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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的面容极为僵硬,两颊上还涂抹了大大的腮红,就像是整理了遗容准备下葬之人。
颜飞卿瞥了一眼,厌憎更甚,因为这两名侍女并非活人,而是以尸体制成的蜡殍,与活尸相比,蜡殍面貌如生,百年不坏,与活人无异,故又美其名曰“尸姬”,许多达官贵人为了收藏和亵玩,往往不惜一掷千金,于是便衍生出这样一条财路,许多心术不正之人买来俊美的童男童女或是少男少女,制成蜡殍,转手一卖,便是百倍之利,比之调教广陵瘦马还要暴利。也不乏江湖高人炼制,能使其行动自如,与活尸无异,算得上一个好帮手。
这等手段,伤天害理,自然为正道中人所不齿。
老人瞥了眼“九阳离火罩”,不惊不怒,语气淡然道:“张静修倒是找了个好徒弟,年纪轻轻便已经天人在望,此生有望长生,真是大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
颜飞卿抬手召回“九阳离火罩”,望向老人,缓缓问道:“阁下是何人?”
老天师出身于正一宗张氏,虽然他的弟子颜飞卿还很年轻,但老天本身已经不年轻,在江湖上,别说长他一辈之人,便是平辈中人都是少之又少,此人开口便直呼老天师的名姓,如果不是故意拿巧托大,那么此人的辈分应该极高,很有可能是老天师的同辈之人。
能活到如此年纪的如此辈分之人,多半不容小觑,毕竟江湖不是善地,能耐小的人也活不到一大把年纪,说不定哪天就被大风大浪给淹死了,所以辈分越大,人数越少,反之,辈分越小,还未经历江湖的大浪淘沙,人数也就越多。
此时,那名后知后觉的道人终于发现了身后老人的存在,顾不得大敌当前,转过身来“扑通”跪倒在地,向老人拜倒,“弟子不知师祖驾到,失了礼数,罪该万死,请师祖责罚。”
堂堂先天境,放到江湖上也是一号人物,此时竟是头都不敢稍抬半分,整个人更是抖个不停,怕是正道的老天师和老剑神联袂出现在此地,都不至于让他如此惶恐。
委实是面对老天师和老剑神最多不过一死而已,可他的这位老祖,却是能让人生不如死的,他如何不怕?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老人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风楼子,老夫将五只天鬼和‘炼魂’、‘炼尸’两座大阵尽数交付尔手,你却使得一只天鬼被毁,的确是罪该万死,既然你干不了这正经差事,又求老夫责罚,也罢,老夫便罚你在老夫身边做一个侍候人的差事吧。”
道人闻言之后脸色大变,刚要开口求饶,只见老人屈指一弹,飘散出一大片幽蓝中透着丝丝惨绿的火焰,飘忽不定,一时间将遍地的银白月光也映照为幽蓝一片。
此乃皂阁宗的“纯阴尸火”,与正一宗的“纯阳紫气”有些许异曲同工之妙,“纯阳紫气”是以紫霞功采集太阳初升之时的先天第一缕纯阳之气,然后以纯阳功炼去杂质,去芜存菁,只留下极为纯正的一抹紫色,而“纯阴尸火”则是在坟冢之中,将地下白骨生出的磷火逼至地上,采集之后同样是炼去杂质,去芜存菁,只留下极为精纯的一点,日积月累,方有如此气象。
此火与寻常火焰截然相反,非但没有半点温度,反而还透出丝丝阴冷之意,可周围的天地元气却仿佛热水烧开一般,沸腾不止。
道人见此情景,顾不得许多,转身便要逃离此地,只是尸火迅速化作道道火蛇追上道人,然后疯狂涌入他的七窍之中,只见道人踉跄几步之后,便翻倒在地。紧接着,道人的面容开始抽搐扭曲,皮肤下青筋暴起,他徒劳地长大了嘴巴,却根本发不出半分声音,因为他的七窍都在向外涌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幽蓝火焰,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蓝色火焰喷涌着破体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虽然道人的躯体在火焰中不曾被烧成焦炭,但他再也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甚至连活人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此时侍立在老人身旁的两名侍女一般。
待到火焰散去,道人缓缓起身,木然走到老人的身后,垂手侍立。
此时颜飞卿和李玄都的脸色已然是极为凝重,盖因此人的修为实在有些深不可测的意味,仅仅是这一手举重若轻的“纯阴尸火”,便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天人境无疑,至于到底是天人三境中的哪一境,却还不好说,至少不会是天人逍遥境那么简单。
颜飞卿望着老人,缓缓说道:“紫府兄,今日之事,断难善了,便是贫道也不敢说就一定能活着走下这座东山,怕是无暇顾及紫府兄了。”
李玄都轻笑道:“玄机兄未免也小觑李某,我十岁踏足江湖,浮沉漂泊十五载,还未怕过谁,玄都不才,当日在帝京城头上曾经有一愿,脚踏天下路不平,总不会被绊倒在一座小小的东山。”
颜飞卿闻言笑道:“既然紫府兄如此说了,那你我二人便联手讨教一下这位邪道高人的手段!”
