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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很简单,如果师父不同意和议,不要说谷玉笙暗中阴谋害死一个副堂主,就是更严重一些,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多就是敲打一翻。反之,师父同意了和议,就算谷玉笙安分守己,什么也没有做,师父还是会有办法将其废黜,大不了翻旧帐就是,这夫妻二人有的是把柄。”
“李如风被害也好,勾结儒门中人也罢,李太一不识大体也罢,其实都是借口,无关根本。也许你要问了,师父他不是最重规矩吗,怎么徇私?其实也简单,规矩之下还有法术诈力,只要这件事不放在台面上来说,规矩就没有用武之地,如果师父不想放弃李元婴,没有这个风向,那四位堂主会轻易招供?李谨风会松口?冰雁不能用老宗主压他们,就一定审不出来。规矩其实是一把双刃剑,如果用道德来审判,证据并不重要,可用律法来审判,哪怕所有人都认为他有罪,只要证据不足,那就不能定罪,这也是合乎规矩的,所以朝廷定罪,会讲究法理不外乎人情一说。说到底,再大的规矩,也是人来执行,江湖庙堂,走到最后都是人性,你摸透了人性,就能无往不利。”
秦素眨了眨眼睛,没有说话。
陆雁冰低头看着自己的鞋翘,也没有说话。
李玄都疑惑道:“怎么?我说错了吗?还是你们没听明白。”
“没、没有。师兄说得对。”陆雁冰答着,眼睛却不与李玄都对视,瞟向了窗外。
有些话,陆雁冰不敢说,秦素可不怕李玄都,笑道:“你没说错,就是好为人师的老毛病又犯了,张口就是这么一大通道理,我们能不明白吗。”
李玄都有些尴尬,轻咳了一声,“不是好为人师,是要你们有个准备,日后三家归道门,少不了各种勾心斗角。”
秦素用安抚小孩子的口气说道:“好了,知道了,也记住了,你就放心吧。”
李玄都还真拿秦素没办法,把陆雁冰看得窃笑不已,落在李玄都的眼中,他立刻板起脸,“冰雁,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做了天罡堂的堂主,从此就高枕无忧了。”
没等陆雁冰开口,秦素已经打抱不平了,“紫府,你别吓唬我们冰雁行不行?她胆子这么小,多半是被你从小吓的。”
陆雁冰连连点头。
李玄都好气又好笑,“她胆子小?背后说我坏话的时候,胆子可一点都不小。当初在天乐桃源,你是没看到她那张狂的样子。”
陆雁冰小声辩解道:“就是胆子小,才在背后说坏话啊,我若是胆子大,当面就说了,就像你给师父进言那样,那才是胆子大。”
李玄都笑问道:“你是不是打算见贤思齐焉?我给你这个机会。”
陆雁冰赶忙摇头道:“算了算了,我就不学了,太难。”
秦素瞧着两人的样子,不由道:“我看书上说,哥哥对待妹妹,应该百般宠溺,怎么到了你们这儿,半点也瞧不出来?”
