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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她却已经走到了这里。
媚娘将书递过来,与姜沃一起看,口中道:“方才我正看到这一句——”
“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吾何为不豫哉?”'1'
*
大朝会。
宰相与六部尚书先回禀朝政要务。
最后一个站出来回春耕事的,是皇帝新升的‘同中书省门下三品’宰辅杜正伦。
这位曾经是先帝年间废太子李承乾的东宫属臣,后因此事被贬出京。皇帝登基后又把他捞回来了——魏征魏相曾经举荐过此人,甚至还道此人‘才能古今难匹’。
只是前几年,他虽调任回京,依旧因出身旧事,难为太尉一脉相容。
如今他与许敬宗能拜相,也可见皇帝已然开始掌朝纲了。
待宰辅们将事回毕,朝上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接下来,便是其余朝臣有事出列回禀,无事可退朝的时间了。
李义府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他捏着笏板的手全是汗。
就在他要走出来的时候,只见前方一个朱袍身影已然飘然出列。
如一片红色的云霞。
姜沃没有什么紧张,她与媚娘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太久,以至于她开口时,语气平静的,像是已经说过了千百遍。
“陛下,臣有事奏。”
她将笏板持于身前。
“君后取则,以御家邦。后德匹之,方熙内治。”
“譬如太任佐姬周之盛。”
“天子与后,如天地惠养万物。”
“如今天下无后,四海不可安。”
“臣伏请陛下立武宸妃为后!”
朝堂之上,一时静的惊人。
无数各异的目光,尽数汇聚在姜沃身上。
她神色依旧如往常。
会有攻讦吗?会有谩骂吗?这个世界的史书之上,又会如何记载这一回请立?
这都是后来事了。
此刻,姜沃只想为她的君王,上一道奏疏。
*
甭管朝堂上其余人是什么心思,李义府拿着笏板,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心里只剩下一个绝望的想法:她,她说的都是我的功劳啊!
*
皇帝道:“武宸妃素有令德,朕欲立为后。”
“陛下!此事不可!”
皇帝话音方落,前面宰辅中有人出列反对。
来济出列跪谏:“陛下,立后需择礼教名家!妃嫔既为妾,又如何能为后。”
“皇后需母仪天下,请陛下令择名门之女立之。”
“以婢为后,将使皇统亡绝,社稷倾沦。”'2'
姜沃看到来济,就想起曾经立宸妃时,来相说了一句:如此帝王称号,赐予嫔妃,实乃不通——难道嫔妃还能做皇帝不成?
其实还挺想来相长寿,能见那一日的。
来济的极谏,皇帝也认真听完了。
在听完‘皇统亡绝,社稷倾沦’后,皇帝冷然而笑——
简直是荒唐到可笑!与他同心同力,且无母族父兄相助的妃嫔做了皇后,会让社稷倾覆,倒是世家名门之女,才能保他的江山社稷。
这是欺他糊涂,还是朝臣们以‘忠心’自欺欺人?
皇帝已经不欲多说。
这原不是讲通道理的事情。
每个人都站在各自的立场上来开口,从来是权柄之争而非口舌对错。
于是皇帝当庭下旨。
来济与韩瑗一般,也没有什么先帝旧臣的金钟罩护体。
皇帝直接贬来济至燕然都护府,任兵曹参军务。
随后根本不待其余朝臣再纷纷附和来济‘另择名门之女为后’的谏言,而是直接退朝:“诸卿若再有此等‘社稷倾颓’之谏,便到立政殿去谏,朕静候!”
皇帝拂袖而去,诸多想趁着来济打头阵,当庭站出来的附议的朝臣,统统傻眼:当着满朝文武‘秉公直谏’,跟私下鼓起勇气去立政殿请见,再与皇帝面对面,直接面谏皇帝,绝对是不同的!
原想着浑水摸鱼法不责众(反正已经责了首),结果皇帝直接来了这一手,可怎么好!
于是持反对意见的朝臣们,只好重整思路,准备私下再彼此通通信,联众往皇帝跟前去群谏。
姜沃按序退朝时,依旧饱受不善目光的洗礼。
颇有些被当作罪魁的待遇。
她也无甚所谓。
这些只敢、只想跟在人身后附议,见到来相被贬就畏惧不前,甚至不敢独自去立政殿谏帝,只想着拉帮结派再去的朝臣们——
他们的不善,就只能停留在目光和口舌上了。
姜沃自己,下朝后的第一件事倒是去查舆图。
好奇皇帝这次又把人贬到哪个边疆去了,听起来像是北疆。
陛下这是觉得南边用完了?
