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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武皇第一女官-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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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人这件事,本就要慎重,一般以‘相人’出名的大儒名士,都是轻易不肯开尊口的。
  何况姜侍郎身担‘袁仙师之徒’与‘吏部侍郎’两重身份,自然更慎重以评人。
  可她方才,居然明明白白开口夸了聪察岐嶷。
  不光杜易简,宴上众人都看了过来。
  其中就有一位大儒道:“这位王家子,可是之前杜长史盛赞的‘王家之宝树’?”
  此话一出,杜易简略微有点尴尬。
  这确实是他之前盛赞好友之子王勃的话。
  如今在此宴上被人说出来,似乎……是有些夸的太过了。
  所谓‘宝树’的典故,是出自东晋谢家。
  谢安谢太傅问诸子侄:“子弟亦何预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谢玄回答:“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2'
  以七岁之子,比东晋谢玄,在许多人看来,自然是大为过誉。
  这位并州大儒点出此事,自是觉得杜易简捧人太过分了。
  倒是姜沃,听闻‘宝树’二字,心中一动:所以《滕王阁序》里那句‘非谢家之宝树,接孟氏之芳邻’,莫非缘故在此。
  其实,只《滕王阁序》一文传于千古,王勃又何尝不是‘王氏之宝树’。
  姜沃如此想,便如此说了:“此子之才,将来亦是留于文史的‘宝树’。”
  杜易简方才微微的尴尬,立刻化作了满满的喜悦。
  将来!
  袁仙师当年就说过,他的姨兄岑文本,将来能拜相,果然应验。
  数十年后,他的高足又如此预言好友之子,必是准的!
  姜沃言毕,春日宴一刹安静如许。
  虽是有人不信(比如方才的大儒),但却没人反驳。
  又见这位神如闲云野鹤的姜侍郎举杯道:“在座诸位,将来名垂竹帛,留于文史的又何止一人。”
  此话一出,宴席氛围立刻又是一变。
  姜沃已然不太在意旁人的看法。
  只是自顾自饮了一杯。
  其余人见此,甭管心里怎么想,也都赶紧举杯陪饮了一杯。
  其中尤以李敬业为甚——
  他特别像那种上课时候爱接老师话的男孩子,立刻举杯捧场:“借姜侍郎仙言,只盼来日我等都能名留史书。”
  简直是‘活泼开朗大男孩’。
  姜沃:……感觉李大将军的基因,在长孙身上变异的好厉害。
  她忽略掉李敬业。
  搁下酒杯,再次望向眼前因方才之言而拜谢的孩童,观量片刻。
  观量的时间略久,以至于杜易简都有点不安。
  他刚要发问,就听姜侍郎问道:“杜长史身上有无铜钱?”
  杜易简连忙取出几枚。
  其实早些年,姜沃都是随身带着卦盘的,还是入了吏部后,才将卦盘收起轻易不用,平时起卦只用铜钱和骰子。
  于现在的她而言,铜钱也够了。
  她要卜一卜此世界线王勃的命数。
  是否还是二十几岁就落水而亡的命数,又是否是死劫不可更改。
  因是‘荐才宴’,案上除了酒馔,皆备有纸笔。
  姜沃就推一推面前的纸笔,对王勃颔首道;“将你的生辰八字写下来。”
  孩童一怔,忍不住回头去看杜伯父。
  杜易简则看眼前姜侍郎。
  只见姜侍郎指尖转着一枚铜钱,眼瞳虽清澈如水却又幽深如潭,开口道:“我观此子面相,弱冠后有一命劫。想为之一卜。”
  杜易简连番致谢,又连忙命王勃写下自己生辰八字。
  姜沃掷出铜钱。
  片刻后,观卦象而心略安。
  大约是此世许多事已然不同,并非不可破的死劫。
  她取过纸张。
  王勃则又重新蘸墨,恭敬将笔递上。
  姜沃写就一句话,折起,递给王勃,又道:“待你弱冠之年,当往长安。我会再为你卜一卦。”
  杜易简带着王勃连番拜谢。
  春日宴至此,已然盛景之极。
  **
  宴席散后,杜易简送诸位朝臣出门。
  李敬业和骆宾王都在姜沃身后随行。
  骆宾王就听旁边李敬业羡慕小声嘀咕:“今日别的也罢了,姜侍郎居然起卦了。当年祖父也曾寻姜侍郎卜过家族事——据说我们家族也有一劫。”
  骆宾王:?