陆雁冰不屑道:“写这书的人,多半没有兄弟姐妹,凭空想的。什么百般宠溺,假的,都是假的,哥哥只会对你这种天上掉下来的‘情妹妹’甜言蜜语,对于我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妹妹,就会板着脸说大道理,耐心是没有的,好脸色也是没有的。”
一番话倒是把秦素说了个脸红。
李玄都虽然脸皮厚些,但也不好反驳,他们师兄弟六人,大师兄故去得早,二师兄年纪大了,说是师兄,实则如叔伯父辈一般,李太一小了十岁左右,李元婴又大了十岁左右,真正年纪相仿又一起长大的,只有李玄都和陆雁冰,也只有两人之间有些兄妹情谊。兄妹之间相处时间长了,千般好也瞧不出来半点,有什么缺点倒是看得一清二楚,所以两人之间有些时候还真是相看两相厌,陆雁冰不明白秦素到底喜欢李玄都什么地方,李玄都也从未对这个师妹有过一丝一毫的其他想法,甚至看到陆雁冰男装打扮时,还会担心她嫁不出去。
这种感情,是秦素这个独生女万难体会到的。
过了好一会儿,秦素才恢复了平静,这次却是为李玄都打抱不平了,“冰雁,你这话不对,虽然紫府是爱说大道理,但到了大事上,还不是他护着你?你若是指望李元婴他们,只怕就要拿你顶罪了。”
说到这儿,陆雁冰倒是有几分戚戚然,“这倒是,要不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说到底,还是师兄和二师兄靠得住,师姑也靠得住,其他那些人,李元婴、李道师之流,都是靠不住的。”
其实陆雁冰也知道,她也是靠不住的那类人,谁拿她当靠山,多半是瞎了眼,可她的运气比较好,除去李太一,排名最末,惯会伏低做小,上头自有别人照拂,这却是旁人比不了的。这世道就是如此,没有绝对的公平,有些人坏事做尽,仍旧可以善终,有些好人行善半生,最终却家破人亡。有些人努力半生,成就还不如一个刚刚出声的婴儿。同样出来为官经商,寒门子弟一步踏空,就是万劫不复,此生难以翻身,可世家子弟,一错再错也无妨,总之有长辈家世兜底。所以世家弟子总是可以大胆行事,又美其名曰格局、魄力、眼界、想法。
这世道总是这般无可奈何。其实李玄都也是,如果李玄都没有清微宗的背景,没有张海石站在他的身后为他保驾护航,他早在天宝二年就死了,哪里会有今日的东山再起。
陆雁冰就更是如此,因为陆家出身,所以才被李道虚破格收为弟子,因为是李道虚的弟子,所以才与张海石与李玄都有了兄妹之谊,因为李玄都的看好,她竟是有望成为清微宗的宗主,如果她只是一个温夫人那样的寒门出身,哪会有如此境遇。
正因为如此,李玄都也会矛盾纠结,他鄙夷和痛恨世家豪强的腐朽和无所作为,可又不得不依靠家世背景成事,周围朋友和所娶妻子同样出身世家大族。正如李道虚尊奉法家,又不得不内用法术诈力等手段。其实往大了说,世人都难逃窠臼,外儒内法,外圣内王,皆是如此。
李玄都摇了摇头,挥散脑中的各种想法,对秦素道:“你再歇息几日,我们就回太平山,然后准备去中州。”
秦素问道:“去中州做什么?”
李玄都道:“重归一统。”
第二百三十六章 退场
茫茫大海,一艘大船朝着陆地方向缓缓驶去。
船上的人不在少数,有船工,有护卫,也有丫鬟、仆役、婆子等等,乍一看去,倒像是大户人家拖家带口地出游,可再看这些人的脸色,惊惶有之,茫然有之,没有半点出游的模样,倒像是逃难。
其实也差不多,都说宰相门房三品官,这些年来,他们作为宗主的府中之人,哪怕是奴仆,在外面也高人一等,可就在一夕之间,变了模样,他们竟然要离开三十六岛,前往帝京,而且没有半点通融余地,任谁也察觉出不对了,心中自然惴惴不安,不知前路如何。
仆人尚且如此,作为主人的李元婴可想而知,虽然这些年来,他每年都有半数时间留在帝京城中,但他心底还是把清微宗当作自己的根本所在,如今师父把他赶出了清微宗,虽然为了名头上好听,还是保留了他的宗主身份,可谁都明白,这就是被赶出去了,他的根被斩断了,变成了一朵飘蓬,能否在其他地方落地生根,还是两说。
船上二楼,李元婴独自坐在案后,案上放着一壶酒和一只酒杯,李元婴自斟自饮,以他的境界修为,根本不会醉酒,可酒不醉人人自醉,此时的李元婴却是有了几分醉眼朦胧。
谷玉笙站在李元婴的身旁,脸色晦暗,望向李元婴时,又有几分担忧。
李元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高声道:“多少年的辛苦经营,一朝尽丧。”
谷玉笙低声道:“我也想不明白,一夜之间,老宗主怎么就有了决断。”
李元婴“呵”了一声,“老爷子没有耐心了,我们弄出一个李如风的事情,可好戏还没有开场,就被人家给抓住了把柄,这就像两个人交手,我们刚出一拳,就被人家抓住手腕,然后一脚绊倒,后面的拳招就都使不出来了,也太难看了。老爷子对我们失望,不想等我们再从地上爬起来出第二拳,直接定下输赢。”
谷玉笙低声道:“是我的不是。”
李元婴瞥了她一眼,摇头道:“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谈不上谁是谁非。其实老爷子还是给了第二个机会的,可是我没有抓住,当时我就该拿出青鹤居士给我的那样东西,与李玄都分出生死,只要李玄都死了,一了百了,可最后关头,我还是怕了,没敢出手。如果你是老爷子,一个弟子将胜似置之度外,一个却在关键时候临阵退缩,你会怎么选?”
