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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天涯见这丽人气得脸容失色,飞快的向她掠了一眼,移开目光,却已忍不住面红耳赤,心跳加剧。情知自己这番言语忒也刻薄,唐突佳人,未免过分。
当下强自按捺,一面提醒自己“这姑娘不是大小姐”,一面笑嘻嘻的道:“可是话得说回来。若真的如此,在下只能说来姑娘这儿的家伙个个虚伪之极。要么是不懂装懂,要么是懂装不懂,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他们都是在欺骗姑娘。”
尤琪柳眉倒竖,樱口含嗔,气忿忿的道:“难道你叶公子便不虚伪,不是在欺骗我么?”
叶天涯双手一摊,苦笑道:“在下是个老实人,虽然附庸风雅,却也不至于会欺骗姑娘。”
他顿了一顿,又道:“倒是姑娘自己,先扮卖花女,又扮老乞丐,再三欺骗和捉弄在下。还有,适才姑娘所弹的琵琶曲子,虽然动听,唱的却是唐明皇梅妃所作的《一斛珠》、李义山的《锦瑟》、周邦彦的《玉兰儿》,却与姑娘先前所说的《弄云》、《踏古》、《秋月夜》等曲子压根儿便是牛头不对马嘴。姑娘何尝不是欺骗在下?”
尤琪愣了一愣,若有所悟,失声道:“啊哟,原来你也精通音律!你,你连这些也听出来啦?”
叶天涯淡淡一笑,道:“精通音律谈不上。但姑娘如何对待在下,又岂是‘欺骗’二字所能形容?大家还不是彼此彼此么?”
尤琪又是一愣,睁大一双晶莹清澈的凤眼,怔怔的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叶天涯心想:“我说这些话也算是毫不客气了。这姑娘一怒之下,多半会下逐客令。或者便是她露出真面目之时。一旦动手,我便与王爷先前派来的那几人一般遭遇了。”
他只道尤琪已然恼羞成怒,随时发作,岂知她一直却动也不动,怔怔的呆了良久,忽地吁了口长气,淡淡的道:“叶公子,笔墨已备好,请罢!”
烛光之下,但见这丽人蛾眉敛黛,娇脸凝脂,眼波盈盈,向着叶天涯似笑非笑。
叶天涯大出意料之外,呆得一呆,缓步走将过来,提起了笔,蘸了墨,微微侧头,寻思:“这小妮子怎地还不发作?难道给她猜到我的用意了?”转念又想:“我却写些什么才好?噢,对了,这几日探访韩家胡同之时,倒也没少听得歌伎们唱曲儿,还是随便写一首敷衍了事罢。”
当下含胸沉肩,聚精会神的写起字来。
尤琪在旁见这少年振笔疾书,一挥而就,凑过去俯首看时,却见墨迹淋漓,笔势纵横,铁画银钩,龙飞凤舞,赫然写道:“你风流,我俊雅,和你同年少;两情深,罚下愿,再不去跳槽!”
她一怔之下,不禁眼睛一亮,叹道:“好字!原来阁下也是规摹大师钟繇的。”
叶天涯笑了笑,道:“说来也算是同门。教姑娘见笑了。”
尤琪见他正要将毛笔收回,陡地动念,秋波流转,忙道:“且慢!”
叶天涯一顿之下,转头问道:“干吗?”
尤琪叹了口气,眼珠转了几转,露出狡狯的神色,悠然道:“阁下所写的,想是从院子里听来的无聊曲子,也没甚么意思。既要留下墨宝,还是阁下自个儿的大作才成。”
其时这二人相距不过咫尺。叶天涯初尚不知,这时忽觉幽香阵阵,不断送到鼻管中来,他心中一荡,情知并非麝香檀香,那自是眼前这位千娇百媚的小美人儿吹气如兰的芬芳了。
他略略移开身子,皱眉道:“姑娘想要怎地?”
尤琪巧笑嫣然,道:“叶公子,既然阁下的绰号叫做‘辣手书生’,想来定也读了不少诗书。小女子想请阁下即兴挥毫,嗯,最好是作一首诗。”
叶天涯摇头道:“姑娘太过抬举了。在下又不是曹子建,能七步成诗。”
尤琪美目流波,道:“七步不成,八步九步将就也可。”又取过一张白纸,略略侧头,笑道:“阁下不妨直抒胸臆,畅言平生志气。就写自个儿来日如何风光无限,如何升官发财,如何娇妻美妾。天下男子,都是一般,所谋者非此而何?快写,快写!”
