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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都毫不动怒,淡笑道:“就算你们不交人,难道我就不能出手抢人了吗?没了老天师坐镇之后,就凭你,当真守得住这座大真人府?”
这番话说得轻描淡写,可话语的内容让正一宗众人听来,却是狂妄至极,俨然是不把正一宗放在眼中。
张静沉怒极反笑,“怎么,清平先生得了地师徐无鬼的‘阴阳仙衣’,便想效仿徐无鬼再来一次攻打大真人府?”
李玄都望向张静沉,“虽然我未曾亲眼目睹,但曾听闻,大天师被地师打得站不起身,像死狗一样趴在地上,若是老天师来晚一步,大天师早已身死道消。而在来此地的路上,许多张家之人对我视若仇雠,想来是把我当做了地师传人,我向来不在意这些欲加之罪,如果大天师想要一雪前耻,我不介意代替地师出手。”
有道是“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李玄都这番话深得清微宗真传,打脸又揭短,除非是唾面自干的泥菩萨,否则谁也咽不下这一口气。
张静沉死死盯着李玄都,其目光就好似两把凌厉长剑,想要刺穿李玄都的身体,换成其他境界修为不如张静沉之人,当真是要心神摇晃,不能自已,甚至是生出濒死之感,从而丑态百出。
只可惜此时张静沉怒视的对象是李玄都,一位货真价实的长生地仙,就是换成李道虚或者徐无鬼在此,也不能仅仅凭借目光将他如何。
李玄都回望了张静沉一眼,与张静沉的锐利目光不同,李玄都的目光淡漠平和。可就在这一瞬间,张静沉周身一震,眼前有一双血红长眸一闪而逝。在旁观之人的视线中,就是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大天师张静沉身形一晃,脸色变得苍白。显而易见,大天师毕竟不是老天师,不是清平先生的对手,只是一眼对视,便已经被清平先生所伤。
若非此时张静沉占据地利优势,与正一宗的护山大阵在某种程度上融为一体,否则张静沉已经重伤在‘众生入我眼’之下。
站在李玄都对立面的众人皆是凛然。
第五十三章 金风未动蝉先觉
李玄都不是无所不能的仙人,在冯神通拒绝为他作证之后,他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根本想不出该怎么洗刷周淑宁的罪名。
幸而这里是江湖。
江湖是什么?刀光剑影?人情世故?归根究底,还是弱肉强食,拳头大才是硬道理。所谓的道理,在绝大多数时候,都不是道理,而是一种手段,以弱胜强、以柔克刚的手段。
所以李玄都来到大真人府之后,故意反其道而行之,不与张静沉“讲道理”,而张静沉之所以强压着性子,正是想要与李玄都“讲道理”。
两人心知肚明,这无关乎道理,其实是一场斗争,而且不仅仅两个人之间的斗争,是以两人为首的两方势力的斗争,李玄都所代表的那方实力正处于短暂的低谷之中,是张静沉的天赐良机。
李玄都一再挑衅,就是想要逼迫张静沉主动出手,不再“讲道理”,那么李玄都就不必承担道义上的压力,因为他只是被迫还手,而不是理屈词穷之后的掀桌子行为。
此时张静沉终于忍不住出手,李玄都又岂能善罢甘休?
张静沉只觉得自己的神魂中传来阵阵刺痛,心知李玄都这是要下死手,不敢有丝毫大意怠慢,只见得张静沉的头顶上出现一方玉印,上有龙钮,底部刻有两行六字:“阳平治都功印”,正是正一宗两大仙物之一的“天师印”。
此印现世之后,光芒大盛,其光如火焰,透明纯净,宛如琉璃,将张静沉笼罩其中。
与此同时,李玄都双眼之中也生出变化,眼白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沉的黑色,然后其中又生出熊熊燃烧的阴火,甚至有阴火已经逐渐脱离了眼眶的束缚,从眼角位置“溢出”之后,上下飘摇不定,好似两道长眉。
此时已经无人敢于直视李玄都的双眼,“众生入我眼”催动到极致之后,便是祭出了“天师印”的张静沉也变得难以承受,笼罩着他的光焰开始不断扭曲,继而生出丝丝缕缕好似细小游蛇的阴火,在光芒之上不断游走。
在老天师张静修的手中,“天师印”的“昊天光明火”足以与地师徐无鬼的阴火相提并论,两者关系类似于水火相克,最后地师不得不飞升,也是拜“昊天光明火”所赐,可此时张静沉修为不如李玄都远甚,火大水小,非但不能以水克火,反而会以火克水。
下一刻,护住张静沉的“昊天光
明火”随着游走的阴火如细沙一般随风散去,张静沉的身形向后飘然退去,落地之后又退出三步才勉强止住退势。而这三步则在地面上留下了三个大约三寸深的脚印,就连鞋底的纹路都清晰可见。至于张静沉所坐的地方,只剩下一层细细的灰烬,大约能看出桌案的轮廓,其余的什么也没有剩下。
其他人尽皆骇然,没有想到李玄都的境界竟然到了这般地步。尤其是方才被李玄都扫了几眼之人更是暗自后怕,心想张静沉尚且如此狼狈,自己岂不是就是被看一眼就死了?