谷玉笙默然。
李元婴凄然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说是机会,实则是让我们自相残杀,进亦死,退亦死,无非是等死罢了。”
谷玉笙不得不开口了,“都是思危思退思变,我们在这个时候退了出来,也不全然都是坏事,李玄都能东山再起,我们未尝就不能。”
李元婴放下手中酒杯,沉默了片刻,说道:“自就任宗主以来,我一直都是小心翼翼,临渊履薄,风
霜雪雨、刀枪剑戟,都是我挡在前面。这一次,师父如果真要弃我如敝履,只怕就没有人能站在师父前面了。李玄都这一次是把剑指向了我,没了我之后,他下一次就要把剑直接指向师父。师父不会看不明白这个道理,可还是被那个掌教大真人的说法给蒙住了眼睛,什么也顾不得了。”
谷玉笙轻声道:“这也是情理中事,若是没有这个掌教大真人的名头,李玄都哪有底气来劝说老宗主,至于李玄都,固然不是当年的四先生了,可想要剑指老宗主,恐怕还不是老宗主的对手。”
“我知道。”李元婴靠在椅背上,“老爷子自负啊,这么多年了,什么俊杰人物没有见过,宋政如何,就是败在老宗主的手上,大师兄司徒玄策又如何?如今已经是冢中枯骨。老爷子肯定是这么想的,李玄都不敢有什么动作是最好,若是真敢拔剑指他,他就让李玄都剑断人亡。于是我们就可以抛弃了,就像个摆设,富贵时候,摆在堂上,缺钱的时候就直接卖掉,就是这么一回事。”
谷玉笙听出他话语中的气馁和失落,轻声安慰道:“老爷子也不是完全放弃了我们,最起码还保留了你的宗主身份。”
李元婴自嘲道:“你知道这个宗主身份是什么吗,是一张当票,等到手头宽裕的时候,可以凭借当票从当铺中把当掉的东西赎买回来,说到底还是一个物件罢了。”
谷玉笙叹了口气,“当年的李玄都不也是如此吗?谁都是从这条路上走过来的。”
李元婴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你给你师姐传信了吗?”
谷玉笙一怔,摇头道:“我刚从天魁堂中出来,就要忙着搬家,府里那么多东西都要归置,还有许多东西要销毁,还没来得及把这里的变故告诉师姐。”
李元婴想了想,说道:“那就不要传书了。这里的许多关键之处不是信中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到了齐州之后,我让人护着你先去帝京,一定要尽快见到你师姐,把事情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她,让她找地师也好,找儒门中人也罢,尽快做出个决断来。再拖延下去,拖到李玄都成了道门大掌教,谁都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你说的是。”谷玉笙点头道:“这么大的事情,总不能让我们担了全部干系,也该让他们分担一点了。尤其是儒门中人,整日就知道耍嘴皮子,实际行动是半点也没有。而且天宝二年的那件事,师姐是把李玄都得罪死了,杀了张肃卿还不算,就连张白圭和张白月兄妹也死了,等到李玄都算账的时候,谁都能躲,师姐是万万躲不开的,这其中的利害,我一定会与她说明白。”
李元婴点了点头,“这是正理,就算李玄都不报仇,可秦家是要入关的,李玄都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也要与她为敌,既然双方迟早要有一战,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谷玉笙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李元婴伸手按了按额头,说道:“李道师那边……”
谷玉笙脸上顿时露出愤愤之色,“李道师这个老狐狸是个靠不住的,我听眼线说,李玄都刚刚得势,他就主动向李玄都认错赔情,见风使舵,和陆雁冰是一路货色。”
李元婴闭上眼睛,“没办法,谁让人家是李玄都的姑丈呢?还是老爷子的连襟,有的是退路,除了我们,谁都有退路。换句话说,李玄都谁都可以放过,就是不会放过我们,除非我也向他服软认输,可除非我死了,我绝不向他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