叶天涯心道:“我自幼便想做一个行侠仗义、打抱不平的英雄好汉。升官发财就免了。不过,倘若天可怜见,一旦大仇得报,从此江湖路上,得有芷妹和邱姊姊、真儿妹子相伴,快意恩仇,夫复何求?”
尤琪见他脸现迟疑之色,催道:“喂,快写啊。”
叶天涯不再理会,略一凝思,提笔写起字来,顷刻间又一挥而就。
那是一首七言绝句:“叶落花飞任飘蓬,天南地北仗剑行。涯岸苍茫何处觅?也笑浮云不了情!”
他这次即兴之作,一气呵成,虽不甚工整,却也颇见气势。
尤琪伸手抢过那白纸,就着烛光读了三二遍,扁扁嘴道:“马马虎虎,平仄也不对。”又道:“喂,虽然差强人意,总算也是‘辣手书生’叶公子的大作。对了,怎地不见阁下落款?”
叶天涯放下毛笔,笑了一笑,道:“姑娘也说了,马马虎虎。就这样啦。”
说着伸手过去。
尤琪问道:“干吗?”
叶天涯道:“还给我,赶紧撕掉吧。我可不想留着丢人现眼,贻笑大方。”
尤琪退了两步,将那白纸藏到了背后,摇头笑道:“那可不成。我得留着慢慢看,也好效法某人吹毛求疵,找找毛病。”
叶天涯心道:“她既不发作,便不会动手。看来今晚也查不出什么了。王爷那两张纸上也没什么妥善法子,只说让我俟机便宜行事。尤姑娘只是一个娇滴滴的女子,我总不能对她言语威逼、甚至动粗罢?”
正犹豫间,忽听得打更声“的笃,的笃,当”的打过一更。
尤琪见他怔怔发呆,问道:“干么?还想夺回去么?”
叶天涯转过脸来,凝视着她眼睛,正色道:“姑娘,我件事情想问你,务请实言相告。”
尤琪秀眉一轩,随即微微一笑,退坐在圆桌旁的那张椅中,淡淡的道:“早知道阁下无事不登三宝殿。”
她一沉吟间,又道:“既然阁下在碧云庄之时不曾见过我,这几日来却又一直在韩家胡同附近游荡,今晚甚至不惜利用卫中亭前来。看来你是处心积虑,志在必得,想是有所图谋。说罢,你待怎地?”
叶天涯伸手入怀,取出忠顺王所给的那只黄缎包儿,走过去递在她面前,道:“敢问姑娘,大概在两个月前,有位姓黄的后生曾经来天香院见过你,这个包儿跟他那晚随身携带的黄包儿一模一样。姑娘可曾见过?”
尤琪脸色大变,双手一颤,叶天涯新写七绝的那张白纸登时滑落地下。
尤琪霍地站起,目不转睛的注视着那黄缎包儿,隔了一阵,才脸现嘲弄之色,冷冷一笑,道:“看来今儿是我猜错了,反倒是四姐猜对了。叶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和前几位爷台来意一样,也是为了查探那个姓黄的纨裤少爷失窃之物。小女子心里当真是奇怪之极,每次我都跟你的同伙说的一样,我压根儿便没见过那个黄缎包儿。我们‘天香院’上上下下七八十人,也没一个见过!”
叶天涯一呆,道:“姑娘,你当真没见过黄缎包儿?”
尤琪俏脸一沉,怫然道:“怎么,你的同伙们回去之后不曾告诉黄少爷么?还有,既然那位黄少爷认为是我们盗窃了他的物事,为何他自个儿不来索要?为何不报官?哼,你们的同伴装模作样,一再相戏,实在岂人太甚!”
五十一、青面夜叉(二)
五十一、青面夜叉(二)
叶天涯见这丽人胀红了粉脸,胸口起伏不定,娇喘微微,显是气得不轻。
当下将那黄缎包儿收起,退了一步,双手一合,抱拳唱喏:“姑娘莫恼,在下如有冒犯,尚请担代则个。只因那黄包中的物事十分要紧,不得不索回,我等这才接二连三的前来查探。盼望姑娘一切实言相告。”
尤琪兀自气得满脸通红,冷笑道:“阁下及其同伙两个月来或威逼,或利诱,或欺骗,或歪缠,个个装腔作势,卖弄斯文,巧言令色,丑态百出。小女子不堪其烦,好容易藉故离京躲避,这才难得清静数日,昨儿刚一回京,今天阁下便又上门罗唣,好不讨厌。哼,当真想不到,竟连堂堂‘辣手书生’也自甘堕落,尊驾这副嘴脸,与先前那一干阴魂不散的牛鬼蛇神有何分别?”
