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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样的!听说裴相也是军校的老师,会教授战略学。他可是师承自李靖大将军和苏定方大将军。不只如此——当年大都护打吐蕃的时候,他那招借口送波斯王子回国,装作路过突厥,然后直接急行军拿下吐蕃的瞒天过海一剑封喉,咱们不也感叹过?”这是准备博采众长派。
“能学些新的战略、军械自然是好事。只是不知道怎么才算‘毕业’,我可是打听过,据说文武考都有,考不过还不让走!”这是未雨绸缪兼害怕考试派。
此时,陆棘已经吃完了一个夹肉的胡饼。
曾经的过往,直到现在还在影响她。陆棘格外珍惜所有的食物和水,吃东西的时候也很专注不说话。
直到全部咽下去才开口道:“说起考试,此番入军事学校的女将女兵,可不止咱们。还有辽东归来的女将,亦有一直跟在陛下和大司徒身边的女卫。咱们可不能垮大都护的台。”
“这是其一,且也是小事。”说来,与其余女将女兵的比较,不过是内部的良性竞争,兼之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好胜心罢了。
这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不等陆棘说完,已经有人接过话来了。
“我知道,你是说之前圣神皇帝行骑射赛事,结果十六府卫多不如番将之事吧。”
几人的眉毛是整整齐齐全部紧紧蹙了起来:“那着实是丢人了!”
尤其是后来,拔得头筹的前高句丽番将,还特别忠心耿耿上书道:“陛下令选善射者,今多非汉官,窃恐四夷轻汉,请停此射。”'1'
就……更扎心了。
这位泉将军倒确实是很忠诚,自归降以来还立过战功。也是真心去陛下跟前说宁愿不要奖赏和荣誉,也不想让此消息传出去,万一再让四夷蠢蠢欲动,再起战事就不好了。
但这话,实在是,堵心!
陆棘从宅院的墙头望出去,看到天边破晓之光。
“是啊,如今四夷安服,只是过去那些年被打怕了,又不是死心了。”
就像群狼会窥伺猛虎,从没有什么死心塌地的臣服,只是等待强大的王者变得软弱,便可以来侵占地盘,甚至分食。
“走吧。”陆棘站起身来。
她认真道:“咱们去上学。”
其实原来女兵少的时候,尤其是当年文成公主练兵还未过明路,只能在吐谷浑之地,不能正大光明在安西都护府操练的时候,大都护都会亲自带着她们点拨她们。
然而自从数年前吐蕃一战,大都护独自掌安西之后,她们这些得力的手下,自然也不得不分散各地,去镇守一方。
确实这些年,学到新东西的机会少了许多,基本都还在吃旧年的老本。
陆棘曾经想过,若这样,她可能一辈子就止步于镇守一城了。
也不是说不好,毕竟这比起她曾经的日子,自然是天悬地隔。
但,她心底总有种止不住的渴望。
陆棘想,她,不能做到真正的将军吗?
故而这次接到大都护的文书,要求她们来神都‘上学’的时候,陆荆是很惊喜的,是那种,原以为走到了一个死胡同,却忽然发现另有天地的惊喜。
几人出门,雇佣了马车,在薄薄的晨色中,向上阳宫赶去。
马车的帘子都是撩开的——她们到神都才几日,总是看不够外面的景色,每日都要出门逛到暮鼓起,才急急忙忙赶回坊中。
陆棘也在看,如此繁荣璀璨的锦绣之地,与西北边境城池截然不同。实在令人沉醉。
但她,终究还要回到西北去。
因她见过疆邑陈兵,铁骑呼啸,践踏是亲人的尸骨,血染的是不再有故人的故土。
为此,她要来这神都学习,然后回去镇守她的家乡。
**
离上阳宫最近的积善坊。
天刚蒙蒙亮。
“娘子,实在该起了。”
祝明乐其实已经醒了。只是她知道,她一起身,所有人都要跟着折腾起来,她索性就躺在帐子内,看着上面的花纹。
安静的黑暗中,她想起了很多事。
尤其是想到了自己的名字:明乐。
这是她十岁时,母亲过世前给她取的。然而,她之前的人生,实在与这两个字不符。