  李敬业的小声嘀咕,也没有多小声,姜沃也听到了半句,心道:嗯,劫数开口说话了。
  姜沃回首看了两人一眼。
  李敬业不说话了。
  不知怎的,大概是这位姜侍郎跟祖父熟悉的缘故吧,每回她那双眼睛看向自己,李敬业总有点不安。
  倒是骆宾王,上前一步拱手,有些好奇问道,不敢请动起卦,但不知若只观面相,他有没有什么劫数呢。
  姜沃指了李敬业,淡然道:“这就是你命中劫数。”
  骆宾王与李敬业双双愣住。
  但两人同时理解错了姜沃的意思,只以为是今日两人在席上总是唇枪舌剑的互相讥讽,以至于丢了京中国子监的人,让姜侍郎不快。
  尤其是骆宾王,被姜侍郎清冷眼神一看,心中忽的生出许多愧疚来:他是经由卢照邻引荐,通过姜侍郎入国子监的。
  结果自己总与英国公之孙不对付。
  如今想来,也是辜负了姜侍郎之意,甚至会让她在英国公跟前为难。
  于是骆宾王致歉,又在心内下定决心,以后在国子监必以学业为重,少行弄性争名斗气之事。
  姜沃见骆宾王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
  姜沃心内摊手: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
  是夜。
  灯下。
  因换了屋舍,姜沃怕安安认床,
  就陪着她到睡了,才回到屋中。
  就见崔朝正在灯下看今日春日宴的文章。
  走过去一瞧,果然是在看王勃的。
  崔朝抬头:“你今日为这孩童起卦,可见极爱其才——你极少为人主动起卦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幽微:“若我没记错,上一个你主动起卦的,还是卢升之。”
  姜沃就随意坐在交椅的扶手上,颔首道:“才气纵横之人,总令人心软。”
  她指着王勃的文章——
  才六岁的孩子,观其文字,却觉得像是一砚磨好的宝墨,文采风流之意已毕露。
  实难想象,若是未弱冠而折,除却《滕王阁序》,将来又会有多少锦绣文章传世?
  姜沃想:自己终究是偏心的。
  哪怕不能在朝堂偏心这些文人才子,也会在命途上偏爱他们。
  毕竟以她来自的时代,皇权将相已然随风而去不过一梦黄粱,但精绝文章却依旧代代相传。
  她相信,先帝期许的‘华夏衣冠永存’亦是此意。
  毕竟,比起外在衣冠,这种跨越千万年文字间的共鸣与传承,才是血脉里的‘华夏衣冠’。
  若有机缘,她如何能忍住,不为后世珍而重之。
  *
  崔朝收起今日春日宴上的诗文。
  “是,文采天成,乃是天赋。”
  姜沃点头:“我便没有这种天赋,每回陛下令朝臣做宫体诗,都愁的我要命。”
  崔朝闻言笑道:“你说起此事,我倒想起来了。前几日陛下跟我提过一回——说你在元宵灯会上做的诗,一看就特别敷衍。”
  姜沃:……
  陛下怎么回事啊,怎么还背后跟人告状呢?
  且皇帝既然跟崔朝都要念叨一声,想必跟武姐姐也说来着。
  姜沃忽然有种久违的,被老师通知家长‘最近学习状态不佳’的感觉。
  **
  是夜,并州都督府。
  并州无行宫,圣驾便暂跸驻在并州都督府。
  “陛下是冷了吗?”
  媚娘听到皇帝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不由抬头问道。
  李治摇了摇头:“没有,
  忽然就有点痒。大约是春日花粉太多香气太重的缘故。”
  媚娘还是将搭在椅背上的披风取过来。
  皇帝实不冷,反而接过来给她披上,拉她在身边坐下。
  媚娘低头见皇帝案上正在看的奏疏,就问道:“陛下拿定主意,就在洛阳行此‘裁官’事吗?”
