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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都虽然有些猜测,但不能肯定,此时听到徐无鬼的解释之后,终于肯定了心中猜测,说道:“据说在‘太虚幻境’中有许多失去了神智之人。”
徐无鬼点头道:“没错,而且都是修为不俗的高手,毕竟一般人也找不到‘太虚幻境’所在。入宝山却空手而归,需要的是大定力,能够克制贪欲,像李道虚这样知难而退之人,很少。”
就在两人说话之间,从风雪中走来了一个身影,头戴高冠,虽然身着中原服饰,但又与徐无鬼、李玄都两人的穿着不大一样。总的来说,大魏经历了金帐入主中原的几十年,所以在服饰的诸多细节上融合了些许金帐风格,可此人的身上衣着却没有这种痕迹,应是大晋年间的打扮。
换而言之,这是一位“古人”。
徐无鬼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身影并不如何吃惊,说道:“紫府应该听说过这样的故事,有些人落入雪山的万丈深渊之中,被冰封其中,许多年后被人发现,面目依旧栩栩如生。‘太虚幻境’中的这些迷失之人,就好似被冰封之人,无论岁月如何流逝,都不会受到影响,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才是真正的长生不死之人,只是这种长生,不要也罢。”
李玄都道:“他们已经成了‘太虚幻境’的一部分,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合道,但因为是被动合道,所以无法像藏老人、虎禅师那样发挥洞天的威力。”
“正是如此。”徐无鬼赞同道,“所以我不太喜欢用合道来形容这些人,他们更像是被猛虎夺去性命之后又为虎作伥的伥鬼。”
便在这时,头戴高冠的身影已经来到了两人面前,是个面目清奇的老人,蓄有三缕
长须,十分仙风道骨,他似乎还有一定的神志,与李道虚遇到的完全失去神志之人有些不同。
他在两人不远处停下脚步,开口问道:“来者何人?”
“齐州徐无鬼。”徐无鬼回答道。
李玄都这才想起,徐无鬼是齐王,那么封地自然是齐州,从这里说起来,两人还算是老乡。
“没听说过。”老人摇了摇头,“既然是齐州人士,你们是清微宗的人?”
徐无鬼含笑点头道:“正是。”
老人脸上顿时露出不屑神色,“小小清微宗,也敢图谋‘玄都紫府’?”
李玄都倒是不觉得奇怪,大晋年间的清微宗的确算不得一流宗门,大概就在末流和二流之间不断挣扎,大概弱于今日的玄女宗,强于法相宗。当时兴盛的是太平宗,正道第二,与正一宗分庭抗礼。
徐无鬼问道:“敢问前辈出身何宗何派?”
老人淡淡一笑,“老夫乃是皂阁宗长老,你们若是识相,就尽早退去,否则休怪老夫出手无情。”
李玄都这才明白老人为何不将清微宗放在眼中,大晋末年的皂阁宗鼎盛到了极点,以一己之力抗衡大半个江湖而不落下风,一宗兴盛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皂阁宗不会在大晋末年突然兴起,必然有一个循序渐进的积累过程。换而言之,早在大晋年间,皂阁宗就已经十分势大,远超一般宗门的体量,也难怪老人对当时的清微宗不屑一顾。
徐无鬼“哦”了一声,微笑不语。
与此同时,李玄都心中响起徐无鬼的声音,“‘玄都紫府’关闭期间,若是强行进入‘太虚幻境’,遇到的迷失之人都是心智全无。如今‘玄都紫府’现世,‘太虚幻境’随之开启,就好似陵墓中的尸体在开墓之后遇到阳气起尸,这些迷失之人也恢复了部分神志,不过记忆仍旧停留在他们生前的时候,不知自己已经身死,更不知沧海桑田、世事变迁。他们死在了去往‘玄都紫府’的路上,此时他们的执念还是‘玄都紫府’。”
李玄都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明白,同时也惊讶徐无鬼对于“玄都紫府”和“太虚幻境”的了解之深。
就在此时,老人似乎被徐无鬼的态度激怒,脸上露出一个阴沉的笑容,身形暴起,朝着徐无鬼一掌打来。
徐无鬼轻描淡写地接住了这一掌,反手抓住老人的手腕,让他挣脱不得。
老人虽然神志不全,但还是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你是造化境的高手?不……不对,造化境高手也万无可能如此轻松地接下我的全力一掌,难道、难道你是长生境的高人?”