姜沃对官职很了解,不必查就知来济被贬的‘兵曹参军务’是军队文职,为正八品——比褚相的九品县丞还是高那么一点点的。
可见还是褚相拉的仇恨更稳,皇帝对他更加关照:毕竟连上司都给他安排的是熟悉的旧人,多么贴心。
姜沃对着大幅舆图的北境,确定了燕然都护府的位置。
啊,来相原来去了北边俄罗斯。
*
“来济所贬的燕然都护府,我倒是很熟悉。”李勣大将军与姜沃再次遇到时,还提起了此事。
当年他打薛延陀以及附属的铁勒等部,就曾率军打到过那里。
“挺好。”李勣大将军‘挺好’的标准一向跟别人不一样。
就像他觉得江夏王李道宗被贬到安西都护府,能够盯着吐蕃,就很好一样。
来济也是一样的‘挺好’。
李勣道:“北境诸部向来不是很安分,先帝在时都常彼此斗气,刀兵一起就打一场——来济也算个文武双全的人,正好去顶一顶。挺好。”
说到薛延陀,李勣不由想起,当年往督军山把夷男可汗侄子咄摩支可汗抓回长安的事儿。
不由随口感慨了一句:“可惜,咄摩支不如夷男有意思。”
姜沃闻言露出真诚好奇脸:大将军,您有意思的标准是什么?
李勣似乎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有点遗憾道:“夷男好歹还能在沙场上与我一战,且输了还能跑掉,比一抓就抓住的强远了。”
“说来,这几年未领兵出征,实有些想上战场。”
对李勣大将军来说,这几年他在京中虽位高权重,却很是约束,朝堂之上总要走一步看十步的时时谨慎,自不如战场上酣畅淋漓。
*
姜沃与李勣大将军偶遇,两人还有闲情逸致聊一聊‘北上俄罗斯’的来济,李勣还要怀念下沙场旧事。
立政殿的皇帝便没有这么清闲了。
自从二月初大朝会上,太史令请立‘武宸妃’,皇帝本人也明确表态要立武宸妃后,接下来的时日,劝谏反对的奏疏便如雪花一般飞到立政殿。
但皇帝金口玉言,有话就到立政殿回禀,这些奏疏通通不看不理会。
然后皇帝就搬出了自己的黑匣子,只等着上门来‘谏’的朝臣。
除了太尉长孙无忌屡次劝谏,皇帝虽不听但也没有加以任何责罚外,其余各怀心思往立政殿来谏皇帝的朝臣,均得到了‘皇帝亲自安排就职地’的殊荣。
*
姜沃后来回想永徽五年冬春交界这段时光。
想起来的就是:贬官、流放、边境这几个关键词。
又想起皇帝曾在立政殿边对着舆图挑地儿,边语气温和中带着动容说的一番话——
“朕的宰辅、朝臣们真是各个忠公体国:知道朕的天下土地辽阔,却苦于广地劳民,总是缺少能臣治边,于是纷纷主动替朕守边疆。”
姜沃听的也感动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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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皇帝对着黑名单,犁地似的勤勤恳恳将记录在册的朝臣,挨个发落下去之时。
朝上又出了一件震惊朝野的大事。
永徽五年。
二月末。
大朝会上,弘文馆学士李义府,参奏太尉长孙无忌私结贬官的来济、流放的柳姡В馔寄狈矗�
姜沃闻此事,都不由回头看了一眼李义府:这位是真想出头啊。
因李义府人品不善,更因皇帝与媚娘此世并非无人可用,李义府实在没从废立皇后事中,捞到什么一步登天的好处。
所以,此时竟然如此孤注一掷,直接赌皇帝不只要打压太尉,而是起了杀心吗?
