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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客栈-第7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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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玄都笑道:“钱老先生言重了,玄都愧不敢当,这次来到金陵繁华地,还要叨扰钱家。”
  钱青白道:“紫公此言见外,当日若非紫公援手,我钱家就要被宵小所乘,此其一。太平宗与钱家是多年的交情,老沈与我更是多年的知交,此其二。有此两点,太平宗与钱家何必强分彼此?”
  沈元舟接话道:“正是,太平宗与钱家同气连枝,本就一家,休说是暂住几日,就是住上一年半载,晾他钱老儿也说不出什么。”
  钱青白哈哈大笑,又对身后的钱家子弟道:“快来见过紫公。”
  话音防落,一众钱家子弟齐声答应,屈膝下拜,登时跪了一地。其他人早已避开,李玄都身为正主,不好避开,稍稍侧身,只受了半礼,然后双手一托,将众人托起,道:“不敢当,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太平宗豪富,早已准备了见面礼,不过因为钱家同样豪富,若是送出黄白之物就落了下乘,所以这次陆夫人特意让人准备了一套太平钱庄专门打造的无忧钱,钱上印字不再是“太平无忧”,而是“万选青钱”,出自青钱学士的典故,意思是文章出众,十分雅气,不过正应了钱家的一个“钱”字,却是一语双关了,十分巧妙应景。
  在李玄都与钱青白客套的时候,钱锦儿也与秦素互相见礼,前不久秦素来江州拜访苏云媗的时候,就是钱锦儿作陪,所以两人早已熟识。女子说话之间没有男子那么多规矩,这个公,那个先生的,若是年纪相差不是太大,又无明确的辈分,多是以姐妹相称,以显亲近。钱锦儿年长,秦素便称呼她钱姐姐,秦素年轻,钱锦儿则称呼她秦妹妹。只是到底有几分姐妹情,还有待商榷。
  钱锦儿笑道:“听闻秦妹妹与李宗主定亲之事,因为路途遥远,未能送上贺礼,待到你们二人成亲之日,我定要亲自拜贺。”
  秦素道:“秦素先行谢过姐姐。”
  在钱锦儿身旁还跟着几名女子,因为钱家的女儿也好,媳妇也罢,都要操持家中买卖,少不得抛头露面,所以也没那么多礼教大防,其中就有钱玉蓉。她曾与李玄都一同前往齐州,那时候的李玄都还未曾与秦素相识,对于钱玉蓉来说,好似就是一转眼的功夫,李玄都就成了太平宗的宗主,举足轻重的大人物,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老祖宗也要以礼相待,欢喜之情,溢于言表,对于她来说,简直是匪夷所思。
  在秦素与钱锦儿交谈的时候,钱玉蓉也在悄悄观察这位名声在外的秦大小姐,与她想象的不同,这位秦大小姐并无丝毫跋扈之气,都说北地女子多豪迈,不输男子,辽东女子尤甚,在钱玉蓉想来,从辽东出来的这位秦大小姐多半是蛮横霸
  道,或是事事争胜,巾帼不让须眉,可见到本人之后,钱玉蓉却觉得秦代小姐性子温婉,更像是江南的女子。说到江南女子,钱玉蓉这些年也见了不少,恃才傲物之人不在少数,面上都是温婉,骨子里却是傲气,可这位秦大小姐也不是那种清高不近人情之人,待人温和,并不自恃身份而高人一等。让钱玉蓉不由得在心底赞叹,到底是世家出来的女子,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能让那位声名鹊起的李大宗主甘愿拜倒在裙下。
  客套寒暄之后,李玄都一行人登上钱家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往钱家的别院行去。钱家别院在城外二十里处,临水而筑,一半建于陆地湖岸,一半建于碧波湖面,与张海石在齐州的别院有异曲同工之妙。每逢夏日,丝丝水气由脚下向上透出,凉沁入体,又因别院内专门做了防潮处理,并不潮湿闷热,实乃一等一的避暑所在。