兰玄霜在心底暗自感叹,那正一宗的大天师与她同样是天人造化境,还有正一宗的两大仙物,更占据了地利优势,如果是自己在此地对上了这位大天师,恐怕很快就要败下阵来,可张静沉还是被李玄都轻易所伤,这便是临近一劫地仙的境界修为?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正一宗众人纷纷上前,来到张静沉身旁,为首的张岳山正要开口,却被张静沉抬手制止。张静沉的目光仍旧死死盯着李玄都,但已经不敢再与李玄都对视,因为刚才的较量让张静沉明白了一个事实,在他踏足长生境之前,无论如何都不是李玄都的对手,如果还要继续较量,那就是彻头彻尾的自取其辱了。
不过不是李玄都的对手也没什么好丢人的,毕竟宋政都不是李玄都的对手,在老玄榜中,除了李道虚,恐怕也没人敢说自己能一定胜过李玄都。
李玄都稳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意态从容,说道:“大天师,人与人之间的尊重是相互的。你的人不经我的同意就带走了淑宁,并以此为要挟,邀请我来云锦山大真人府,我没有多说什么,如期赴约,这是我给你的尊重,也是看在老天师的面子上。可现在你却得寸进尺,将我视作堂下跪着的犯人,将你们正一宗视作是堂上断案的县官,这是你对我的不尊重,我希望你能赔情谢罪。”
张静沉默然不语。
张静沉不说话, 其他人自然也不好开口说话。
李非烟起身道:“大天师,我们两人也算是镇魔台上多年的邻居,所以奉劝你一句,正一宗虽然在过去多年中一直都是正道魁首,但不是正道之主,大天师也不是道门大掌教。我以为紫府所言不错,是不是周淑宁打死了张世水,仅凭你们正一宗的一面之词说了不算,非要当面对质不可,可你们迟迟不肯交出周淑宁,到底是何
居心?恐怕就只有你们自己清楚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张静沉也不能继续坚持下去,冷声吩咐道:“派人去催一催,为什么还没将人请过来。”
张琏山领命而去。
张静沉目光低垂,开始以神念吩咐众正一宗弟子,严阵以待,若有不测,立时开启正一宗的“太上三清龙虎大阵”。
启动护山大阵的枢机分别掌握在三位正一宗实权人物的手中,在以前的时候,分别由张静修、颜飞卿、张静沉掌管,在张静修飞升、颜飞卿离开正一宗之后,三大枢机悉数归于张静沉一人手中,张静沉又将其中的两块枢机秘钥交给了张岳山和东玄道人,此时东玄道人并未现身,就是在万法宗坛之中,随时准备开启大阵。
几乎同时,秦素也生出了几分不详的预感。秦素天赋异禀,身怀“宿命通”和“紫微斗数”,她的预感绝不是空穴来风,而是金风未动蝉先觉的心血来潮。秦素上一次来大真人府的时候,就成功预感到了地师徐无鬼对大真人府的发难,如今她的境界比之当初更进一步,这种预感自然更为强烈,也更不容易出错。
秦素可以肯定,这种预感并非源于大真人府的“太上三清龙虎大阵”,因为张静沉在图穷匕见之后开启大阵的决定本就在她和李玄都的预料之中,也就是说某些在她意料之外的变数正在生出,可她毕竟不是沈大先生,无法推算出变数到底出现在何处。
秦素看了李玄都一眼,嘴唇微动。
以两人的默契,李玄都很快便明白了秦素的意思,同时他也想起了秦素的几次示警,无一不曾应验,心中大为警惕,不过面上不显。
李玄都心思急转,开始思考危险会来自何处,是藏在暗处的宋政吗?可他为了防备宋政,特意携带了“帝释天”,兰玄霜和秦素也都是太玄榜的战力,真要动起手来,宋政可能会是个麻烦,但绝对不至于到威胁性命的地步。
如果不是宋政,那么会是谁呢?
