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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昨天说出那些话开始,就陷入了仿佛漫无边际的等待中,怕结果到来,又怕它不来。
言柚松开环着他腰的手,又退开半步。
程肆沉着眼睛看着她那一步,没有说话,眸底情绪比门外的夜色还要深。
言柚把相册翻到某页:“这是我五岁那年,我爸带我去公园玩。我小时候他经常带我出去玩,只要是周末都会。这是在一片湖面上拍的。”
程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照片里是一个粉雕玉饰的小女孩,扎了两个小辫子,左右分别一个蝴蝶结,五官尚且稚嫩,但那双眼睛水灵灵的,又大又漂亮。小女孩正坐在船上,又担心又好奇又止不住兴奋地看着湖面。
“那天,一起划船的人里面有个人落了水,我爸在我面前坐着,听见人尖叫呼救就跳下去救人了。他游泳很厉害,很快就把那个人救上来了。”
言柚像是在讲故事一般说着这些话,事情过去了很多年,但有些画面仍然历历在目。
言柚又翻到下一张。
这张是在医院,言为信穿着病号服,一条腿打了石膏被吊了起来,言柚站在床边,怒着嘴巴不说话,一双眼睛通红,像是刚哭完。言为信却是笑嘻嘻的,揽着女儿肩膀让人帮忙拍照。
言柚看着言为信的笑脸说:“还有一次,是他和同事出差,他们要去调查一家工厂污染源排放。那个地方很偏僻,在一片大山里。回去的时候不小心发生了意外,他的同事下山时脚滑,差点掉下一个陡坡。我爸拉住了他,自己却不小心摔了下去,骨裂,在医院躺了好久才好。”
“这样的事情很多,我不知道的可能有更多。”言柚抬起头来,望着程肆,慢条斯理地说:“十二年前那次意外发生时,我才七岁。我当然抱怨过,怨意外为什么偏偏发生在他身上,怨他救的那个人,更怨的,其实是我爸。有很久一段时间,我甚至恨他到底为什么要去见义勇为,船上那么多人,那么多人看着,比他水性好的人多得是,为什么就只有他下了水,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救人。”
言柚很平静地说着这些话。
可越是这样,听在程肆心里,就越是愧疚与心疼。
他只能低下身去,去抱她,去一遍遍说:“对不起,对不起。”
言柚搂着他的脖子,额头抵在他肩上,寻求严寒中的一点温暖般缩了缩身体。
半晌,才道:“可他就是那么一个人,就是一个,那么好的人。就算当时落水的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他都会那么做的,他就是那么好。”
言柚溢出了一丝哭腔:“不然他也不会在那个时候,甚至家人的反对,从人烟罕至的田埂边抱回了我……他就是那么好。”
程肆手按在她后背上轻拍,一下下地安抚,一声声地道歉。
他抱着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底的红色层层蔓延。许久未睡的眼底不见一丝困意,却只有清醒无比的愧疚与心疼。
言柚捏着他肩上的衣料,紧紧攥在指间,揪出了道道褶痕。
眼眶湿润,却没有再哭。
“你以前告诉我,没有做错事情就不需要道歉,这件事中你也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地方,本来就是一场意外。”
言柚窝在他颈间,用很轻的语调下定审判:“如果你觉得愧疚,那请用一辈子还给我。”
程肆抚她柔软发丝,吻她湿润的眼尾,忠诚而温柔地向他的主神立下结契:“好。”
第三十九章 你就逃不掉了。
抱了好久。
客厅放马醉木的地方换成了台暖光的落地灯; 灯光柔柔地照在两人身上,一半明一半暗。
相册搁在矮几上; 翻开的那一页还是小五六岁的小女孩,睁着一双漂亮眼睛,冲镜头笑。
