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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玉贞身子一震,颤声叫道:“你,你说甚么?”
叶天涯叹了口气,说道:“请小姐节哀!在下本想待会儿护送两位去极乐庵见你爷爷最后一面,但是现下救人要紧。我担心自己中了机关陷阱,有甚不测,不能生还。”
说着又从怀中摸出两锭元宝,递在小莲手中,又道:“小莲姑娘,这些银子你先收着,当作盘缠使用罢。”向二女一抱拳,说道:“两位姑娘保重。在下就此告辞了。”
小莲裣衽还礼,低声道:“恩公,小心!”尹玉贞呆立不动,全身发颤,喘息不已,不言不语,黑暗中也瞧不清她脸上神情。
夜色朦胧中,叶天涯别过二女,展开轻功,又即从边墙翻进姬园,上树飞行,循着打斗之声向西南疾奔,片刻间来到一排大屋前。
他自院外树梢放眼下望,但见灯火明亮,人头汹涌,院中东一个、西一个,横七竖八,一共死了十五六人。那些尸体之中既有官兵,亦有黑衣蒙面人,或中刀,或中箭,或中矛,有的身首分离,有的膛破肢断,端的是血肉横飞,惨烈异常。
凝目看时,西南角落里有数十名官兵将八九名黑衣蒙面人拦在屋前,双方手中各有兵刃,正在喋血厮杀,斗得甚是激烈。蒙面人使的是钢刀,拼命突围;一众官兵则有的弯弓搭箭,有的手持长矛,箭头矛头都对准了蒙面人。
一名身材魁梧的蒙面人右手使刀,左手架着一个全身铐镣、满身血污的瘦长书生。那书生脑袋靠在蒙面人肩上,动也不动,似乎半昏半醒。
突听得飕飕声响,箭如飞蝗般射去。两名黑衣人长声惨叫,中箭倒地。
却是外围二十余名士兵不住俟机放箭,应援使长矛的同伙。
另一名黑衣人胸前中了一箭,此人凶悍之极,全无畏惧之意,刷的一声,将露出的箭身回刀削断,随即吼声连连,连人和刀的向官兵冲去,刷刷刷连环三刀,三名士兵或被割喉,或被破胸,或被断肢,死伤倒地。
众官兵见他如此悍勇顽抗,尽皆胆寒,不约而同的连退数步。
叶天涯见了这等血肉横飞的惨烈厮杀,不禁倒抽一口凉气,火把照耀之下,又见外围一名身穿校尉服色的军官在一个石磨上提刀而立,指手划脚,呼喝督战,正是颖州府参将贺进宝。
寻思:“倘若真的如小莲姑娘所言,贺参将为虎作伥,迫害清官义士。不过,这里的都是官军,在没弄清这些黑衣人来历之前,我不可轻举妄动。”
众黑衣人武功虽高,不惧官兵长矛,但为箭雨所阻,左突右闯,总也冲不出去。
那扶着书生的蒙面人突然高声叫道:“大伙儿快向西冲,向竹林中去!”
叶天涯心下暗赞:“好主意,换作是我,也得向竹林里逃去。对于这些黑衣人来说,敌众我寡,冲到了竹林,便可分散官兵。而且竹林密集,也可遮挡冷箭。”
一众黑衣人挺刀向西冲去。果然西方竹林中道路狭窄,官兵无法聚焦,势力薄弱,黑夜中更加不敢上前,纷纷辟易。
不料众黑衣人甫一闯进竹林,突然间接连惨叫,五六人纷纷倒地。
叶天涯一惊:“糟糕!难道这便是小莲姑娘所说的‘机关陷阱’?”
霎时之间,竹林外便只剩下三人。那搀扶书生的蒙面人右手横刀当胸,另外二人各执钢刀,左右护卫。
一众官兵挺动长矛,将三人团团围住。
贺参将眼见大势已定,哈哈大笑,举刀一扬,得意洋洋的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进来。各位不知死活,乱发清秋大梦,居然妄想从老子的这间囚室将人劫走,那可是打错了算盘啦。对了,你们的人已然死伤殆尽,这当儿还不放下呼延捷,给老子磕头求饶,乖乖投降,更待何时?”
那黑衣人“呸”的一声,在地下重重吐了口唾沫,恨恨的道:“老天爷真没眼睛,贪污虐民的狗官逍遥法外,没人收拾。为民请命的清官却惨遭荼毒,牢狱折磨。我兄弟只恨本领不济,有负一方百姓所托。姓贺的狗官,要杀要剐,快动手罢。老子蔡大川堂堂男儿,死便死了,焉有向狗官投降之理?”