难道是澹台云?还是师父李道虚?亦或是儒门七隐士之首的龙老人?
李玄都的心头连续闪过几个名字,可又被他一一否决。这些名字有一定的理由出手,但也有更为充足的理由不会出现在此地。
李玄都无法确定,只能传音给兰玄霜和秦素,让她们两人做好准备,尤其注意颜飞卿的安全。
第五十四章 暗算无常死不知
很快,张非山等一众正一宗弟子带着周淑宁来到众人面前。
周淑宁看到李玄都、秦素、玉清宁等人,神情复杂,既有绝处逢生的喜悦之情,也有愧疚不安的自责。
张静沉因为桌案被毁的缘故,就这么负手而立,冷冷说道:“人已经请来了,当面对质吧。”
“好。”秦素望向周淑宁,“淑宁,接下来我问你答,我问一句,你答一句,你一定要如实回答,知道了吗?”
周淑宁立刻应了一声,“秦姐姐,我知道了。”
秦素问道:“淑宁,第一个问题,你是不是与张世水有过交手?”
周淑宁犹豫了一下,点头道:“有过交手。”
秦素又问道:“第二个问题,你为什么与他交手?”
周淑宁脸色涨红,“他、他对我出言不逊,还说、还说……”
秦素用眼角余光看了张静沉一眼,“还说什么?”
周淑宁低下头去,“还污蔑哥哥对我居心不良,说我们二人有染。”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秦素的脸色不变,只是望向张静沉,“原来……这就是张家的家教吗?如果张世水敢如此狂悖无礼,当真是死有余辜。”
张静沉微皱眉头,没有说话。
张岳山勃然大怒,“我儿已死,岂不是随你说什么?”
秦素不理会他,又将目光转向周淑宁,问道:“第三个问题,张世水是不是你杀的?”
周淑宁立刻摇头道:“不是,我怒急攻心朝他打了一掌,可他就像魔怔了一样,不闪不避,就这么硬接了我一掌,我本以为他有什么后手,可没想到他就这么死了。”
张岳山怒道:“还说人不是你杀的?”
周淑宁抗声道:“我知道我那一掌的威力,根本就打不死他,我也没想要杀他,只是想要教训他一下而已!”
秦素轻声道:“看来此事蹊跷颇多,我相信张家公子不会无端挑衅,更不会污蔑清平先生,淑宁也没有这样的修为能将张家公子置于死地。”
周淑宁忽然想起一事,说道:“最开始的时候,张世水还是很正常的,可后来忽然之间就像变了一个人,开始大放厥词,我实在忍受不住,这才、这才对他出手。”
秦素再次望向张静沉,说道:“正所谓道理不辨不明,我认为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是有人在暗中出手,先是让张公子心智失常,挑衅淑宁,然后又借着淑宁之手杀掉张公子,意图挑起我们两家之间的矛盾,那个幕后之人好从中渔利。”
这是李玄都回
溯地气之后就有的结论,只是没有证据,所以只能让周淑宁出来对质,然后由秦素引导,慢慢道出当时的经过,不过还是有一个问题,周淑宁身为当事之人,她的话同样不能算是证据,如果正一宗死活不认,也没什么太好办法,所以李玄都认为自己没什么太好办法来帮周淑宁洗脱罪名,这已经是没办法的办法了。幸而张静沉等人还是忌惮李玄都的手段,没敢直接在周淑宁的身上做什么手脚,或是篡改记忆,或是操控心神,免得弄巧成拙。
果不其然,张静沉摇头道:“这只是周淑宁的一面之词,而且周淑宁还是当事之人,她的话不足为信。”
秦素说道:“淑宁去了岭南,张公子也去了岭南,淑宁受冯家小姐的邀请登门做客,恰巧就遇到了登门拜访张公子,他们两人见面的时候,恰巧主人家不在,甚至偌大的花园没有半个仆役,只有他们两个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