徐无鬼并不回答,只是运转“逍遥六虚劫”,化解了老人的气机,然后稍稍用力一压,这位大晋年间的皂阁宗长老便支撑不住,跪倒在徐无鬼的面前。
徐无鬼淡淡一笑,“遇到了我是你的运气,我便送你一程,早些超脱。”
话音落下,原本童颜鹤发的老人开始迅速衰老,转眼之间,只剩下皮包骨头,然后就像一片枯黄的树叶,只是轻轻一碰,便碎裂无数碎片,化作朽灰,随风散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秦唯肃
李玄都见此情景,并不惊讶。
同样精通“逍遥六虚劫”的李玄都可以看出,徐无鬼并非强行将这人斩杀,而是把他和“太虚幻境”分离开来。“玄都紫府”和“太玄幻境”都是独立于大千世界的小千世界,其中自有规矩,这些人在“太虚幻境”中可以长生不死,可是脱离“太虚幻境”之后,就要面对大千世界的规矩。
这位皂阁宗的长老少说也活了两百年以上,甚至是三百年以上,没有长生境的修为,离开“太虚幻境”之后便会在一瞬间死去,不过正如徐无鬼所言,这也算是一种解脱。
“太虚幻境”是由正道祖师南华道君所设,目的是为了保护“玄都紫府”,同时也兼具了惩罚之能。这些迷失在“太虚幻境”中的人就像被捉住的窃贼,在“太虚幻境”这座巨大“庭院”中承受苦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虽然因为“太虚幻境”的开启,他们暂时恢复了部分神志,但随着“太虚幻境”的关闭,他们又会重新回到行尸走肉的状态之中,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就此死去反而是一种解脱。
同时,李玄都也在想,正道邪道,无论生前如何纷争,千百年后,不过是黄土一捧,当年那些或豪情壮烈、或阴险毒辣的经历,那些斗智斗勇,那些刀光剑影,也不过是后人口中的故事罢了。
不过这点感怀只是在李玄都的心头停留了片刻,很快便烟消云散,因为李玄都是个活在当下之人,过去不追,未来不感。
徐无鬼收回已经空空如也的手掌,说道:“好了,继续赶路。”
李玄都默默地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前行,李玄都只觉得玉珠峰大了十倍不止,这才有些明白师父为何说当年他进入“太虚幻境”之后只看到了“玄都紫府”的影子,他走到现在,除了看到了玉虚峰上的冰山一角,连“玄都紫府”的影子都没看到。
再走片刻,一座山亭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之中,亭上覆盖白雪,亭中坐着两人。
这两人像是一对夫妻,男子身材高大,俊朗儒雅,在风雪之中只穿了一件单衣,腰间悬挂一柄长刀,女子却是全身裹在雪白狐裘之中,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眉眼秀丽,风采照人。
不过这两人并未阻挡徐无鬼和李玄都的去路,男子只是看了两人一眼便收回视线,低声与女子交谈。
徐无鬼不是多事之人,这些人不来拦他的路,他也不主动去帮人“解脱”,便要继续前行。
就在经过小亭的时候,徐无鬼轻轻“咦”了一声,一指亭中两人,对李玄都说道:“这两人倒是与你有些关系,是辽东秦家之人。”
李玄都一怔。
徐无鬼说话时并未刻意压抑嗓音,所以亭中二人也听到了,男子长身而起,朗声道:“敢问足下是何人?又与我秦家有什么关系?”
徐无鬼淡淡一笑,“我与你们没什么关系,倒是我身旁这位少侠,是你们秦家的新婿。”
男子立刻将视线转向了李玄都,“秦家的女婿?”
李玄都只觉得尴尬,若真如徐无鬼所言,眼前这两人多半是秦素的祖辈人物,观其衣着,似乎是本朝之人,可本朝自太祖高皇帝传至当今天宝帝已历一十三世,二百余年,是否知道秦清三兄弟尚且难说,更不会知道秦素。
李玄都拱手道:“在下李玄都,新娶了一位秦家小姐,敢问两位是?”
男子上下打量着李玄都,沉声道:“我观阁下修为,最少也在天人无量境之上,如此青年才俊,
做了我们秦家的女婿,我岂会一无所知?阁下娶了哪位秦家小姐,不妨与阁下真实姓名一并告知。”
李玄都无奈道:“我的确叫李玄都,我娶的秦家小姐名为秦素。”
男子脸色一冷,“‘玄都紫府’近在咫尺,你就化名‘玄都’?未免太过敷衍,而且我秦家从未有名叫‘秦素’的女子,阁下莫不是在消遣我?”
