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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到府邸之后,张白月甚是高兴,拉着李玄都来到相府的后花园中,说道:“紫府,你前些日子去哪了?是不是把我忘了?”
李玄都一窒,竟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纵然知道眼前之人是记忆中人,李玄都也有些不忍,难道说他已经定下亲事,待到此间事了就要回去完婚?
更何况他已经死了。
张白月见李玄都没有回答,而是眉头微皱,似乎有难言之隐,便善解人意地没有再问下去,转而说道:“不说这些事情了,我最近从城外西山寺移栽了一株牡丹,品相极好,我领你去看看,好不好?”
李玄都点了点头,“好。”
张白月见李玄都答应下来,便顺势拉住李玄都的手,举步前行。
李玄都只觉一只温腻软滑的手掌握住自己的手,稍稍僵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挣脱开来,任由张白月拉着自己往花圃走去。
相府虽然不俗,但毕竟是建造在寸土寸金的帝京城中,无法与朝阳府的秦家大宅相提并论,很快两人便来到张白月的花圃所在,那株牡丹果然如张白月所说的那般,品相极好,一枝独秀。
李玄都望着牡丹,有了片刻的出神。
女子如花,有人如傲雪寒梅,有人如遗世青莲,张白月就是一朵牡丹。花开富贵,莫过牡丹,可春季一过也难逃凋谢飘零。张白月曾是大红大紫的牡丹,可到了如今,已然零落尘埃。
想到此处,李玄都不由得轻轻一叹。
张白月问道:“紫府,你在想什么?”
李玄都回过神来,“想……你。”
虽然李玄都是在实话实说,但着实有些歧义,张白月脸色微红,却不似秦素那般目光躲闪,而是大大方方地望着李玄都,反而让已经习惯了秦素的李玄都有些不大自在。
张白月轻声道:“紫府你能想着我,我很开心。”
李玄都有些尴尬。
就在此时,远处脚步声沉重,有人咳了几声,说道:“李公子、小姐,午时已到,老爷请两位入席。”李玄都回过头来,只见老管家相隔十
余丈站着,虽然神色恭谨,但嘴角边带着一丝微笑。神情之中,就是一个慈祥的长者见到一对珠联璧合的小情人,大感赞叹欢喜。一向是落落大方的张白月在老管家面前终于是脸含羞涩,低下头去。
李玄都历经世事,又经历生死,此时已经没有当年少年男女的欢喜羞涩,只剩下对于世事无常的无奈感怀。
老管家转过身来,当先领路。
李玄都却站在原地未动。
忽然之间,府外火光冲天,继而传来阵阵喊杀之声。
然后有许多人影越过了相府的墙头,这些人头戴无翅乌纱,身着青色窄袖长襟锦衣,腰间扣青铜鸾首,脚踏黑面白底官靴。手中持刀,刀身大约三尺,刀柄约有六寸,虽然裹着刀鞘,但也能看出刀脊笔直,刀刃略弧。
这些人正是青鸾卫。
仿佛是无穷无尽的青鸾卫冲入了相府之中,将三人团团围住。与此同时,相府中也升起了火光,响起了喊杀之声。
李玄都没有丝毫惧色,只是漠然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
另一个李玄都没有现身,但是他的声音在李玄都的耳畔响起,“如果当年的事情重新来过,你会怎么选择?”
李玄都淡然道:“往事不可追,这个问题毫无意义。”
另一个李玄都道:“人死可以复生,谁说往事不能重来?”