可谓是不明也不乐。
不过也没关系,之前也没什么人叫她的名字。
再往前推一年,她是淮南国公夫人。
她今年三十五岁,但做淮南国公夫人,占了她人生中的十九年。
淮南国公祖上,跟李唐高祖李渊是兄弟,被封了蔡王。再往下一辈,跟太宗陛下就是堂兄弟,本身府上没有任何功绩,爵位自然降等。
再往下传一代,跟高宗陛下亲缘更远,就成了国公。
祝明乐当然知道,为何淮南国公要跟谋反的越王李贞等人,
还不是怕被国除,就想着拼一把,若是有从龙之功,能把自家爵位往上提一提。
也不管也不顾,一头就扎进去了。
“娘子起来吧,今日不光是娘子第一日去教书,也是两位小娘子去念书的日子呢。”
跟了她多年的乳娘,素习最喜欢念叨。
此时就边敦促她起床换衣裳边说个不停:“还好咱们这坊子,离上阳宫最近,娘子稍微晚起一点也不要紧。”
“说来,镇国公主想的真是周到,还特意划了一片……”乳娘上了年纪,对新鲜词的记性就差了些,此时卡住了。
祝明乐就接过来:“教职工住宿区。”
乳娘连连点头:“是,是!到底娘子是和离之人,自己带着两个小娘子,手里又有家财,到了这神都,人生地不熟的。就得跟熟识的娘子们住的近便,这才放心呢。”
周围住的都是与她情况相仿的,从前的‘李唐宗亲命妇们’,比另外去买宅,不知街坊四邻的情形,更令人安心。
其实原本,她们结伴到神都前,就曾约定过:哪怕多花些银钱也不要紧,大家尽量把宅子买在同一间坊子,尽量近些。
可这些事儿全然没用她们操心,安定公主早就都准备妥当了。
祝明乐坐到镜前去梳头。
从镜中就看到乳娘收拾了一半床铺,又停下道:“先不干这些没要紧的事儿了,我先去替娘子准备今日的衣裳,再去看看阿刘她们有没有给两个小娘子备好校服。”
就这样念叨着出门去。
祝明乐不由一笑:乳娘还是这么爱念叨,不过,如今的唠叨听来已经不让她郁闷心烦了——
曾经在淮南国公府,乳娘的念叨,都是带着眼泪的,苦的像黄连似的念叨:“国公虽喜眠花卧柳,行事又……但夫人也不能全然不给他一点好脸色看。”
“您到底要管管才好,若是这家私都要叫国公霍霍尽了,将来夫人可怎么过日子?”
“这淮南国公府,庶子庶女十多个,偏生夫人就没有个一儿半女,将来怎么办呢?”
这还是头几年,后来她过了三十岁,乳娘反倒不太敢念叨了,怕戳她的心,只是私下里有擦不干的眼泪。
是。
她没有儿女。
方才乳娘提起的‘两个小娘子’都不是她的孩子。
说来……祝明乐对着镜子想,她进入淮南国公府,也不是没遇上好人:还好有婆母,当年的郡王妃,在支持皇后封禅泰山祭祀地祇的奏表上,也带上了她这位儿媳妇。
那时候,她还很年轻,有些懵懂地跟着上书,跟着圣驾到泰山。
远远地看到了那个与皇帝一同祭祀封禅的武皇后,也看到了参与祭礼的唯一女相姜相。
她记得那天,阳光很好。
后来婆母不在了,这府上就更是乱成了一锅粥,她懒得管,当然也管不了。
*
“母亲。”“舅母。”
两个小娘子进来给她问好,祝明乐含笑道:“快去用早膳吧,用过了好换校服。”
这两个孩子跟她都没有血缘关系。
一个是淮南公府的庶女:淮南公是个喜新厌旧之人,带回府里的姬妾新鲜劲过了就不管了。这孩子出生母亲就去世了,祝明乐其实不爱养孩子,但没法子,用乳娘的话说,她不管这孩子绝对长不大。
而另一个,则是她病逝的小姑子的女儿:说来也令人心酸,一个女人临去前,要托付女儿,发现丈夫靠不上,有血缘关系的兄长也不靠谱,最后就托给了虽无血缘但素来交好的嫂子。
“若将来,这家里要把孩子的婚事‘卖了人情’,念在过去多年相处的份上,嫂子好歹帮这孩子说句话。”
祝明乐至今还记得这句话。
于是她离开长安前,带走了这个孩子。
自然,这过程并不容易。那程家虽然破落了,也确实不在乎一个女娘,但不代表能让人轻松带走前一位夫人的女儿。
还是镇国长公主府的女官出面有所震慑,程家也觉得女孩子去‘念书’,说不定能攀上什么高枝,才放了人。自然还扬言,以后要来洛阳看孩子的。
当时就给祝明乐烦的要命。