叶天涯被骂得狗血淋头,张口结舌,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便在这时,忽听得屋顶隐隐响起一阵衣襟带风之声,迅捷无伦的窜到屋檐下。
赫然是一位轻功卓绝的武林高手。
叶天涯惕然心惊:“怎地这座楼顶暗伏得有人,我竟浑浑噩噩的丝毫不知?”略略侧头俯耳,登时察觉小楼外有一个极轻微的呼吸之声。
原本小楼之上除了叶尤二人之外,还有碧痕、秋桐两名丫鬟在楼下房中侍候。三女动静,自是尽在叶天涯耳中。唯独那潜伏屋顶之人,直至尤琪大发脾气之后,方才察觉。
叶天涯略一寻思,便即心下了然,显然那人定是在自己登楼之前便已暗伏在屋顶。否则的话,当今之世,以他此刻的内力修为,如有任何武林高人上楼下屋,决计不可能瞒得过他耳目。
然则有人潜伏在自己闺阁之外,身为主人的“粉菊花”尤琪知不知道?
尤琪气忿忿的训斥了一通,见叶天涯哑口无言,默然俯首(她不知这少年是在留神那潜伏在楼外偷窥之人,误以为他是被自己这番言语排揎,这才抬不起头来。)于是脸色稍和,淡淡的道:“叶公子,念在阁下曾经救过我的一位好姊妹,我便不妨再耐着性子跟你说一遍。两个月前那晚,贵主人黄少爷带了一方极品端砚来见小女子。他便坐在阁下这个位子,小女子也隔着这张桌子坐在这儿。贵主人喝了两杯清茶,听了几只曲子,一共坐了不过半个时辰。只因话不投机,便被小女子早早给赶走了。贵主人是空手而来,空手而去。来时甚么样子,去时仍是甚么样子,倒不似阁下,还有一柄折扇,一簇鲜花。”
叶天涯一怔,心道:“她说这些倒是与王爷纸上所述的内容奄然若合符节。只不过,王爷那姓黄的子侄不记得自己有无掏过黄包儿,这位姑娘该不会隔空取物罢?”
又想:“潜伏在外面的高手也不知是甚么人?我是现下点破,还是装作不知道?嗯,也不知他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尤姑娘?”
只听得尤琪哼了一声,接着道:“自从贵主子黄少爷离开之后,这两个月来前前后后来了不少客人,包括阁下在内,明里暗里,变着花样的向我打听一只黄缎包儿的下落。叶公子,烦请回去转告贵主人,他便是再派来一千个、一万个人来,结果也是一样。我尤琪从未见过甚么劳什子的黄包绿包,我也不稀罕!再说,天香院中素有严规,无论是姑娘、伴当,哪怕是杂役、厨子,决计不可能有人手脚不干净,偷盗客人财物。即便是哪个当真捡到财物的,也一定会如实上交。因此,贵主人……”
叶天涯一摆手,微笑道:“好教尤姑娘得知,那位黄少爷并非我的主人。实不相瞒,在下只不过是受人之托,代为查探黄包儿下落。”
顿了一顿,拱手说道:“多谢姑娘以实言相告,在下感激不尽。看来我们确是误会天香院上下了。今晚叨扰了。”
尤琪一愣之间,一双妙目向着叶天涯上下打量,皱眉道:“叶公子,适才你说是受人之托,却不知是受何人所托?难道你的雇主不是那位黄少爷么?对了,那姓黄的纨绔子弟究竟是甚么人?他的黄包里究竟有何要紧物事?”
叶天涯摇头说道:“当真对不住之至。在下曾经答应过所托之人,不得泄露片言只字。自当依诺守秘,请尤姑娘不要强人所难。至于那位‘黄少爷’,跟姑娘说实话,我到京师这些日子来,从未见过。总之,在下对此人也是一无所知。”
尤琪微微颔首,哦了一声,沉吟道:“这还差不多。依着我那位姊妹所言,你叶少侠也不像是个凭谁都能驱使的人。更何况阁下连安平候府的‘银枪公子’也瞧不在眼里,怎会轻易投身朝中权贵门下?”
叶天涯心念一动,奇道:“姑娘所说的那位姐妹却是什么人?在下又几时救过她?”
尤琪抿嘴一笑,摇头道:“啊哟,我可一不小心给说溜了嘴啦。至于这件事情么,小女子也答应过要替人守秘的。也请叶公子不要强人所难。”
叶天涯呆了呆,说道:“既然如此,姑娘莫怪。”躬身抱拳,又道:“时候不早了,在下也该告辞了。”
尤琪笑道:“也不知那位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