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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笑看吴钩-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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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等白日里牧牛放羊、吹笛读书之事,他这些年来过惯了,一旦有书读,这个农家子弟便也心满意足了。

    至于半夜里悄悄外出习拳练剑,却是五年来他牢记师训、守口如瓶的一个秘密,自然也无人知晓。

    这日行经镇外私塾之时,刚巧散学,一干小儿从院内一哄而出,三三两两的各自去了。

    却见三个十三四岁的小儿簇拥着一个白衣少年,站在学馆门外,一齐向他招手,大声嚷道:“叶重,叶天涯,快过来!”

    叶天涯当即翻身跃下牛背,奔近前来,问道:“干吗?”

    原来这四人俱是自幼熟识的玩伴,又是同窗。除了那肤色微黑的白衣少年苑良玉之外,其余三人也都是附近村镇中的子弟。面皮白净的名叫郭昆,粗眉大眼的名叫吕远,又矮又胖的名叫夏正礼。

    这四人与叶天涯年龄相若,均是爱玩热闹的少年。

    平日里散学归来,几个小儿常常一起放牛羊,或者一起下河游泳,爬树捉鸟儿,无所不为。春天放风筝,夏天摸鱼儿,秋天捉蟋蟀,冬天滚雪球,追逐闹玩,哪有一刻安静?

    郭昆当先从叶天涯手中抢过赶羊的鞭子,说道:“天涯,尹老夫子要见你。你可是又有好几天没来借书啦。快进去吧!”

    叶天涯踌躇道:“啊,这个,俺……我还要赶羊呢。”

    吕远接口道:“没事。还是老规矩,哥儿几个先帮你将牛羊赶回去。对了,待会儿咱们到南坡放纸鸢罢?”

    叶天涯点一点头,几个小儿便即嘻嘻哈哈的一拥而上,大声吆喝,抢着驱赶羊群去了。

    苑良玉忽又回转,伸手将叶天涯拉在一旁,低声道:“今儿学的是《孟子》‘公孙丑’,老夫子让每人抄十遍呢。天涯,别忘了早晨我可是拿了四本书给你,够义气吧,你可得帮我啊!”

    叶天涯点头道:“知道啦。”

    苑良玉伸手从他腰间取过短笛,胡乱吹了两下,一转念间,又道:“对了,反正我爹也不在家,晚饭后你还是到我屋里去抄写罢。”

    叶天涯皱眉道:“不好吧。还是按照老规矩来,我回家抄好之后,再送给你便是。保证不耽误明儿交到尹老夫子案前。”

    苑良玉摇头道:“没事,就在我屋里抄罢。我桌上有两根牛油蜡烛呢,比你那狗窝的油灯亮得多哩!”叶天涯微笑不语。

    苑良玉忽又想起一事,皱眉道:“啊,对了,这事可千万别让我姊姊知道。前日又有个甚么顺昌府知府家的公子前来央媒,又被她轰走了。唉,这些年来,每次赶走那些登门求亲的家伙之后,我姊姊都是心情奇劣,对我凶得紧哩。”

    听到苑良玉提及乃姊苑良姝,叶天涯的脑海中自然而然便映出一个袅娜美丽的少女倩影来。

    其时苑大小姐已然一十八岁,越来越是出落得清丽无伦,娴静温雅,端的是一位大家闺秀。

    叶天涯伸了伸舌头,笑道:“你姊姊这等绝代佳人,一定是天上仙女下凡来着。依我说啊,那些富贵人家的纨裤子弟多半只会斗鸡走马,不学无术,哪能配得上她?等闲之辈,自然是极难入大小姐的青眼哪。”

    苑良玉深以为然,摇头叹道:“话虽如此,可是普天之下,能配得上我姊姊的好男人,到底在哪里啊?她可是快一十九岁了,总是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怎生是好?唉,每一次她将求亲之人赶走,脾气还大得紧,好不吓人。这两天我可是提心吊胆,不敢做错什么。唉,要是让她发现你帮我抄做功课,我可是死定啦。还有,尹老夫子这儿,你也别露出了马脚!”