还好,离了长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也渐渐在她心头淡去。甚至再想起程家人,也不那么烦了,还有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会有办法的感觉。
毕竟,她现在是学校的老师,如安定公主所说,教职工有什么工作和生活上的困难,可以找领导和组织。
她的领导有镇国安定公主、有大司徒、更有……圣神皇帝。
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两个小娘子都走到门口,其中年纪更小的那个回头问道:“母亲今日想喝甜粥还是鲜肉粥,我先给母亲盛出来晾着。”
看着这孩子,祝明乐又想起:去岁圣神皇帝(时为天后)下旨,她们可以和离出户后,她曾壮着胆子上书,请旨带走这个国公府小九娘。
而圣命批准后,淮南国公竟然还来寻她,跟她道:“我原来不想再见你,毕竟你此时和离脱身,简直是无情无义!”
“但你既然肯带走一个孩子,带走我的骨血,可见也不是全然无心肝。”
“这样吧,你别带小九娘,你要不跟天后上书,带走七郎……”
祝明乐当时正坐在窗边炕桌上算账,闻言就就把桌子掀了。
是真掀,笔墨纸砚滚了一地(后来她心疼她的好墨来着)。那也是她第一次痛痛快快把话说出来。
“你有病吧!你知不知道,正因为有你一点骨血,我还犹豫过,要不要带走小九娘呢!”
淮南国公目瞪口呆。
随后她就将人赶出去了,两人再未见过。之后淮南国公府的男丁举家流放,她也没去送。
但是,这件事她至今想来都后悔。
不是后悔那一句话,而是后悔当时赶人太仓促了,没有组织好语言多骂两句!
她的十九年,就这样过去了。
像是海水流过,只剩下一地掺着砂砾的苦涩盐粒。
*
祝明乐带着两个孩子出门之时,还遇到了邻居也出门。
不过,不是与她一起从长安来的娘子们。
而是——
祝明乐笑着打招呼:“宁镇将。”
宁拂英也笑应。
说来英国公府虽然在神都有宅子,但因女儿常年住在镇国安定公主府,家中宅子也没怎么收拾,故而宁拂英从辽东回来后,也没有回去,倒是申请就近住在了教职工宿舍。
而有位从辽东归来的,还打过胜仗的女将军做邻居,不得不说,让祝明乐更有安全感了!
“一起走吧。”
“好。”!
第310章 按什么标准?
晨光初晓。
积善坊。
祝家娘子既然邀请;宁拂英也就直接上了祝家的马车。
横竖她是自己一个人——女儿顺顺早就说好了,今日是跟着安定公主一并去学校。
见宁拂英几乎只是足尖点了一下踩凳,就毫不费力登上了高头大马拉着的车;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说不出的矫捷,祝明乐都有点看怔了。
再看宁镇将坐在马车里时;也自然而然身形挺拔如青松,实在是……祝明乐再次发出了感慨:看着也太有安全感了。
本朝的女娘;多少都会一点骑马,祝明乐也曾学过的。但这些年在淮南公府待的,也忘的七七八八了。
跟宁镇将做了几日的邻居;此时又同车;祝明乐略犹豫了下就放开过去的自己;直接问道:“宁镇将能否教我些骑射?以后若有事出门,骑马或者比坐车方便些。”
宁拂英当即点头:“当然好。女校与军事学校离得又不远,你没课的时候,尽管去寻我;我教你骑射;便是不为了上阵杀敌,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
两人在闲聊之余;祝明乐还不忘叮嘱趴在窗口看外面景色的两个孩子:“小心些,别迷了眼睛。”
“母亲;上阳宫好似话本中的天宫。”
她们住的积善坊离上阳宫最近;因此出门不久,就能看到上阳宫的轮廓。
宁拂英和祝明乐闻言一笑:虽是孩子的童言童语,但说的也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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