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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你真会独善其身?”秦素却是有些不敢相信,“我还以为你又要、又要……”
“又要一死报之?”李玄都笑道,“我不事君王,何谈一死报君王?再者说了,年龄日益长,责任日益重。在我的肩上,有太平宗、天乐宗、静禅宗,有客栈,有道门,还有你,如何能从他人而死也?无非是留待有用之身,争一分是一分。”
秦素闻言松了一口气。
她是个心思细腻之人,最近她便发现李玄都的变化极大,尤其是开始与儒门对立之后,虽然李玄都表面上还是与她言谈如常,但她隐隐察觉到李玄都总是心事重重,没有半分轻松洒脱可言,不由担心他又要走上一条极端之路。毕竟李玄都有过类似过往,当初在帝京城中,就差点一死了之。
秦素能看出李玄都的心思,李玄都当然也能察觉秦素的忧虑,这便是秦素和张白月的不同了,如果是张白月,她是一个真正的刚烈女子,大不了共同赴死就是,而秦素虽然有隐士之风,但心底还是颇为传统,希望所有在意之人都能平平安安,善始善终。所以李玄都很早就说过,张白月和秦素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女子。
有些男子对于女子的喜好会随着年龄的变化而变化,少年意气的时候无忧无虑,自然喜欢巾帼不让须眉的女
子,一起逍遥快活。待到年纪大了,肩上的责任重了,思虑多了,不得自在,步履维艰,就更为欣赏那种温婉贤淑的女子。当然,更多的男子还是想要全都收入囊中,三妻四妾,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
剑秀山往北去八百里,过两府三县之地,有一座大山名为紫仙山,位于龙门府石安县境内,距离龙门府不过二百余里,这里便是天乐宗的“天乐桃源”所在。因为“天乐桃源”的缘故,原本有些贫瘠的石安县在这些年来日渐繁华,鱼龙混杂。
两位远道而来的旅客进入了石安县的县城,是一男一女,男子上了年岁,白发苍苍,看上去大概有花甲之年,女子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少妇,两人站在一起,像是一对父女。
不过实际上两人的岁数相差无多,甚至是女子的辈分更长。这对男女正是按照李玄都的要求在一天内赶到了石安县的张海石和李非烟。其实以张海石的境界修为,就算不去刻意驻颜,也不会如此苍老,不过张海石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使得他看起来与李道虚、李道师等人相去不远。
张海石身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上戴了荷叶巾,手中拄着竹杖,像个走南闯北的算命先生。竹杖的外表看不出半点异样,就是一根普普通通的竹杖而已,甚至已经开始枯黄,不见青翠之色,任谁也不会想到其中藏了一柄利剑。李非烟没有穿那身宽大黑袍,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手中提了个长条状的包袱,一看便是包着兵刃,头上戴着斗笠,比之帷帽少了帽檐上垂下的纱帐。因为如今中州有众多江湖人汇聚的缘故,各种奇异装扮比比皆是,李非烟这种普通江湖人的装扮,更是毫不显眼。
李非烟打量着石安县,轻笑道:“我记得我在三十年前曾经来过这里,那时候天乐宗还未搬到此地,这里就是个普通县城,处处破败。现在却是大变模样,谁能想到仅仅是因为一座行院的缘故。”
张海石道:“那可是天下第一行院,是一座金山。冰雁曾经打过这里的主意,没想到最后落到了紫府的手中。”
李非烟道:“清微宗和天乐宗一样,最终也会回到紫府的手中。”
张海石并不反对这个说法,“只是到了那一天,仅仅一个清微宗,也不算什么了,既然要豪取,何不拿下整个道门?”
李非烟道:“太早了,我都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张海石摇头道:“其实不早了,最多十年就能见分晓?”
李非烟一惊,“师兄会在十年内飞升?”
就算抛开姐姐的关系,李非烟和李道虚也是师出同门,称呼师兄并无错处,甚至她称呼李道师为师兄也没什
么问题,只是李非烟区别对待,对于李道虚还能称呼一声师兄,到了李道师这里,就是直呼其名了。
“不到百年之期,师父不会飞升的。”张海石仍是摇头,“十年之期,是儒道相争的时间,到那时候,谁胜谁负也该有个说法了,如果道门胜了,那么紫府在整个道门中的位置便彻底稳固,再无人能与他争夺这个储君之位,今日做不了大掌教,明日也就做了。”
李非烟问道:“如果道门败了呢?”