以老人的修为,这番对话自然是瞒不过他的耳朵,他抬了抬眼皮,有点匪夷所思。
如今的后辈都是这般刚硬吗?是这两个小家伙被吓得失心疯了?还是说一位登上太玄榜的天人境大宗师就这般吓不住人吗?亦或者说,他老人家太久未曾踏足江湖,以至于江湖上的这些年轻后生们已经忘了他老人家的名号?
下一刻,逆运“坐忘禅功”的李玄都身形一闪而逝。
便是境界高如老人,也没能躲过这神出鬼没的一招,低头一瞧,胸口衣襟上渗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血点。
第一百五十九章 阁皂高人
老人皱了皱眉头,终于第一次正视李玄都,视线落在李玄都的双袖之上。
这一点伤势甚至不能称之为伤势,连皮肉伤都算不上,对于一位天人境大宗师的体魄而言,不过一眨眼的时间便能愈合,真正让老人感到惊奇的是,这一剑竟是能避开他的感知,如果出剑之人有颜飞卿的修为,那么这一剑就真正能够伤到他了,甚至还能重创于他,只可惜此人的修为境界太低,不过玄元境,就算是他没有任何防范,任由这年轻人刺上几百剑,也伤不到他的半分根本。
老人开口问道:“年轻人,这清微宗的‘北斗三十六剑诀’是谁教给你的?”
李玄都答非所问道:“我想起阁下是谁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阁下应该就是名列太玄榜第四的皂阁宗藏老人,只是在我的印象之中,藏老人生得身材高大,高鼻深目,平日里喜好身着斩衰丧服,却不是什么驼子。”
老人平淡微笑道:“这世上知道老夫真容之人,不多,因为绝大多数见过之人都已经死了,你既然知道老夫的真容,想必与颜飞卿一般,出身相当不俗。”
说到这儿,老人忽然想起先前他听到的两人对话,恍然笑道:“是了,方才颜飞卿称呼你为‘紫府’,这倒让老夫想起一个年轻晚辈,前些年的时候很是出了一番风头,被江湖中人称呼为‘紫府剑仙’,不但登上了那少玄榜的榜首位置,而且还名列太玄榜第十。”
说到这里,老人望向李玄都,勾起嘴角,就像看到高高在上的太后娘娘变成了农家村妇,威严深重的青鸾卫都督变成了街头乞丐,让人忍不住想要发笑。
村妇和乞丐当然无甚可笑之处,可如果他们曾经的身份是世间最尊贵之人,从云端跌落尘埃,然后又吃了一嘴烂泥,这件事本身就很可笑了。
就像他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一样。
曾经被誉为谪仙人的紫府剑仙,曾经被视为最有可能踏足长生大道之人,同时也是四小宗师之首,论名声之大,甚至还要在颜飞卿之上。可今天竟然变成了一个连先天境都算不上的玄元境。
这可能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老人开口问道:“是该称呼你紫府剑仙?还是紫府客?”
被识破身份的李玄都淡然道:“李玄都就行。”
老人笑道:“真是想不到,当年威名赫赫的紫府剑仙,一人一剑便让大半个江北噤若寒蝉的剑仙人物,如今竟是沦落到了如此地步,要在这座小小的江湖里打滚。”
“人生无常,福祸相依。”
“老夫至今还记得当年的紫府剑仙是何等恣意,只凭手中三尺,便转战齐州、中州、芦州、燕州四大州。最后更是横渡大江,堂而皇之地进入江州,追杀那位出身于正一宗的仇家,一直杀到吴州,直到坐镇天师山大真人府的正一宗长老亲自出手,这才拦下了你的脚步。当时就有人称赞你是四小宗师之首,最有可能继承大剑仙衣钵之人。就连远在京城的太后娘娘也曾听闻你的名声,说了一句若是此等俊杰人物可为朝廷效力,等同是多出万余精兵。”
“老夫很好奇,当年的帝京一战,你分明与颜飞卿等人势不两立,如今你坠境不止,从距离天人境只有一步之遥的归真境直接跌落到了现在这般田地,都说出神入化三境是一步一重天,你都不能算是从云端跌落尘埃,简直是要直接跌到阴曹地府去了,这些可都是拜颜飞卿等人所赐,可今日你们又是如何化干戈为玉帛的?”