李玄都轻哼一声,伸出手掌,在掌中出现了半截断剑,正是被他炼化的半截“人间世”。
李玄都握住没有剑柄的半截“人间世”,冷声道:“不要装神弄鬼了,出来。”
……
徐无鬼缓缓行走在西金地域之中,这里山脉众多,山势陡峭,众多山峰就好似一把把笔直指天的利剑。
连接陆吾居处的门户位于东木地域,连接紫霄宫的门户位于西金地域,刚好是从东到西。
虽然徐无鬼已经拿到了前往紫霄宫的“钥匙”,但是他并不急于去往紫霄宫,而是打算先找个地方将自身伤势恢复。
先前他火中取粟,冒险夺取如意,看似来去自如,将一众长生地仙玩弄于鼓掌之间,实则却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首先便是澹台云的一拳,澹台云走了一条似是而非的人仙道路,本质上是地仙,却有人仙的特质,她的一拳固然比不得真正的人仙拳意,但有“太素玄功”的加持,也是半分不可小觑,已然重伤了徐无鬼的五脏六腑。
五脏对应胸中五气,伤及五脏,难免有损修为,无法发挥出全部实力。
若仅是如此,也就罢了,这一拳本就在徐无鬼的意料之中,真正出乎徐无鬼意料之外的还是李道虚。不得不说,若论城府机谋,李道虚丝毫不逊于徐无鬼,李道虚不仅预料到了徐无鬼的偷袭,提前留有三分余力,不足以胜过徐无鬼,固守自身却是无碍,使得徐无鬼无功而返,而且在徐无鬼争夺如意的时候,他没有第一时间动手,而是等到徐无鬼最后逃离的时候,才选择出手。
这个时机可谓是恰到好处,这柄可以开启紫霄宫的如意并非凡品,刚刚出世之际,自有一番气势。纵以徐无鬼的境界修为,一触到如意,气机也被如意扰乱。李道虚起先只是按剑不动,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在徐无鬼降伏如意的关键时候,他再出剑,让徐无鬼进不得退不得,不得已只能拼着硬受李道虚一剑,再动用极为损耗修为的秘法才勉强逃脱。这还是多亏了李道虚在陆吾一战中损耗严重,如果是全盛时的李道虚,恐怕徐无鬼就要被留在此地了。
因为此等缘故,徐无鬼受创不浅,而紫霄宫中情况不明,他若贸然进入其中,吉凶难料,徐无鬼为了今日之事,谋划多时,甚至将偌大一个江湖搅了个天翻地覆,正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只剩下最后一步,必须要慎之又慎,以防功亏一篑。所以徐无鬼不得不先觅地修养伤势,然后再去谋求紫霄宫。
徐无鬼寻觅了一处山壁,运转神通,手掌所触之地,坚硬岩石悉数化作软泥。很快,徐无鬼便开辟出一个临时的洞穴,他进入其中之后,再一挥袖,那些软化的石泥又重新化作石壁,将石洞封住。从外面几乎看不出半点痕迹。
徐无鬼盘膝坐定,没有动用最后一份长生不死之药,而是取出了几只三寸高的玉瓶,这里面盛放的都是阴阳宗珍藏的丹药。这些丹药,虽然比不得开明六巫的长生不死之药,但也是当世绝品,其中就有“五毒真丹”和“五炁真丹”。
徐无鬼身为齐王、阴阳宗宗主、地师,抛开银钱不提,其身家之丰厚,远胜李玄都。无论是宝物,还是丹药秘籍,都是如此。这并非是说李玄都太过寒酸,只能说徐无鬼太过豪富。
徐无鬼取过两只玉瓶,分别将“五炁真丹”和“五毒真丹”倒在掌心,然后将两颗丹药同时服下。当年李玄都服用这两种丹药,都是分开服用,还要拿出数天的时间专门运功化解药力,生怕被药力损伤经脉,若是两丹一起服用,非要爆体而亡不可。也就是徐无鬼境界深厚,才敢于如此行事。
徐无鬼吞下两丹之后,脸庞上顿时显现出一阴一阳的奇异景象,一半脸庞仿佛透明一般,肌肤下的经络、骨骼清晰可见,另一半脸庞漆黑一片,不知积淤了多少毒素。徐无鬼却是浑然不觉,闭上双眼,开始缓缓运转玄功。
转眼之间,徐无鬼的头顶上有丝丝缕缕的白色气息生出,身周则有黑色雾气缭绕,白气所过之处,头顶岩石纷纷化作水晶状,黑气所过之处,岩石被腐蚀得嗤嗤作响,此正是应了清气上升而浊气下降之理。
……
巫阳不断重复着招魂之术,长生不死之药此时彻底融入了“长生石”之中,继而通过“长生石”再进入李玄都的体内,使得李玄都的胸口血肉恢复如初,已经看不到位于心脏位置的“长生石”,只能看到晶莹如玉的肌肤。
只是李玄都还未醒来。
其余四位长生地仙,环绕周围,两两一组,两人戒备,两人调息,来回轮换。
第一百七十四章 死而不僵