“败了?”张海石冷笑一声,“如果败了,紫府作为促成道门一统并与儒门争夺天下之人,儒门岂能放过他,他不想死的话,就只能避世隐居,就像当年的宋政一样。”
李非烟叹了口气。
……
裴玉回到万象学宫的第二天见到了大祭酒温仁,按照李玄都的授意回话之后,温仁对他还算满意,转变了态度,口头勉励几句。至于小辈之间的争风吃醋,自然是不值得大祭酒去操心,他现在更为关心隐士们到底要做什么,迫切地想要找他们讨要一个说法。
裴玉将《太平广记》暂且放在自己的住处,整个上午的时间,他都伏案桌前,完成学宫祭酒留给他的课业。待到下午,他又往琴舍走去——今天下午有苏大家的授课。
在去琴舍的路上,裴玉在心中默默盘算,刘谨一前天给他传来了消息,已经与儒门中人联系上了,不过还在接触阶段,想要真正打入儒门,还需要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中,他不好再去客栈,也不好太过频繁地拜访李玄都,所以他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参加儒门中年轻学子的各种集会,树立威望,拉拢人心,最好能够切实掌握一部分年轻学子,成为他们的领袖。如此一来,不仅能更好地探知儒门的动向,也能提高他在儒门中的地位,掩护他的身份。
若不是李玄都严令他不得私自发展儒门中人加入太平客栈,他还真想一试身手。
裴玉来到琴舍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不过裴家公子的名头还是有用,他这段时间也不是白混的,已经有帮闲给他留出一个位置,他坦然走到那个位置上盘膝而坐,同时对四周的学子点头示意,一众学子大多年纪比裴玉还要大一些,纷纷还礼,只觉得与有荣焉,如今的裴玉俨然是学宫年轻学子中的风云人物,所谓的年轻才俊说的就是他了。
不过裴玉还是有些遗憾,现在还要人帮他占位,什么时候只要他到了,就有人主动给他让位,那才是有了威望。
坐在居中主位的苏怜蓉看也不看裴玉一眼,只是继续讲课。
裴玉也不以为意,他与某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同窗不一样,喜欢是认真的,听课也是认真的。
第三十四章 党争
一个时辰的时间匆匆而过,今日的授课结束。琴舍内的学子们起身向先生行礼,苏怜蓉低头还礼。然后学子们开始陆续散去,苏怜蓉照例走在最后,收拾自己的乐器和书本。今天不知什么缘故,温礼没有来到窗外旁听,所以琴舍中很快就只剩下苏怜蓉和裴玉两人。
裴玉上前几步,态度随意许多,说道:“苏大家,我昨天去拜访了李先生。”
苏怜蓉抬头看了他一眼,“哪个李先生?”
裴玉道:“当然是清平先生。”
苏怜蓉不动声色,“那你见到秦大小姐了吗?”
“可惜,没有。”裴玉叹了口气,“我去的时候,只见到了李先生一人。”
苏怜蓉又低下头去,冷淡道:“我与李先生没什么深交,只是一面之缘罢了,我听说星野湖、观星台都被毁了,那位李先生也是功不可没。”
裴玉听出了苏怜蓉话语中的冷淡疏离之意,又是叹息一声,“道门中人行事,也着实霸道了些。”
苏怜蓉语气淡然地问道:“裴公子,还有其他事情吗?”
“没有了。”裴玉转身离去。
离开琴舍,裴玉回到自己的住处,刚一进门,就发现自己的书案后坐着一个老人,正在翻看李玄都送给他的《太平广记》。裴玉心中一紧,没有急于开口说话,只是站在原地,默默望着这个人。
他总觉得自己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位老人,可又想不起来。不过裴玉可以确定他不曾在万象学宫中见过此人,那就是其他地方,不是帝京,便是齐州。
坐在书案后的老人挥了挥手,示意裴玉不必紧张,说道;“裴公子,请坐。”
裴玉迟疑了一下,上前几步,默默地坐在老人对面的椅子上,两人之间隔了一张书案。裴玉的神情还算平静,但心思几转,在心里猜测此人是谁。
老人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语气平和地说道:“你可以叫我白鹿先生,儒门七位隐士之一。”
裴玉这一惊着实不小,立刻站起了,恭敬行礼道:“小子见过白鹿先生。”
白鹿先生坦然受了一礼,问道:“你知道我?”