竟然直接状告太尉谋反。
而李义府之所以选来济和柳姡ё鑫就薄忠埠芸烀靼坠矗毫鴬'所在庭州和来济所在燕然都护府都是颇有兵力的,且能够接触到突厥外族,甚至能扣上一个勾连外族叛国谋反的大罪。
相较而言,让褚遂良从越南,韩瑗从三亚跟长孙太尉一起谋反,就实在不可信。
李义府也算是有备而来了。
闻奏震惊回望李义府的人有许多,但姜沃敏锐察觉到,李义府格外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还有不少嫉恨和复杂的不善之意。
姜沃:?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不妨碍她觉得这人眼神很烦。
于是她不再看李义府,而是转回了头,看着皇帝。
其实皇帝到底要拿太尉如何,她也摸不准,甚至……媚娘也摸不很确切。
长孙无忌,反而是皇帝黑匣子里,唯一没有记录在册的人。
用皇帝的话说:“舅舅的所作所为,皆在心中。”
或许连皇帝自己,不到最后,也实在无法决断。
第104章 舅甥
闻李义府所奏“太尉长孙无忌勾连来济等人谋反事”;朝上一片嗡然不绝。
长孙无忌闻言,也是震惊起身回首。
他看清李义府时,眉宇间先是闪过厌恶,又有些不屑与不解——就这样一个弘文馆的钻营小官;竟然敢告他谋反。
他怎么敢的?
思及此;长孙无忌遽然回首,望向皇帝。
就凭李义府怎么敢的!
难道是……
他本就是丹陛御台之下第一人;此时他望向皇帝;君臣舅甥之间,再无旁人。
四目相对。
*
李义府又列了什么罪证,其实皇帝并没有怎么听清;他只是静静回望长孙无忌。
他知道舅舅为什么遽然回首。
是以为李义府是他安排的吧。
皇帝只觉得头再次开始隐隐作痛。
半晌;朝中静了下来。
见皇帝与太尉依旧彼此对视着;太尉竟未就‘谋反事’辩白,而皇帝;竟然也只是沉默。
李义府脸色煞白。
直到又有一人出列;打破了沉默,奏道:“陛下。太尉为宰数十年,朝野间甚具威望。若真如李义府所奏,心怀反心实乃大祸。臣请陛下勿以亲为念,细察之。”
这回姜沃不用回头找人了,直接往前看就行。
说这话的是许敬宗。
姜沃一点不意外:许敬宗恨长孙太尉的程度;也就比刘洎记恨褚遂良少一点吧。
有人首告;许敬宗连忙补一句太正常了。
姜沃还记得;若是以历史看,告发长孙无忌谋反以及最后命人逼其自缢身亡的都是许敬宗。
许敬宗站的离皇帝也很近。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皇帝耳朵里。
皇帝移开了目光:“既有奏,按例;交由三司会审。”
长孙无忌身形一震。
皇帝又很快补了一句:“不许审以刑。”
御史台、大理寺、刑部的官员们同时想死。
虽说这几年朝上全是谋逆大案,已经让他们积累了丰厚的办案经验,但……
但这到底不是别人!
这是皇帝的亲舅,是先帝年间即为凌烟阁第一人的长孙无忌啊。
而且……说的直白点,之前那些谋逆案,都是有明确上意的,可这次……皇帝又要三司会审,又只扔下一句‘不许审以刑。’
三司的朝臣们彼此对望一眼,都觉得情愿自己去坐牢。
*
“陛下昨日都在那边殿中,关了自己一日。”
媚娘对姜沃指了指立政殿东侧的附殿——皇帝是由先帝亲自抚养的,但后来年岁渐长,不适合住在立政殿后殿,先帝就另外挑了一间旁边的附殿给儿子,将门户打通。
昨日,皇帝回到了他做晋王时的殿宇。
“走到这一步,陛下心中不好过。”
因而媚娘今日也没有如往日般去立政殿偏殿。
只留皇帝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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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其实没有在立政殿。
他正在凌烟阁中,看着眼前的画像——这是他从晋王到太子到皇帝,十余年来,几乎每一日都要见到的舅舅。
看了片刻,他觉得画像似乎蒙了尘,看不太清,就取过案上一柄专门用来拂去细尘的小帚,轻轻扫了扫画像上的面容。
然而还是模糊。
他伸出手轻轻触了触——
很干净。
原来不是蒙尘,只是太多时日过去。
画像旧了。
皇帝倏尔落泪。
**
五日后。
三司话事人坐在一处,能清清楚楚看到彼此脸上的痛苦。
这案子根本进行不下去啊!
他们倒是在赵国公府太尉书房,寻到了几封太尉与韩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