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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僧叹了一声,“他自有苦衷。”
李玄都问道:“什么苦衷?竟是连妻儿都顾不得了。”
法空不紧不慢地道:“清平先生能促成道门一统,自然是功莫大焉,可在清平先生还未出世的时候,这江湖上却是正邪不两立,正道十二宗和邪道十宗之间不能有半点牵连,否则便要被处以极刑,如果清平先生生在那个年代,休说与这位秦施主结成夫妻,便是稍有情愫,也是大逆不道。直到大先生司徒玄策、‘天刀’秦清等人出世,这种情况才有所缓解。韩邀月的生父乃是正道中一位鼎鼎有名的人物,与韩宗主相恋并生下了韩邀月,此事自然不能让旁人知晓。”
李玄都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人选,不过并不急于点破,道:“据我所知,韩宗主修炼忘情宗的大成之法‘太上忘情经’,最终也是因为‘太上忘情经’的反噬而身故,可以说是因为他们父子二人而死,难道这位在正道中鼎鼎有名的大人物将名位看得如此之重,竟是连结发之妻的最后一面也不敢见?如此没有担当之人在多年之后却跳出来说要报杀子之仇,其动机和目的实在让人生疑。”
老僧满面悲悯,又叹了一声,“非是也不愿,实是不能也。贫僧的那位故友因为此事触犯了宗规,被他的兄长囚禁起来,其后的几十年中始终不能脱得樊笼,自然无法去见那母子二人。”
李玄都淡淡道:“大师所说的这位故友,可是正一宗的张静沉?”
法空双手合十,低头道:“正是。”
李玄都轻哼一声,“张静沉为何不亲自前来?你又凭着什么敢来替张静沉出头?难道我杀你不得吗?”
第二十章 留影石
老僧并不惊惧,“清平先生要杀贫僧,当然不难,可清平先生乃是志在天下之人,若是贸然杀了贫僧,只怕失了人心,于清平先生的大计不利。”
李玄都道:“这便是你的依仗?就凭你以‘度世佛光’对内子出手,我现在就可以打杀了你,这个罪名我还担得起。”
法空双眼低垂,“贫僧不怀疑清平先生能否杀掉贫僧,贫僧想说的是,这世上的事情,总逃不过一个‘理’字。”
李玄都冷冷道:“那好,我就再给你一个机会,说说你的道理。”
法空也不客气,道:“请问清平先生,当初韩宗主为何要将忘情宗托付给‘天刀’?”
李玄都回答道:“因为当时宋政意欲合并十宗,对忘情宗虎视眈眈,若无家岳,无人能稳定大局,韩宗主怕忘情宗的多年基业毁于一旦,故而托付于家岳的手中。”
法空道:“据贫僧所知,就在去年,这位秦施主杀了韩邀月,紧接着‘天刀’派人清洗了忘情宗的上下,许多韩宗主留下的忘情宗长老都被屠戮一空,然后‘天刀’让自己的女儿做了忘情宗的宗主。请问清平先生,这是不是实情。”
李玄都道:“是实情。”
法空点了点头,又道:“韩宗主将忘情宗和儿子全都托付给了‘天刀’,可‘天刀’却纵容女儿杀了韩宗主的儿子,又顺势霸占了忘情宗,再请问清平先生,此举是否合乎江湖道义?”
李玄都“呵”了一声,“大师这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本事却是厉害。”
法空望向李玄都,问道:“清平先生此话何意?”
李玄都道:“读书人有个说法叫作‘断章取义’,大师不说前因,只说后果,不言来龙,只道去脉,与断章取义之举有何不同?”