    叶天涯对那位心高气傲的苑大小姐也甚是敬畏,听了这话,不免中心栗六,点头道:“小少爷不用担心,俺理会得。”

    苑良玉又叮嘱再三,这才奔过去追上众小儿,吹着笛子,一齐赶羊去了。

    叶天涯轻轻吁了口气,转身走向书院。

    那是一座小小的院子,青瓦白墙,院中植着一片绿竹。

    叶天涯记得分明,那是在四年前的秋末冬初,有一天他放牧归来,途经这间书院外,只听得书声朗朗,却是尹老学究正领着一干小儿诵读“三字经”。

    其时叶天涯已身负“烈焰功”,又修炼“混元气”,内力既强,目明耳聪,自是远胜常人。因此虽然远远隔着围墙,却也听得清晰异常。

    当下勒住黄牛,侧耳倾听,待听得“犬守夜,鸡司晨。苟不学,曷为人”时,翻身跃下牛背,自伤身世,不由得抱头哭了起来。

    恰好那位尹老夫子听到墙外几声咩咩的羊叫,从书院中推门而出,见是一个小儿双手掩面,正自哭泣。一问之下,方知是苑府的牧童。

    那尹老学究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干瘪老头儿,穿着儒生衣巾,身形枯瘦,头发已白了八成,留着一撇鼠尾须。老夫子对一个小牧童自是不以为意,正想回转,忽听得这小儿叫道:“犬守夜,鸡司晨。苟不学,曷为人。先生,我……俺也很想读书识字!”

    尹老学究一哂,点头道:“你一个小小的蒙童,居然也知道‘犬守夜,鸡司晨’。有趣,有趣。”

    叶天涯道:“俺是刚刚在墙外听先生读过,这才记得。”

    尹老学究懒懒的捋须一笑,随口问道:“哦,那你还记得多少啊?”

    叶天涯朗声读道:“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犬守夜,鸡司晨。苟不学,曷为人……”



四、少年才子 二



四、少年才子(二)

    尹老学究初时眯着双眼,不住点头,似乎听得津津有味,待到后来,忽地瞪大了双眼,叫道:“慢着,慢着!”直视着叶天涯,问道:“小娃娃,你当真是第一次听过这‘三字经’么?”

    叶天涯点头道:“是啊,只要听一遍,俺就能记住了!”

    尹老学究自然摇头不信,侧头想了想,便把叶天涯引到书院之中,当着一众小儿之面,先取出一本《论语》,又读了一遍《离骚》,最后背诵了杜甫的三首《秋兴》,一番考较之下,赫然发现,这小牧童非但过目成诵,抑且入耳不忘。

    只是一旦尹老学究问起诗文中的意思,小牧童顿时瞠目不知所对。

    饶是如此,这位教书多年的老秀才、老蒙师亦自惊得呆了,此刻也不由得他不信,啧啧连赞:“奇哉怪也!想不到在这穷乡僻壤,竟有如斯之神童,想来古之甘罗、曹冲、司马光之辈,亦不过尔尔!只不过你记性虽好,却是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不解微言大义,不明圣人之道,未免可惜之极矣。”

    他书空咄咄,摇头晃脑,一转念间,对小牧童道:“这样罢,既然你这娃娃很想读书识字,今后你一有空闲,便来我这间书院罢。嗯,此事老朽会亲自跟东家苑老爷商议的。”

    当时坐在书屋中的苑家少爷苑良玉在旁听着,很为叶天涯高兴,从座位上站起,向尹老学究道:“先生,今日散学之后,学生也会回去跟家严说,便让叶重陪学生一起读书罢!”

    当日那位翰林出身的苑府老爷听说此事之后,也是将信将疑,晚饭之时,专门派人把这小牧童叫到花园之中,也要当众考较。

    那苑老爷是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儒生,科头布服,一脸慈和之色。他吩咐管家王福从书房中随意取了几本书来,先令女儿良姝从中选了《诗经》中若干文章,又令儿子良玉读了《史记》中几段故事,寻章摘句,一试之下,在场众人,除了苑少爷之外,尽皆惊奇。

    其时苑老爷笑吟吟的端坐凉亭,伸手摸着颏下短须,对叶天涯着实一番温言嘉勉,又吩咐在场的儿女、管家、家丁婢仆等人,自今而后,府中上下不得为难这孩子。

    从此叶天涯在苑府和书院两处借阅书籍,出入自如,果然无人为难。而尹老学究也对这个“神童”颇为眷顾。

    本来苑老爷和尹老学究二人都劝过叶天涯,不必再去放羊,尽管跟着苑良玉一同去书院读书便是。但这小孩却一口拒却,说要自食其力,一面牧羊,一面读书,坚执仍作牧童。

    如此忽忽四年,叶天涯虽只一十四岁,居然也小有成就,四书五经固然不在话下,连八股、帖诗、经论、律赋,甚至兵法佛经,工艺杂学,亦均有所涉猎,俨然便是一位满腹诗书的“少年才子”。

    甚至连苑老爷、尹老学究二人也考较之后,每每对这小牧童大加称赞,因此苑府上下随口调侃之时,便戏称之为“叶大秀才”。

    只不过这位苑府小牧童的“少年才子”之名虽则光武镇无人不知,但他同时身负绝艺的秘密却又无一察觉。

    这当儿叶天涯已然来到书房门口,见尹老学究正坐在书桌后饮茶看书,便即上前躬身请安,恭恭敬敬的道:“弟子叶天涯拜见先生!”

