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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脑壳疼。
他与王氏成婚时间虽很短,但李治早把王氏脾性摸得很清楚了——若论起什么孝道管家女红来,王氏倒是标准世家贵女的水平,但这是个糊涂人,在看人神色猜人心思上,基本不通,不,是完全不通。
比如此时,王氏进门,见李治身边空无一人,并没有什么良娣萧氏,就高兴起来,拿出晋王宫中女主人的气势,昂首阔步走到李治跟前:“王爷总算回来了,我在家中只是提心吊胆。”又连声追问,李治这一路有没有遇到什么事。
李治觉得脑子更疼了,只好敷衍了两句。
旁边小山,门边站着的鱼和,都很想说:王妃您能让王爷先吃口饭吗……
王氏犹在说:“唉,王爷这回出门吓死我了。从前王爷与汉王李元昌来往过,这次又跟废太子同行一趟,圣人不会怀疑王爷与那些要命事儿有关吧。”
李治:……汉王是他七叔好不好,是正儿八经的宗亲。宗室里谁跟他没有来往。自己因住在父皇身边,一贯是这些叔叔们拉拢的对象,哪个叔叔逢年过节不得给他专门送一份厚礼。
李元昌也不例外,父皇怎么会不知道,以此为难他。
李治真的累了,他开口下了逐客令:“我今日太累了,王妃先回去吧,明日我再去看你。”
王氏先是有点不满,接着又想到:嗯,也行,王爷今晚累了要独宿,又答应了明儿来看我,那也就是说回宫两日也不去见那个萧氏!
于是她又带了三分喜色起身告退了。
王氏在想什么,以李治的眼力,基本一望便知,因而更加无语。等王氏走了,面对满桌子的粥菜,李治也没了胃口,最终只喝了一杯蜜水,就重新要水沐浴,之后沉沉把自己摔在床榻上。
这一夜睡的就很不好,次日精神也怏怏,偏巧出门就遇上了李泰。
*
也不能说巧,李泰显然是来‘守株待雉’的。
李治没精神,蔫哒哒叫了一声:“四哥。”
“雉奴,你这样没精神,像什么样子?唉,做哥哥的,可得好好教你了。”
且说昨夜王氏那些话,让李治觉得王氏脑回路奇怪的很。但很快李治就发现了,王氏是有知音的,那就是他四哥李泰!
只听李泰皮笑肉不笑跟他说:“雉奴啊,你原来就跟李元昌关系挺近的吧,如今他可是被赐了毒酒死了。”
“唉,做了皇帝的弟弟又怎么样呢?在皇室做皇子,做皇弟,做宗亲,就要老实本分啊!”
李治脸色煞白,轻轻道:“四哥说的我知道了,我会老实本分的。”
他立马老实本分的被吓病了。
第52章 传位
皇子生病;按例该报尚药局,会有六品医官侍御医来给瞧病记录脉案。
而晋王又与其余皇子不同。
他这些年一直养在皇帝身边,皇帝早吩咐过;给晋王看病,就用专门侍奉帝王的五品‘奉御’。
也就是说他一旦请尚药局;皇帝那里必会知晓。
所以——
李治拦着人不许去尚药局。任由卢夫人含泪来劝他请医;李治也坚持道:“我只是微有不适;若是为此小事去尚药局请大夫来瞧,父皇必知。岂不是又给父皇添烦恼;谁都不许去请!”
甚至皇帝打发人来叫幼子一起过去用膳;晋王这边的宫人,都只按吩咐回道,晋王有些累着了似的,一直未醒。
皇帝此时也不疑有他:刚从昭陵回来;累了也是有的。
李治就这么抱着被子在床上‘老实本分’畏惧着病着。
*
到了第二日;王氏见自家王爷脸色煞白;愁眉不展的病容,都不肯再信只是累了,连声追问怎么回事。李治也只怏怏透漏了一句:“没什么,只是四哥昨儿教导了我两句。”
王氏一听魏王,立刻开始很耿直抱怨道:“王爷不知;你去昭陵那几日,朝上都是请皇帝立魏王为太子的动静。唉,怎么陪着庶人去昭陵的事儿偏就落在王爷身上呢?魏王倒是有空,一直在宫里围着圣人打转!”
抱怨完,又忽然道:“王爷去这一趟就病了,会不会是沾上什么晦气了;要不要赶紧去三清殿拜拜?