说到这里,老人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之色:“如今的你在当年的你眼中,可能连蝼蚁都不如吧?一只脚都可以踩死的东西,老夫也万万没有想到,大名鼎鼎的紫府剑仙竟然会落在我的手中,这算不算是阴沟里翻船?”
李玄都终于是开口道:“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现在应该是天人无量境?我从未将什么人视作蝼蚁,你若怀着这样的心态,一味崇强贬弱,不能做到一视同仁,那么你永远也不可能走到天人造化境。”
老人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讥讽道:“没毛的凤凰不如鸡,你如今已是这般境地,还敢对老夫说三道四?”
说罢,老人伸出一手,往下一按,李玄都顿时感觉身上好像多了万钧重担,整个人动弹不得。
老人冷冷道:“年轻人,既然已经摔到了泥塘里,啃了一嘴烂泥,那就应该学会什么是收敛,有句老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你这般以言语触怒老夫,又有什么好处?难道你还当自己是当年那个位列太玄榜第十的紫府剑仙?”
话音落下,李玄都顿时承受不住,不得不单膝跪地,可脸上仍旧有血丝渗出。
就在此时,颜飞卿终于出手,手中的“九阳离火罩”再度飞出,这一次足足变为寺庙晨钟大小,罩内燃起熊熊真火,好似火龙盘旋缠绕,朝着藏老人当头落下。
藏老人冷冷一笑,丝毫不惧,嘿然道:“好一个老天师高足,好一个正一宗掌教,老夫今日就领教一下正一宗俊杰的手段。”
几乎就在老人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凶厉之气带着滚滚凄厉哭嚎之声骤然爆开。一时间竟是阴风四起,愁云惨雾,围绕着藏老人的身周飞旋转,将他整个身体掩盖其中。
“九阳离火罩”轰然落在黑雾之上,无数炽烈真火化作数条火龙,翻滚咆哮不止,只见得黑雾翻腾,其中隐隐有苍白人脸浮现,扭曲哀嚎,骇人无比,可就是不让“九阳离火罩”落下分毫,任由火龙将黑雾烧灼出一个个缺口,不过黑雾滚滚,转瞬间就又缺口弥补。
藏老人的身影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忽然一声轻笑。
刹那之间,黑雾中响起千万笑声,乍听之下好似风吼之声,细听之后又似是冤魂哀嚎。
鬼笑入耳,动辄勾魂,摄魄杀人,无形无痕。
这一刻,颜飞卿只觉得眼前先是一黑,紧接着四面八方出现一双双血红的眸子死死盯着他,仿佛要将他吞噬殆尽。
不过几乎就在同时,颜飞卿髻上的发簪直接化作齑粉,荡漾出一股淡青色气机,驱散邪音,使他的眼前重复清明。
颜飞卿双眼中有太阳真火熊熊燃烧,瑰丽绚烂,他以“五雷天心正法”催动真元,张口长啸,声音如同炸雷声响,却又被压缩在十丈方圆之内,来回震荡不休,瞬间压过一众鬼魅哀嚎之声,就连黑雾也是翻滚不休,瞬间变淡许多。
就在此时,颜飞卿咬破舌尖,吐出一口“真阳涎”。
人有精气神,天灵血属神,中指血属气,舌尖血属精。所谓“真阳涎”便是舌尖精血,为一个人身上阳气最重所在。颜飞卿以纯阳入道,他的一口“真阳涎”,可想而知。
颜飞卿以血于虚空画“纯阳破煞符”。
只见红光大盛,如初升红日普照天地,黑雾遭遇红光之后,好似积雪消融一般飞快散去,显露出藏匿其中的藏老人。
藏老人不是阴物鬼魅之流,而是活生生的天人境大宗师,却是不怕这等专克阴气鬼物的红光,嘿然一笑,大袖一挥,一阵黑风裹挟着无数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白色纸钱席卷而至,纸钱飞向血符,好似飞蛾扑火,立时化作飞灰,但燃烧殆尽后的黑色灰烬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