    尹老学究将茶杯放在桌上,含笑点首,打量着他,道:“天涯,近来你可是稀客,很少来我这间学堂啦。”

    叶天涯垂手侍立,说道:“是。只因弟子放羊去得远了,回来得晚了,来不及……”

    他话未说完,尹老学究已大摇其头,笑道:“非也,非也!据老朽猜测,其实是这两年来,你这小娃娃听够了我这个老学究的陈腔滥调,不耐烦再来啦。是也不是?哈哈。”

    叶天涯不禁脸上一红,手足无措。

    原来这位尹老夫子虽然勉强算是饱学之士,终究不过是一个私塾中的寻常教书先生,试问一个整日价‘诗云子曰’的老秀才,老学究,见识平庸,言语无味,哪有甚么真才实学?

    须知叶天涯虽只一个懵懂顽童,无知小儿,但他曾经跟随“丑罗汉”慧空和尚修炼玄功一月有余,每日里听这位当世高僧谈古论今,讲经说法,不知不觉间已耳濡目染,见识大进。

    这小牧童自从跟着尹老学究诵读识字以来,不过才四年时光,非但才学出众,见识非凡,抑且更已将这位老夫子生平所读的文章全然学了来。

    到得后来,反而骎骎然有青出于蓝之势,尹老学究惊诧之下,即令这孩子借书自学,若有疑义,再来请教。

    因此这一年来,叶天涯到书院的次数确是一月少于一月,就中确有对老夫子的陈腔滥调听得腻烦之意,此刻给尹老学究说中了心事,不敢分辩,讪讪的道:“先生,弟子知错了。”

    尹老学究微微一笑,摇头道:“是老朽让你自学的,何错之有?人贵有自知之明,老朽本是一介腐儒酸丁,落魄秀才,自知鲜浅,自个儿有几斤几两,自个儿还是明白的。这叫做‘哑子吃馄饨,肚里有数’,哈哈。”

    他笑了一阵,又道:“古人云:‘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平心而论,老朽确已没什么可教你的啦。至于平素翻来覆去教授别个儿的玩意儿,对你这个与众不同的小娃娃来说,自然是老生常谈,不腻烦才怪。哈哈。”

    叶天涯不知说甚么话好,直是毕恭毕敬的垂手而立。

    尹老学究伸手摸着山羊胡子,笑了笑又道:“记得四年前你初来求学之时说过,即使在我这儿读书识字,也决计不会耽误替苑老爷府里牧羊,这叫做‘自食其力’。看来你果真并未说谎,哈哈!”

    这四年来,叶天涯读书牧羊固是实情,只不过老夫子不知情的却是,眼前这个小学生读书牧羊的同时,也在暗暗习武练功。

    叶天涯恭恭敬敬的道:“天涯不过是个贫弱牧童,浑浑噩噩,多蒙先生不弃,教导读书识字,做人道理。师恩深重,学生决不敢忘!”

    尹老学究见他说得又是庄严,又是诚恳,不由得满心欢喜,微笑点头,道:“不错,不错!天涯,你可知老朽今日找你来,所为何事?”

    叶天涯摇头道:“弟子不知。”

    尹老学究微笑道:“浅水难养蛟龙。相信终有一日,你这个神童总会一飞冲天的。区区两年时光,很快就到啦。”

    叶天涯听了这话,如堕五里雾中,怔怔的瞧着尹老学究,默不作声。

    尹老学究站起身来,在书房中缓缓踱步,沉吟道:“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其实两年之前,老朽的生平所学便已尽数教得差不多啦。因此本夫子才让你自行学习,博览群籍。这也是苑老爷的意思。苑翁言道,你这孩子聪明颖悟、勤勉好学,乃是可造之材,假以时日,若去应考,中进士、点翰林亦是易如反掌,不在话下。”

    他说到这里,见叶天涯满脸讶异,微微一笑,接着道:“实话告诉你,苑老爷与我商量过,决计先行帮你在县礼房报名,与良玉少爷等五个生员一起结队,准拟参与后年的童生试选拔,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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