  金陵府中以能到此处别院做客为荣,故而常有些士子文人结伴来此,半是赏景半是游湖,若是幸得钱家主人相邀,能往别院一行,更是能在友人面前大大露脸的谈资。不过只有极少人能被邀请入内一探这深幽别院,多半只能是在外驻足远观而已。
  俗话说:“二月二,龙抬头,大家小户使耕牛。”此时,阳气回升,大地解冻,春耕将始。在众人抵达钱家别院的时候,恰好一场淅淅沥沥的牛毛细雨又是不期而至,白色的细密雨丝笼罩着湖畔的别院,无数雨点落下后溅起一层白色的水雾,连接成片,最终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雾茫茫。在白雾中,房顶上的黑瓦格外鲜亮,于雨雾朦胧中若隐若现,瓦片上的雨水汇聚成细细水流,沿着屋檐挂角而下,垂下一条条银亮的细线。
  别院中有一座水榭,修建于湖面之上,脚下地面是以纯净琉璃筑成,依稀可见湖鱼成群结队摇尾游曳,饶是李玄都见多识广,也佩服钱家的心思巧妙,许多新近崛起的富贵之家,金银不缺,可万万没有这份底蕴。
  在钱锦儿的引领下,一行人来到这座水榭之中,向外望去,万千雨丝落下湖面,激起万千涟漪,使得周围好似笼罩了一层薄雾,脚下却是成了避雨场所,湖面仍旧平静无波,一动一静之间,让秦素有几分惊喜,她早就听闻江南园林意趣第一,今日一见,果真不俗。
  此时的水榭之中并无侍女仆役,众人分而落座之后,刚好围着水榭坐了一周,钱玉蓉甚至没有座位,只能站在钱青白身旁服侍老祖宗。沈长生也是如此,不过却是站在李玄都和秦素的身后。
  方才在码头上只是客套寒暄,现在此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却是要谈正事了。
  钱青白用一根银针挑了挑香炉中的香料,当先开口道:“老夫已经与苏家那边商议好了,大天师到来之后,就在这儿见面,不知紫公意下如何?”
  李玄都道:“钱老是地主,但凭钱老安排,玄都没有异议。”
  “好。”钱青白道:“此事事关重大,不仅是紫公和大天师的事,甚至不仅是一州一地之事,牵涉到未来江南和江北的态势,实在马虎不得。不过我听闻,反对的声音亦是有之,大天师最近为了此事,也难免焦头烂额。”
  李玄都向后靠在椅背上,意态闲适,道:“这个我理会得,毕竟打了这么多年,现在又要讲和,有些人难免转不过这个弯。还有就是我的缘故了,当年我是清微宗的四先生,率领四宗之众,与六宗敌对,沈老先生和方静方丈就是为了调停双方争端,这才为人所乘,遭了地师的毒手。这其中的恩恩怨怨,岂是一言可以说清的,有些怨言也在情理之中,只要不耽误了大事,就不算什么。”
  在场之人中,大多熟悉这些恩怨过往,唯有沈长生和钱玉蓉知之不多,她们二人之所以能出现在这里,也是各自长辈存了让他们参与其中的意思,有些事情不去参与就永远也学不会。
  钱青白道:“话虽如此,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李玄都问道:“清微宗那边到底是何人反对,我心中大致有数,不外乎是李元婴和李道师,而海石先生,我已经与他谈过此事,他是全力支持的。至于江南这边,钱老久在江南,了解得比我更深,不知都有哪些人?”
  钱青白放下手中的银针,轻轻附须,道:“首先一人,大天师的堂弟,张静沉是也。此人在张氏族内颇有些影响,许多不满大天师的张氏族人都衣服与他。毕竟都是血亲至亲,大天师饶是有通天修为和权势,也不方便去做,总要留几分余地。”
  沈元舟道:“说起来,我们几个老家伙与张静修算是同辈人,对他也算是知之颇多。大天师其人,面带权谋,实则是个心善之人,在四位长生境地仙之中,属大天师最为慈悲,可是慈不掌权,义不掌兵,大天师在对待自家人上面,总是处处留情。说句不敬之言,若是把大天师换成地师徐无鬼,如今张家上下谁还说半个不字?”