李治知道王氏真没有故意气自己的意思,而是作为一个晋王妃很热心的在替他打算,但就是给李治噎的要命。
什么晦气,谁是晦气?这话听得他刺耳又扎心。
只好道:“王妃多虑了,不必去拜三清了。”
王氏见他不许,就换了种思路:“也是,神佛之佑只怕短时间内不见效验。王爷,你说我要不要去求求我舅舅,让他在圣人跟前替王爷分说一二?圣人还是很信任我舅舅的!”
虽说王氏出身太原王家,但此刻她亲眷中,在朝上官位最高的却不是王家长辈,而是她亲舅舅柳姡А�
柳姡В佣先耍沃惺樯崛耍澳旮丈嗣畔率∈汤伞V惺樯崛苏飧龉僦埃涸鹌鸩葳睿强瓷先ス僦安桓叩粲谥匾熳咏技侗稹8慰隽鴬'又新升了官,也算说得上话的人。
李治无语:……何必要柳姡В揖司顺に镂藜扇ニ登槠癫皇歉苡茫�
不对!他差点被王氏绕进去,为什么要人去说情?我又没犯错。
李治心累,连忙捂着头表示太疼了,要睡觉。
王氏只好走了,然后根本不按李治的要求,而是行动力很强去尚药局了一趟,然后又很快乐地借此机会让萧氏去三清殿前跪一日给王爷祝祷一番。
这动静闹得不小,皇帝很快就知道了,问云湖:“不是说雉奴只是有些累着了吗?怎么晋王妃如此担心?”
索性自己带着御奉去看一眼。
皇帝一见,觉得雉奴确实不似累着了,竟是神色不属,气色憔悴,又听奉御诊了是‘心思郁结’,不由疑惑起来。
雉奴刚从昭陵回来的时候,并不是这样的啊,他对于承乾肯重新燃起生志是很欢喜的,如何会忽然心思郁结?
让奉御再诊,还是一样的回答。
奉御也苦啊:扶脉没有明显的风寒发热症状,但晋王却这么憔悴,陛下盯着他问什么症候,他难道能说没病?
正所谓望闻问切,切脉既然切不出来,御奉直接发挥‘望’的功力,按照晋王的神色描述病情为‘心思郁结’,皇帝再问,他又想起晋王刚去过昭陵,就又添了句‘忧思怔忪’。
皇帝在儿子这里没问出‘郁结’为何,就看着孩子喝了药睡了才起身离开。
离开前,让云湖带走一个素日常跟着晋王出门的小宦官。
云湖问了一圈,很快锁定了小山,把他带走了。
小山何等的机灵,先是‘抵死不从’,在皇帝的威压以及要把他调离晋王的处置下,小山才磕头不止,一脸痛苦地交代了魏王是如何‘劝’晋王老实本分的,又是如何反复提起‘曾经的汉王李元昌,被赐了毒酒,死的时候七窍流血,想来很是痛苦’这件恐怖事。
皇帝面沉如水。
都没有特意去想,忽然脑海里就浮现出从前一事——毕竟都没有多久以前,只不过是两年前的事。
李泰无缘无故训斥了雉奴,甚至还把抬舆的宦官们都给打了。
那时候,太子刚犯了大错,有他这个要投奔突厥的反面典型在前,李泰行事就显得很正常了,似乎只是当哥哥的急脾气,替他这个父亲说两句弟弟。皇帝也没怎么往心里去。
可如今,他在考虑李泰能不能做太子的时候,无数的往事和细节就都浮现在眼前——将来,青雀会好好待雉奴吗?若是对雉奴都非恐吓即训斥的,那么已经是庶人的承乾,又素来与他有旧怨的承乾又会如何?
其余儿女(虽然单个不显,但作为数量众多的群体,皇帝还是要顾虑的)将来又如何?
皇帝只觉得头突突的疼,似乎有人拿着锤子不停地凿他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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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等到第四日,李治‘郁结稍减’能够出门时,倒是换了皇帝病下,不得不免朝养病。
皇帝这一病,朝上一片焦灼。
太子刚废,储君未立,陛下您可不能出事啊!
不过几位宰辅求见了皇帝后就安心不少:他们看的出皇帝只是这一月来受到的打击太多,用神太过,以至攻心,本身并没有病入膏肓的大病。
只需要好好调养。
那朝臣们就暂且不慌了:皇帝既然神志清醒,没有人比他更怕扔下江山社稷无主,他一定会做出决断的。
慌得是魏王。
他又慌又不解:自从父皇这回病了,对他的态度很古怪,竟然有些冷淡以及不愿意见他的意味。原先他成日在父皇跟前打转,父皇都是乐见的,可这回他要去侍疾,父皇却只让他回府里多与师傅们做学问,不必在跟前端药倒水的忙这些小事。
但……父皇却让雉奴随时在跟前呆着。
雉奴!