法空甚是诚恳道:“请清平先生赐教。”
李玄都道:“大师可知我与内子是如何相识?是在齐州,当时韩邀月追杀内子,我出手相救,由此相识。这仅是我看到的,我没看到的不知有多少。难道只许韩邀月对内子出手,而不许内子反击还手?此其一。韩邀月死在了白帝城外的一处私宅中,那处宅邸的主人名叫罗青青,乃是‘鬼母阴姬’罗夫人的妹妹,而罗夫人是地师的如夫人,与韩邀月同行的还有阴阳宗的十明官赵纯孝,两人正密谋投靠地师夺取忘情宗之事,当年韩宗主就是为了防备西北五宗才将忘情宗托付于家岳手中,此时韩邀月却交好西北五宗,图谋不轨,此其二。这两件事,哪一件都不是韩邀月应该做的,做了一件,都是取死之道。至于家岳,已经足够宽容,世人皆知家岳宠溺女儿,韩邀月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内子出手,家岳都容忍了,直到最后忍无可忍才决定出手,也不是对韩邀月这个晚辈出手,仅仅是扫除韩邀月的一众党羽,已经是看在故人的情面上了。”
李玄都这话却是入情入理,秦清岂会不知韩邀月的心思,以他
的境界修为,真要取韩邀月的性命,不过是翻手之间,可他一直坐视不管,只是将自己的佩刀“欺方罔道”交给秦素防身,正是看在故人韩无垢的情分上,不忍伤了故人之后。平心而论,秦清已经是仁至义尽,韩邀月之死也与他没有直接关系,直到秦素亲手杀了韩邀月之后,秦清才出手收拾残局。
李玄都反问法空,“我将大师的原话奉还,此举是否符合江湖道义?”
法空并不正面回答,转而说道:“韩邀月为何屡屡对秦施主出手,是否与忘情宗有关?”
李玄都道:“有关。”
“这就是了。”法空微微一笑,“这忘情宗本就是韩宗主留给儿子的,中间交由‘天刀’暂为执掌,待到韩邀月长大成人,‘天刀’就应将宗主之位传于韩邀月,可‘天刀’却起了私念,迟迟不传宗主之位,欲要将宗主之位留给自己的女儿,这才导致韩邀月铤而走险。”
李玄都摇头失笑。
法空渐渐收敛了笑意,沉声问道:“清平先生何故发笑?”
李玄都伸出手指遥遥点了法空三下,“我不笑旁人,我笑你这和尚不仅颠倒黑白、混淆是非,还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枉我称你一声‘大师’,实在是名不副实。”
法空脸色微变,道:“还请清平先生直言!莫要学那清微宗行径,逞一时口舌之快!”
李玄都正色道:“和尚我且问你,这天下宗门,几时有过姓氏?又是何人规定忘情宗非要姓韩?就是那正一宗张氏,也只是规定大天师之位非张氏子弟不可传承,未曾说过正一宗是张氏的私产。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宗主之位留给儿子,我只听说过师徒传承宗主之位,还未听说过靠着血缘来传承宗主之位的!”
法空一时间无言以对。
当今天下,宗主传承的确不看血缘,秦清的父亲不是补天宗的宗主,女儿秦素不是补天宗的弟子。李道虚的父亲甚至不是江湖中人,他也没有非要生个儿子来继承大位。就是张氏出身的张静修,也让外姓弟子颜飞卿做了正一宗的宗主。更不用说其他佛道宗门,都是师徒传承,而不是父母子女传承。
李玄都继续说道:“你不否认,我便当你认可了这个说法。既然宗门传承与血缘无关,韩邀月凭什么认定忘情宗的宗主之位非他莫属?一宗之主,从来都是能者上而庸者下,他若真能担当大任,休说一个忘情宗的宗主之位,便是道门大掌教的尊位,也可以虚位以待。”
法空默然不语。
秦素忽然说道:“我见大师手中一直捏着一块石头,可是闻香堂中的‘留影石’?”
法空脸色微变。
所谓“留影石”,与地气回溯有几分类似,又似是海市蜃楼,可以将一段时间内的音像完整记录下来,根据“留影石”的品质不同,记录的范围也有区别。事后可以通过“留影石”再将记录的音像完整展现出来
。如果李玄都刚才不讲道理直接大打出手,或者讲道理输了再大打出手,都会被“留影石”完整记录下来,事后流传出去,对于李玄都声望的打击可想而知。
虽然李玄都行走江湖多年,但还真不知道“留影石”这种稀奇物事,不过秦素不同,她是闻香堂的熟客,待遇不同,那里新出了什么稀奇玩意,都会第一时间通知秦素,所以秦素对于这些东西都是如数家珍,一眼就识破了此物。
李玄都听到“留影石”的三个字,顾名思义,已是隐隐猜到了此物的用途,怒极反笑,“杀人还要诛心?”
法空收起手中的“留影石”,全力催动身周笼罩的金光。
李玄都寒声道:“我不去招惹你们,你们却主动来招惹我。那么不管有什么后果,都是你们自找的。我自重出江湖以来,一直是能不杀人就不杀人,你们就真当我是个可以随意招惹而不必担心报复的老好人?”