自有青鸾卫以来,就是穷凶极恶的代名词,上到达官贵人,中到江湖草莽,下到贫平民百姓,无不惧怕三分。
这些青鸾卫脸上露出狰狞凶恶之色,朝着李玄都冲来。
李玄都掌中的断剑就像一把匕首,迎向这些青鸾卫。
密密麻麻的青鸾卫倒了下去,尸体层层堆砌在一起,然后这些尸体渐渐地变成了鲜血。
鲜血越来越,周围的颜色渐渐退去,只剩下黑白红三色,天空是白色的,悬挂着一轮黑日,鲜血是红色的,浪起浪涌。
当李玄都杀完最后一个青鸾卫,世界变得清静。
李玄都望向张白月和老管家。
张白月怔怔地望着李玄都,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之人。
“虽然你是记忆中人,但有些话,我还是要说。”李玄都缓缓说道,“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李玄都了,以前的我被人称作紫府剑仙,现在的我被人称作清平先生,以前的我眼里只有自己,没有他人。可经历的事情多了,想法就不同了。师父曾经说过,人是由小及大,从己身到众生,从身前到天下。人活一世,草木一秋,不能眼中只有自己,没有旁人,不能只有胜负,没有天下。境界再高,高不过天,修为再厚,厚不过地,沉溺于所谓的剑道,当真能了尽天下之事?我看未必,不过是胡吹大气罢了。如果你见到今日之我,没有当年之洒脱,也没有当年之轻狂意气,未必喜欢,这便是缘分已尽。”
话音落下,李玄都眼前的张白月随风散去,什么也没有剩下。
与此同时,另外一个李玄都又出现了,他手中握着“长生杖”,说道:“真是狠心,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
李玄都说道:“我是个世故之人,不极于剑,不极于长生,不极于恩仇,也不极于一个‘情’字,我只是做出了一个选择。”
另一个李玄都说道:“好一个世故之人。”
李玄都举起手中的半截“人间世”,指向另外一个李玄都,说道:“不要故弄玄虚了。”
“什么意思?”另一个李玄都眯起眼,望着李玄都。
李玄都说道:“难道你到了现在还在装傻?我已经听到巫阳的声音,我现在就可以离去,只是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另一个李玄都说道:“我已经说过了,的确有人救了你,你也可以马上离开,关键是你离开之后呢,是做一个绝情无欲的李玄都?还是做一个正常的李玄都?我是李玄都的三尸神,你是李玄都的魂魄,如果你单独离去,那就是一个绝情无欲的李玄都,如果我单独离去,那就是一个为一己私欲疯狂的李玄都,无论哪个李玄都,都不是真正的李玄都。只有我们重归一体,才是一个完整的李玄都,才算是真正的醒来。”
李玄都笑了起来,“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在梦里我就是为了一己私欲而无所不用其极之人,最终一统天下,做了皇帝,可见我也不是完人,心中还是有着不堪的一面。你既然是象征欲望的三尸神,为什么要在意
一个完整的李玄都呢?做一个从心所欲的李玄都不好吗?还是说你担心你醒来之后被巫阳看出端倪?”
另一个李玄都的脸色终于变了。
李玄都继续说道:“窫窳被不死之药复活后,变成了吃人的怪物。那么巫阳也一定做好了李玄都复活后变成另外一个人的准备,你说她会怎么处置这个李玄都呢?所以你必须与我合为一体,然后才能醒来,这样便可以瞒天过海,鱼目混珠。”
另一个李玄都开始后退,似是不敢直面李玄都。
李玄都淡然道:“什么魂魄和三尸神分离,不过是骗人的托辞罢了,我就是我,我就是李玄都,你就是你,你不是李玄都,我们从来都不是同一个人。我说的可对?国师。”
此言一出,此方天地轰然震动,然后就听到仿佛是镜子碎裂的声音响起,此处天地开始出现裂痕。另一个李玄都好似镜中倒影一般随之碎裂,露出了本来面貌。
这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身着萨满服饰,不过比起其他萨满,他身上的长袍更为精致,绘制的图案也更为复杂,不仅有日月星辰、山川草木、花鸟鱼虫、飞禽走兽,还有许多意义不明的图腾,让人望之有目眩神迷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