这两年哪怕太子颓势,雉奴也不肯亲近他,总躲着他。就算被他拦住,也往往只是白着一张小脸,他说什么点什么头,似乎很顺从,但其实根本不肯靠近他。
李泰还知道,自己进宫的时候,雉奴甚至会溜出宫去躲在舅舅家,把李泰气个半死。
越抓不住就越想拿捏,于是太子被废后,李泰才志得意满,没忍住拿李元昌狠狠吓唬了他一回。
难道父皇这回对自己冷淡,是因为这个?
不会吧?雉奴那样胆小,不会敢跟父皇告状吧?
那父皇对他这样忽然冷淡,难道是不想立他做太子了?难道想立雉奴吗!
李泰觉得心乱如麻。
难道我好容易熬走了一个大哥,还要再熬一个弟弟不成?
且我跟太子斗了这么多年,太子最后能被废,少不了我的努力,怎么能让雉奴捡个现成便宜!
对太子之位渴求了太多年,李泰为此付出了太多,执念之深旁人再难想象。如今终于看到东宫空了出来,这几日来,李泰心底那种渴望与急切,没有任何人能够理解。就像在沙漠走了太久,快要渴疯了的人,终于看见了绿洲。
这时候,谁跟他争都不行!
*
因被父皇冷淡,李泰是带着极度焦躁不满回魏王府的。
属官都不敢去触霉头,都各自躲着。可怜伺候的人躲不开,只得硬着头皮上去,果然有被罚了打板子的。
人人自危,恨不得在李泰面前消失。
但有人特殊,有一位已经先等在了李泰的书房,见李泰这般暴躁,还敢很自然地问他,魏王为何如此面目?
李泰烦躁道:“父皇不知怎么回事,今日又不肯留我侍疾,只让我自去,但却还是留下了雉奴!难道父皇要放着我这个年长有才有威望的儿子不立,去立雉奴那种软趴趴的幼子吗?”
那人便道:“魏王今日去圣人跟前,必是劝圣人保重身体,以及彰显自身孝顺的——那王爷就走错了路了。”
敢跟李泰这样直截了当说话的人是杜楚客。
姜沃曾经跟媚娘介绍过他,比起其余的魏王党,这位属于铁粉,还兼产粮粉,会主动去宣传魏王的礼贤下士与诗文成就。
杜楚客有才,但本质上是个赌徒。
他是杜如晦的弟弟,只是长辈们都故去后,两人早就分了家。
在杜楚客心里,早逝的兄长杜如晦很厉害,他的功劳够大,大到哪怕他死了十多年,皇帝依然深深记在心里,一定要将他挂到凌烟阁里去。
杜楚客也想靠自己有这样的一天。
冥冥中,他也选中了一位嫡次子扶持,那便是魏王李泰。
多年来为其出谋划策,终于到了收获的一日。
他比魏王聪明,看得出圣人的顾虑,也看得出现在魏王有些迷障。
此时见魏王暴躁发问,杜楚客就悠然道:“王爷设身处地想想,圣人向来只重视嫡子——如今已废嫡长子,爱子只有王爷与晋王两个了。晋王年幼,又是圣人亲自抚养的,圣人一定是担心晋王将来过得不好。”
“如今王爷觉得圣人犹豫太子之位的归属,甚至觉得圣人此时偏爱晋王,其实都是对您的考验啊。”
“若是王爷比圣人还要疼爱晋王,令圣人放心,太子之位岂不是易如反掌?”
且说杜楚客见事确实明白,不过他有个谋士的通病——喜欢装一下世外高人,为了让李泰更加依赖他信重他,凡事是不肯说的那么明白,多是高深莫测的点拨。
于是他点出事情的最关键后,觉得具体做法就觉得不用教了——魏王这些年别的不说,在讨圣人喜欢上,比先太子可强多了,肯定会好好去圣人跟前展示兄友弟恭,爱护晋王的。
杜楚客就告辞了。
这一走,令他终身悔恨,很多年后想起此事都恨不得抽自己两巴掌的悔恨。
李泰果然被杜楚客给点醒了。
然后开始后悔:是啊,他现在吓唬雉奴干什么啊,现在正该好好把他当掌上明珠捧起来——真想要搓扁揉圆,等自己做了太子做了皇帝后,还不是手拿把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