贺参将狞笑一声,说道:“还在嘴硬死挺是吧?你们这些绿林强盗,乌合之众,还敢跟老子逞英雄好汉。好,好,老子一声令下,先把你们三个射成刺猬……”
他正说话间,突听耳边一个声音冷冷的道:“贺进宝,你的少主子小候爷边正被人杀死了。你还不快去瞧瞧么?”
贺进宝一呆之际,便即住口,转身四望,猛听得嗤嗤嗤嗤,响声不绝,随即院中各处灯火同时熄灭。
众官兵惊呼声中,贺进宝耳边声音又响起:“不想死的,快快下令,收兵,放人!”
说也奇怪,声音甫毕,嗤的一声响,贺进宝陡觉右腿右腿“伏兔”、“环跳”两处穴道中一麻,身不由己的跨下石磨。立足不稳,一个翻身,滚倒在地。
左右两名士兵见了,急忙抢上扶起。
那声音又道:“适才只是略施小惩。贺进宝,我数一、二、三,你再不下令放人,莫怪我手下无情。”缓缓道:“一……二……”
三十四、仗义相助(二)
三十四、仗义相助(二)
夜色朦胧之中,贺进宝“啊”的一声大叫,忍痛跳起身来,颤声道:“收兵,收兵!传我命令,立刻收兵!”
一众官兵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贺进宝一把推开搀扶自己的二人,一跛一拐的挥刀上前,呼呼虚劈,声嘶力竭的骂道:“你奶奶的,老子的话都没听见么?还想不想当兵啦?赵忠发,立刻传令下去。放人,放人!收兵,收兵!”
一名守备答应着急急传令下去。
霎时之间,众官兵轰然应命,收弓的收弓,撤矛的撤矛,纷纷后退。为三名黑衣人让出一条路来。
那三名黑衣人也是面面相觑,呆在当地,半点摸不着头脑。眼看矛箭加身,命在须臾,岂知胜券在握的官兵首领却大悖常理的下令撤兵?难道这位贺参将忽发善心,还是脑子糊涂了,抑或是另有阴谋诡计?
贺进宝又叫:“啊哟!大事不妙!前面可能出事了,大家快跟本将一齐保护小候爷。”
于是一众官兵左右搀扶、前后簇拥着贺进宝当先而行,赶往前院。一名把总在后面指挥十余名士兵抬起受伤的同伴,急匆匆的去了。
顷刻间走了个干干净净。偌大的院子中除了三名黑衣人、呼延捷及遍地死尸之外,寂无人影。
一名黑衣人提起左手掻搔头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另一人也道:“是啊。我怎地弄糊涂了?蔡老大,你说这其中是否有诈?”
那搀扶书生的蒙面人蔡大川叹道:“适才灯笼火把齐灭,定然是有高人暗中出手,仗义相助。只不过,那位高人不愿意现身,这当儿多半已经离开了。唉,今夜当真好险,明枪暗箭,加之竹林中到处都是绊马索、倒钩、钢针、铁蒺藜之类物事,折了咱们许多兄弟。算了,夜长梦多,还是先行带呼延大人离开这里罢。”
当下三人半扶半抱的携着呼延捷,迳自去了。
叶天涯悄立院外树顶之上,目送四人翻墙出去,直至背影在黑暗中隐没,方始轻轻舒了口气。
适才他灵机一动,以“传音入密”功夫示警,又以“多罗叶指”功夫熄火打穴,虚声恫吓,悄悄的隔空制伏了贺参将。
只是没料到此人竟尔是个草包将军,贪生怕死,乖乖就范,对自己的一切指示不折不扣的一一照办。
叶天涯心想:“此间之事已了。我也得回去了。”来到前面,眼见姬园中处处灯火,人头涌涌,一众官兵、伴当、下人奔走来去,大起忙头,人人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
他又飞身回到先前的花园外,悄立树顶,痴痴地望着那座凉亭,朦胧微光之下,苑大小姐语笑嫣然的俏丽倩影在脑海中拭抹不去……
其实那只是一座寻常的凉亭,与苑府花园中的凉亭依稀有七八分相似,凉亭之畔的一架秋千、几座假山、半亩荷花池子、满园树木花草,压根儿便全然不同。但是,那又何妨?只要能见到苑大小姐嬉戏闲坐的凉亭,便似见到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动……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隐隐听得远处数声鸡鸣,接着四下里鸡啼声此起彼落。抬头望去,见东方已隐隐现出鱼肚白。
他矍然一惊,醒觉过来,伸袖擦了擦眼,摇头叹息,又恋恋不舍的望了那凉亭一眼。一咬牙,纵身出了姬园,来到官道上,取下蒙脸布巾。
寻思:“这一夜倒是经历不少事情。对了,也不知尹小姐有没见到尹老英雄的遗体?唉,她真可怜,爷爷死了,边府中人又都说她‘祖孙二人’,言下之意,似乎她在世上已无别的亲人。那位小莲姑娘如今大仇得报,也该回去了吧?还有那位呼延县令,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清官?”
