上师徒、夫妻、朋友之间为了秘籍而反目成仇之事比比皆是。可在李玄都和秦素这里,却是反了过来,李玄都若是得了新的功法,他不仅仅是自己修炼,还要让秦素陪着他一起修炼,半点也不藏私,偏偏秦素对于练武修道没有太大兴趣,对于种种功法难免畏之如虎,可她拗不过李玄都,只能乖乖修炼,自从她与李玄都相识以来,境界修为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