话音落下,李玄都已经出现在法空的面前,一条手臂燃烧着黑色的阴火,强行破开金光,抓向被金光笼罩的法空。
虽然金光已经极大地延缓了李玄都的动作,但李玄都的手掌还是一寸寸地靠近法空。
法空伸出右手,五指自然向上舒展,掌心向外,向前平平推出,此乃真言宗的绝学“施无畏印”。
李玄都的手掌上笼罩着阴火,法空整个人都笼罩在金光之中,双掌一对,李玄都的前冲之势顿时停下,而法空却是身形一晃,面皮涨红,嘴角渗出血来。
此时李玄都对上法空,就像那日在镇魔台上地师对上了张静沉,就算有外物助力,天人造化境也不是长生境的对手。
虽然法空身负九世修为,就算在天人造化境中亦是佼佼者,但灌顶之法也有缺陷,易得神通,难成正果。此法只能传承修为,不能传承修炼过程中的种种感悟,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类似得了李玄都心魔的上官莞,纵然是天人造化境,也是缺陷极大,难以运转如意,比不得脚踏实地走上来的秦素。而且所传承的修为无法与长生药相提并论,其中残留着上代之人的烙印痕迹,极易与被灌顶之人相互冲突。在这等情况下,法空身怀九世修为,若论气机浑厚,更胜白绣裳、张海石等人,可因为灌顶之法的弊端,无法踏足长生境,只要不踏足长生,便不是李玄都的对手。
李玄都身形猛地拔升,反手一掌拍在法空的头顶上,如同撞碎大钟,轰然巨响。这一掌不仅将法空的僧帽彻底震碎,而且还让他的身形猛地下沉一尺,七窍流血。
紧接着,李玄都顺势一把抓住法空的喉咙,狠狠一拳擂在他的胸口上,将他刚刚修补好的金身再次打得支离破碎。继而横臂在法空的太阳穴位置一拍,使得法空双脚离地,可未等法空飞出,又被李玄都扯回,一掌推在额头上。
法空轰然落地,极为狼狈,不断呕血。试图挣扎起身,竟是徒劳。
第二十一章 如此行径
李玄都这时候已经是动了杀心,要将这僧人置于死地。不过就在此时,李玄都的病情发作起来,一股汹涌寒意蔓延至四肢手足,使得李玄都的动作有了片刻的凝滞。
秦素趁此时机说道:“玄哥哥,且慢动手。”
李玄都停下手中动作,转头望向秦素。
秦素来到李玄都身旁,说道:“闻香堂的‘留影石’都是成双成对,另一半应该在张静沉或是其他什么人的手中,想要毁去被记录的音像,非要将两块‘留影石’全部毁去不可,如果我们现在直接杀了他,恐怕会有些麻烦。”
李玄都闻言后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同意留下这名僧人一条性命。
无论是志在天下,还是为了日后的道门大掌教尊位,没有足够的声望是不行的,李玄都做成了三件大事,分别是远赴金帐、促成道门和谈一统、参加玉虚斗剑,这三件事让李玄都在天下间声名大振,声望大涨。只是李玄都起势的时间太短,根基浅薄,太过年轻,不似张静修、李道虚等人已形成固有印象,许多人还是对他怀有疑虑,所以李玄都要注意维护自己的名声,不能肆意妄为。
正因为如此,杀一个法空固然不难,关键是值不值得。更何况就算不杀法空,法空的性命还是操于李玄都的手中,也不存在什么放虎归山的说法。
秦素低声道:“没想到韩邀月的生身之父竟然是张静沉,难怪张静沉会被老天师囚禁在镇魔台上。不过玉虚斗剑已经结束,大局已定,张静沉为何选择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搅风搅雨?”
李玄都道:“不是张静沉不想在玉虚斗剑的时候发难,而是他来不及发难。昆仑洞天中的变故,实在是太过出人意料,无论是我,还是岳父、师父、圣君他们,都不曾料到。对于张静沉而言,他也绝料不到老天师竟然会突然飞升,事前没有相应准备,突遭变故,千头万绪,张静沉势必会陷于分身乏术的境地之中,他需要时间去整合正一宗上下,而老天师飞升的时候,已经距离玉虚斗剑不远,所以张静沉能做的只是不参加玉虚斗剑。”
秦素点了点头,“看来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