裴玉早有准备,先前他去见温仁的时候,就借着回话的契机问过温仁,毕竟日后还有许多事情要让裴玉去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裴玉也算是儒门中比较重要的人物,所以温仁就对裴玉略微提及了儒门七隐士的事情。
裴玉故作迟疑道:“温大祭酒曾经对我提起过诸位隐士。”
“温仁。”白鹿先生似乎早有预料,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然后他又望向裴玉,煦然说道:“不必多礼,请坐。”
裴玉此刻已经抛开了脑中其他念头,只把自己当作一个普通的儒门弟子,心情自然不能像进来时的那般平静,坐下后脸上露出了激动、忐忑、紧张等情绪,问道:“不知先生此来,有何指教?”
白鹿先生望着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裴老先生最近如何?”
“先生认识家祖?”裴玉一怔,“有劳先生
关心,祖父近况还好,身体康健,平日里就是读书访友,比为官时还要好上几分。”
“如此就好。”白鹿先生仍然十分平和:“我记得裴老先生有一位弟子,名叫周听潮,天宝六年的时候,因言获罪,死于青鸾卫之手。周听潮还有一个孤女,名叫周淑宁,被玄女宗收留。”
“竟有此事?”裴玉这次的惊讶却是发自真心了,“祖父他老人家从未向我提起过此事,我竟是不知道两家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
白鹿先生道:“令祖之所以被罢官免职,与周听潮上书一事,也有些关系。”
裴玉“啊”了一声,“原来如此。”
白鹿先生笑了笑,“认真说起来,你们两家还是世交,那位周家姑娘要称呼你一声世兄。”
裴玉突然生出几分警惕,李玄都与周淑宁关系密切,李玄都是裴玉的恩公,这两件事都不是什么秘密,此时这位儒门隐士突然提到他和周淑宁的关系,用意何在?
白鹿先生见他目光虚了,接着说道:“实不相瞒,我也是齐州人士,与令祖也有旧谊,听说裴家公子来到万象学宫求学,就想来见一见你。”
裴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白鹿先生依然不紧不慢地说道:“听说你还未娶妻?正好周家姑娘也未嫁人,你们年纪相仿,又是世交,如果不介意的话,老夫可以做这个媒人。”
裴玉大惊失色道:“我、我从未见过那位周姑娘……而且……”
“而且什么?”白鹿先生的目光倏地望向裴玉,似乎想要看破他心中所想。
裴玉刚才差一点就要说出周淑宁和沈长生的事情,好在最后关头,他忽然想起来,这件事在别人眼中是他不知道的事情。毕竟他是儒门弟子,和江湖宗门没有明面上的关系,不可能知道太多江湖中事。在此之前,李非烟见他,都是在极为隐蔽的情况下。
幸而裴玉也有几分急智,立刻说道:“我听说玄女宗的弟子是不能嫁人的。”
这是常识,就像静禅宗的和尚不能娶妻一样,足够光明长大。
白鹿先生听到这个回答,淡淡一笑,“原来你是担心这个,其实玄女宗的规矩并非绝对,只是出阁的女子不能继承宗主之位而已,并非所有女子不能嫁人。”
裴玉露出犹豫的神情,“终究还是坏了人家的前程。”
白鹿先生露出长辈的笑容,“不管怎么说,还是先见一见。我听说这位周姑娘很快就会来龙门府了。”
“就这么见一见?”裴玉为难道,“男女大防,玄女宗又都是女子,我一个男子贸然登门拜访,只怕不妥。”
白鹿先生道:“我听说清平先生对你有救命之恩。”
裴玉“愕然”地看了白鹿先生一眼,忐忑道:“是,这件事情,大祭酒们都是知道的。”
“不要紧张。”白鹿先生还是像个长辈一般,语气温和,“我不是责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