又想:“我一晚未归,真儿妹子若是知道了,定会怪我来着。”
当下加快脚步,回到茶馆,天刚黎明。
早饭之时,牛真儿端了托盘进来,将面点、稀饭摆在桌上,微笑道:“天涯哥,忙了一整夜,肚子饿不饿?快吃饭罢。”
叶天涯一怔,摇头笑道:“真的是什么事都瞒不过我冰雪聪明的真儿妹子。你都知道了么?”
牛真儿向他掠了一眼,秀眉微蹙,叹了口气,轻声道:“天涯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叶天涯一面抓起菜包放入口中,大嚼起来,一面问道:“什么事?”
牛真儿道:“以后无论何时何地,你一个人的时候,一定要好生照顾自个儿,一定要吃好睡好。”说到这里,已是泪眼盈盈。
叶天涯见她一低头间,忽地眼泪流了下来,白玉般的脸颊上滑过几滴泪水,缓缓流下,神情楚楚可怜,心中一动,问道:“妹子,你怎么啦?”
牛真儿摇了摇头,哽咽道:“没什么。天涯哥,你能不能答应我?”
叶天涯点一点头,一本正经的道:“好,我答应你!自今而后,我叶天涯若是不吃好睡好,照顾好自个儿,不但对不起天地良心,更加对不起我的真儿妹子!”
牛真儿见他说得夸张,破涕为笑,取帕拭泪,轻轻叹道:“别忘了你对我许下的诺言。”又道:“快吃罢。待会儿好好睡上一觉。”
然而叶天涯这一觉并未睡足,巳牌时分,牛朴亲自过来敲门,身后还带了一名后生。
那后生一见到叶天涯开门,当即踏上一步,抱拳笑道:“叶少侠,果真是你。哈哈!”
却是金枪门弟子冯少飞。
叶天涯又惊又喜,连忙将二人让进门来。牛朴摆了摆手,笑眯眯的道:“小重,这位冯小哥说是从百顺镖局来的,指名道姓要见你。我记得你曾说过在等镖局消息,便擅自作主,引他前来。”
叶天涯道:“多谢牛叔叔。”
牛朴欲言又止,笑了笑道:“好,你们先说话吧。”转身而去。
冯少飞望着牛朴背影下了楼,这才跨进门槛,说道:“叶少侠,前几日‘百顺镖局’有一趟镖出了点儿岔子。幸亏俺师父带了哥儿们几个前去增援,跟那伙硬点子好好斗了几日。谢天谢地,郑师叔命好,最后还是保住了价值八十万两银子的红货。今儿上午一回镖局,俺师父便向门房打听,才知道原来你已来了多日。对了,俺也不坐了,师父派俺请你去镖局一叙。”
叶天涯点头道:“也好。”
心中暗忖:“原来夏怀德口中‘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帮助‘百顺镖局’度过这一劫的便是‘金枪门’一干高手。边小候、夏怀德等人千算万算,却没料到宋掌门会突然出手。”
叶冯二人下了楼,走到柜台。牛朴见了,迎上前来,向叶天涯个眼色,笑道:“小重,出门去玩儿?”
叶天涯会意,点头道:“是,牛叔叔。我要去百顺镖局见个朋友。”一转头,对冯小飞道:“冯大哥,且请在外面稍等片刻。兄弟有些事想要跟牛掌柜的说。”
冯少飞哦了一声,大踏步走出门外。
牛朴将叶天涯拉在一旁,悄声问道:“小重,你有没听说,住在姬园的小候爷昨天夜里出了大事啦?”
叶天涯一笑,道:“原来牛叔叔也知道了。”心想:“看来边小候的死讯已经传开了。”
牛朴向他深深瞧了一眼,脸上现出异样神色,摇头叹道:“我刚才听到两名喝茶客人的对话,吓了一跳。真儿却又不让我找你,说你还在睡觉。我一猜,便知是你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