  钱青白笑道:“都说了是自家人,自然不能不教而诛。毕竟像地师这等弃国弃家之人,还是少数。”
  李玄都道:“张静沉的确是个祸害,因为张静沉,颜玄机丢掉了掌教之位,连带着慈航宗的联姻也便成了一场空,现在苏夫人对颜玄机不离不弃,那么慈航宗的态度必然是不肯放弃颜玄机,这就有文章可做了,白宗主肯定会站在我们这边。”
  钱锦儿道:“李宗主高见,慈航宗那边的确传过话来。”
  说到这儿,钱锦儿又看了秦素一眼,道:“此事还要多亏了秦宗主,若非秦宗主事先联络,此事也没那么快就能落实。”
  秦素微微一笑,“我不是依照紫府吩咐行事罢了。”
  钱青白赞道:“当时紫府远在金帐,仍是不忘江南,可谓是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


第一百五十八章 倚天照海花无数
  次日,李玄都带着未婚之妻拜见了未来的岳母大人。
  如今白绣裳也在金陵府内,慈航宗在金陵府也有产业,是一座幽静的宅院。李玄都亲自登门拜访,出来迎接他的竟是个熟人,是苏云媗的妹妹苏云姣,她见到李玄都后,颇有些兴奋,一连问道:“李紫府,听说你去了金帐,杀了金帐的大汗,是不是真的?我还听说张静沉也不是你的对手,被你打得跪地不起,最后是被人抬下太平山的。”
  在李玄都的眼里,沈长生、周淑宁等人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苏云姣就是一个半大孩子,看似成熟,实则鲁莽,在慈航宗有句话,是专门说苏云姣的,叫做:“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姐姐叫回话。天不惊地不惊,见了姐姐战兢兢。”倒也不失几分天真可爱之处,世故之人,对待李玄都常常是前倨后恭,而苏云姣就能做到前后如一,与也迟有几分相似。
  李玄都笑道:“假的,老汗不是我杀的,我也没那么大的本事打得张静沉跪地不起,真要生死相搏,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苏云姣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假的啊,亏我还在几个师妹之前吹捧你如何神勇无敌,这要让她们知道了,肯定要笑话我了。”
  李玄都道:“我还不知道你么,你肯定是借着吹嘘我来夸耀你自己。”
  李玄都几乎可以想象出苏云姣老气横秋地向几个小丫头吹嘘她行走江湖之事,说不得还要一脚踏在椅子上,另外一只手拍着胸脯,模仿江湖豪客的豪迈之状,几个还不到离开宗门独自闯荡年纪的小丫头被苏云姣唬得一惊一乍,对于这位师姐满是仰慕。
  被李玄都点破心事的苏云姣立刻望向秦素,撒娇道:“秦姐姐,你看他,你就不管管吗?”
  秦素前不久刚刚来过金陵府,就是在那时候与苏云姣相识的。苏云姣因为姐姐的缘故,对这位秦姐姐的印象不错,此时更是丝毫不见外。
  秦素无奈道:“我可管不了他,他想要做什么,我从来都拦不住。”
  苏云姣痛心疾首道:“这怎么成,夫妻之间,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秦姐姐你现在都管不住他,以后就更管不住了,还要为他所制,这怎么成?什么叫相夫教子?就是管好丈夫和孩子,让他们爷俩老老实实地听你的话。”
  秦素失笑道:“你这是从哪里学来的歪理?男主外,女主内,相夫教子的意思是辅助丈夫,教育孩子,怎么成了控制丈夫和孩子了。”
  苏云姣无赖道:“本来也差不多。”
  李玄都轻咳一声,“苏小仙子,你若是再胡说八道,我可要找苏大仙子告状了。”
  听李玄都提到姐姐,苏云姣的气势明显弱了许多,不过还是嘴硬道:“告刁状,告黑状,非英雄好汉所为。你身为堂堂一宗之主,怎么能如此不要脸面。”
  便在这时,有人道:“云姣,不可无礼。”
  话音方落,就见一身雪白衣裙的白绣裳从宅内走出,李玄都赶忙抱拳道:“不敢当白宗主亲自相迎。”秦素也随着李玄都一起行礼。
  “我本也没想亲自相迎,还想着摆一摆前辈高人的架子。”白绣裳冲这对年轻后辈眨了眨眼,“可本该代我迎客之人迟迟没有动静,这宅子又没有别人,我只好亲自出来看看了。”
  苏云姣有些不好意思,不过相较于严厉的姐姐,她却不怕慈和的师父,认真说起来,苏云姣之所以这般胆大包天,一多半是被白绣裳宠溺出来的。在慈航宗中,苏云姣怕苏云媗,苏云媗敬重师父,白绣裳又对苏云姣的撒娇无可奈何,像极了寻常人家的祖孙三代。
  苏云姣挽住白绣裳的手臂,不依道:“师父,我就是客套寒暄几句,老江湖们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白绣裳不曾嫁人,大半生孤身一人,自然也没有子女,苏云媗是个严肃方正的性子,总是恭敬有余而亲近不足,师徒二人之间一板一眼,可这个小徒弟却截然不同,性子稍有些鲁莽,又不怕她,是众多弟子中唯一敢对她撒娇耍赖的,再加上白绣裳年纪渐大,心态不似年轻时那般一味进取,苏云姣反而让白绣裳生出许多慈爱之意,白绣裳待她说是徒弟,实则与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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