  李治点头。
  他预备在洛阳,第一次给世家好好放一放血。
  他案上放着的,正是姜沃提交的奏疏。
  说是奏疏也不太准确,这是密奏,姜沃就没有用正式的公文形式,也没有什么赘言。只是把皇帝向她要的讯息,列了清清爽爽的表格。
  皇帝亦觉干脆利落一目了然,很是省事。
  媚娘低下头,看着这份《官员统计表》。
  熟悉的姜沃的字迹,与自己的很像。
  开头直接写着:“至显庆二年元日,吏部在册的文武官,共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五员。”'3'
  下面还用小一点的字备注了,不包括杂吏,而是入品(包括一品到九品的散官)的官员。
  总目列完,下面就是各种表格了——多年前掖庭中,媚娘就见过姜沃用墨线来划横平竖直的格子,用来分门别类计数。
  后来她惯后也觉得很好用。
  现在又把这个习惯带给了皇帝。
  两人一起看着姜沃列的各色表格:京中与天下各州散官与实缺官各有多少;五品以上、五品以下官员各有多少;以贡举入仕的官员、门荫入仕、杂色入流的官员各有多少……
  凡此种种细致表格,做了数十个。
  表格的题目还都写的很醒目,几个大类别,用了不同的颜色。
  皇帝寻任何条件的朝臣计数都很方便省事。
  因而,无论第几次看这封密奏,皇帝也不免对媚娘感慨道:“姜卿实是做事的人才。”
  媚娘笑道:“是。”
  然后又拿过自己方才在看的密奏:“崔司业这回奏国子监生员,用的也是一样的格录。”又指了一处记录‘增长数目’的表格:“如此实是一目了然,自崔郎做司业起,国子监算学、律学等制科的学子大为增加。”
  两封密奏放在一起。
  皇帝颔首道:“他们夫妻……”
  媚娘截断:“还未大婚,连婚书都未有呢。”
  皇帝顿了顿,不太情愿似的改口:“安安都叫……好吧,他们两人。”
  在皇帝心里,两人最难得是不单能办事,还能格外慎敏悄悄把事儿办了,在外从无提前泄露过皇帝的心意。
  皇帝这边磨刀霍霍,要开始头一回放血。自不愿意走漏风声,是准备给世家一个惊喜。
  他的手覆在这两封奏疏上:“如今在并州,朕见的都是受赏的欢天喜地笑脸——等朕到了洛阳,可就有人要哭了。”
  媚娘轻笑:“他们哭,强如百姓哭。”
  皇帝点头:“就是这话了。”
  两人又论过些正事后,媚娘就道:“早些安置吧。”
  皇帝却摇头:“媚娘,方才既然说起,朕就要再问问你了——他们两人的事儿。”
  “之前朕与你一并问过子梧的打算,他只道一切随姜卿心意。”皇帝又补了一句:“朕是看出来了,他是做不来姜卿主的。”
  “之后朕亲问过一回,谁料姜卿给朕云山雾罩说了一通机缘。”皇帝当时都被她说的觉得好有道理,事后想想才发现,这没一句准话啊!
  “朕又托你去问句实在话——你问到了没有?”
  媚娘笑道:“陛下也太心急了。”她指了指案上的折子;“这会子不合宜的——陛下到了洛阳,变要着手裁撤冗官,里头少不了‘尸位素餐只管高卧’的世家子。”
  “这会子让她与崔氏子结亲,岂不是生乱?”
  “我问过了,她道过两年再说。”
  李治听后沉默片刻。
  媚娘都以为他接受了这个回答,准备起身收拾案上奏疏时,就听李治又幽幽道道:“媚娘,朕知道你与姜卿是年少情分,甚是笃厚。但凡事还是要讲个道理的。”
  媚娘闻言不解转头:“陛下?”
  李治语重心长道:“媚娘,你镇日跟朕在一起,也听过见过,朝中有不少勋贵人家都欲以子孙与姜卿联姻。”
  “尤其是她入吏部,又做过知贡举后,朝野咸知,她乃朕信重的择官要臣。”
  “欲结亲之门户就越发多了。”
  “其中不乏年轻俊才,亦有文武兼备者。且也无崔氏这等世家家族桎梏烦难事……”
  李治专注望着媚娘:“姜卿不会为此,就辜负子梧吧。”
  “媚娘啊,此事上你可不能太偏颇。”
  媚娘:……
  陛下您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她转头去看窗外,夜色灯笼下,也能见海棠如春睡美人,一树繁花——果然陛下是花粉闻多了吗?
  **
  并州。
  暂挂‘姜宅’官牌的宅院。
  “你冷吗?”见姜沃忽然打了个寒颤似的,崔朝就取过外裳来欲给姜沃披上。
  姜沃摇头:“也不冷,就是忽的一寒。”
  她披着这外裳,忽想起今日见的杜审言来了。
  今日见了杜审言,想到他是杜甫的祖父,姜沃下意识的反应就是遗憾,那她是见不到诗圣了。
  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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