说话时,男子已经伸手握住腰间刀柄,大有一言不合便拔刀的架势,只是他身旁的女子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袖,这才没有发作。
李玄都真是无话可说了,他的名字的确有些歧义,至于秦素,那得问秦清。
徐无鬼轻声问道:“可要我出手帮他们解脱?”
李玄都皱起眉头,摇了摇头,对男子说道:“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至于秦家,大约不是同一个秦家吧。”
男子盯着李玄都良久,似乎确定李玄都没有说谎,缓和了语气,“两位也是为了‘玄都紫府’而来?”
李玄都看了眼徐无鬼,含混道:“大约是。”
男子也是老江湖了,李玄都这一眼已经让他心知肚明,年轻人修为虽高,但还不如旁边的中年文士,想来这位中年文士是年轻人的师长,年轻人自然要以师长唯马首是瞻。
男子望向徐无鬼,“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徐无鬼淡淡道:“我姓徐。”
男子脸色微变,“阁下莫不是出身于钟离徐?”
徐无鬼轻轻点头,权作默认,道:“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圣人府邸、上清张、钟离徐,前两者分别执掌儒道两家,钟离徐则是大魏皇室天家。
男子略微迟疑了一下,说道:“我姓秦,双名唯肃。”
出身世家之人,取名都有迹可循,各家辈分范字多是取用一段话,依次排列,早有定数,后人只要遵循祖宗之法就可以了,李家的辈分就是取自“谨道如法,长有天命”一句,唐家的辈分范字取用“吉甫作诵,穆如清风”一句,秦素曾经跟李玄都提起过秦家的范字,也是八字,中间没有间隔停顿,是为:“唯正己守道为可恃”,秦清原名秦道正,他与秦道远、秦道方都是“道”字辈,秦素若是按照范字取名,便是“为”字辈,只是秦清与李道虚一般,不遵规矩礼法,去掉了范字,秦清更甚于李道虚,李道虚只是给徒弟义子取名随意,秦清干脆连自己的名字也改了。
若是以此来算,秦唯肃是“唯”字辈,是秦清的高祖一辈。
徐无鬼掐指一算,问道:“阁下来到昆仑时,可是宣庙在位?”
“宣庙?”秦唯肃一怔,他不知道宣庙何人,却也知道“庙”必是称呼已故皇帝,“太祖、太宗、仁宗在前,何来宣庙?”
徐无鬼道:“就是玄化帝。”
“当今天子年号正是‘玄化’。”秦唯肃道,“何以称呼为‘宣庙’?”
徐无鬼看了李玄都一眼,见他没有反对,便道:“山中无甲子,世上已千年,阁下可知道烂柯人的典故?”
秦唯肃脸色大变。
徐无鬼又道:“我大魏自太祖高皇帝传至当今天子已经一十三世,宣庙是本朝第四位天子,庙号‘宣宗’,故称‘宣庙’,民间百姓也以年号称之为‘玄化帝’。”
也许是出于某种直觉,秦唯肃猛地转头望向李玄都,问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李玄都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当今天子年号天宝
,如今已是天宝八载,距玄化年间已过去近二百年。”
秦唯肃嗓音微微发颤,“那你说的秦家……”
李玄都道:“世居辽东朝阳府,当今秦氏家主名为秦道正,正是家岳。”
“秦道正……唯正己守道为可恃。秦素,秦为素,莫不是避讳我的名字,才把范字去掉?”秦唯肃喃喃道,又转头望向她的妻子。
女子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苍白,几乎看不出半点血色。
李玄都这才发现如果秦素的名中加上范字竟是与这位先祖同音,可“素”字对于老丈人又有些不同寻常,所以这才去掉范字,倒不是老丈人一味漠视礼法规矩。李玄都轻叹一声,“相距年代太过久远,我也不知该如何称呼,所以我还是称呼尊驾为阁下,阁下困于‘太虚幻境’时日已久,已被‘太虚幻境’吞噬。若是‘太虚幻境’关闭,其中被困之人就化作行尸走肉,浑浑噩噩,痛击一切来犯之敌。如今‘太虚幻境’重新开启,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