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蝉跟拼了命似的嚎叫,奇怪的是屋内的两人却都不觉着吵闹。就安安静静地抱着。
言柚贪恋这一个拥抱,怎么抱都抱不够似的。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鼻尖碰到程肆颈间皮肤,一触即离。
什么沐浴露啊,怪好闻的。
“闻什么呢?”程肆问了句。
像是笑着问出来的; 音调微扬。
言柚不太好意思地从他怀里退出来; 眨眨眼睛; 就不说话。
小姑娘耳朵尖红红一点; 教人不注意也难。程肆倒没开口逗她,只伸手过去捏两下; 但力道太轻,轻拂而过; 逗弄似的; 言柚捂住不让他动了; 甚至还睁圆了眼睛瞪着他以示抗议。
程肆收手,换转移话题:“陪我去吃个饭?有点儿饿了。”
11点的飞机回来的,言柚记得他连飞机餐都没吃一口。现在已经晚上七点过,抗饿一级选手; 他不瘦谁瘦。
她点点头,答应。
程肆捞起手机去点外卖,被言柚拦住:“我们出去吃吧?我想吃馄饨。”
出了门下楼; 没几分钟就走到了周记馄饨。
还是那家店,墙上印着的价目表上一碗馄饨涨了五毛钱,被老板用一个同色的方块纸写上新价格覆盖了上。
照旧点了一碗鸡汤鲜肉,一碗玉米鲜肉的。
言柚吃完第一口,眼神就盯着对面那碗,低声说:“我想吃你的。”
程肆推过去,言柚舀了一整个大馄饨,努着嘴巴吹两下咬下一口,很鲜,馅料十足。
“你的好像好吃点。”
程肆就伸手这碗放到她手边,自己吃那碗玉米的。言柚笑起来,低着头偷偷笑。却听他又问:“不是去吃火锅了?没吃饱?”
言柚咬着馄饨,吐字不太清晰:“我火锅都没吃几口的。”
程肆眼底漾开浅浅笑意:“我又没说什么。”
言柚才不想和他纠结这个问题,督促某个年纪大还不好好吃饭的家伙:“你别看我了,快点吃。”
说完往嘴巴里塞了勺馄饨,嘟着腮不看他低头嚼着,吃得很香的样子。程肆不是第一次觉得她吃东西有种魔力,所以又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好几眼,惹得言柚再次出声催促:“你吃饭呀。”
再看下去估计就该发火了,程肆终于舍得收回目光,大白瓷勺里舀口汤喝下去,又下意识扫了眼对面的人。
言柚却瞪着他:“吃馄饨!”
从机场第一眼看见他、伸手抱住他,言柚就感觉出来了,他又瘦了。
程肆从善如流,也是真的饿了,一碗馄饨很快吃完,没饱,跟要把几天欠下来的都补回去似的,又冲老板要了份拌粉加一屉小笼包。
拌粉吃完时,言柚那碗换过去的鸡汤馄饨也吃完了,夹了只小笼包啃着。
“真没吃饱啊?”
言柚以为他调侃自己胃口变大了,明明没有,这半年胃口都变小了的。
“我才没惦记着吃火锅。他们吃得热闹的时候。我都……”没说完,故意撂下个话头让他问。
程肆便接上:“都在干什么?”
言柚小声:“都在想你。”
程肆筷子顿住,眼睫抬起,望着对面的人不动。好几秒才移开。吃东西的速度倒是默默加快了不少。
没几分钟就把桌上的东西扫荡一空,言柚不太放心地问:“饱了吗?”
程肆只嗯一声,付了钱出了店门,七里巷热闹的夏夜刚刚开始。
他很自然地垂手,拉住言柚手腕往前走。
言柚愣了一下,由他拉着,等走出两步后又不太喜欢,停下来望着两人他握着她的手。
程肆回头,身旁有人走过,扫来两眼,看见言柚脸上略微紧绷的表情,他松了手。
言柚抬眸,更不喜欢,手抬起来,小小一个,几分胆怯几分小心地伸过去,钻进他垂在身侧的手掌,扣住,让他牵着。
“要这样。”她低着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说。
程肆笑了下,更紧地回握住。
有人路过,是认识言柚的,喊了声她名字。言柚仍仅仅牵着程肆的手,露出两只梨涡朝人问好。
那人的目光从二人交握的手上扫过,却根本没有引起他们在意。程肆始终看着身旁的小姑娘,言柚礼貌性地打完招呼,就拉着程肆往会回走。
望着他的目光,是和别人都不同的。
这会儿巷子里人正多,烈日落了山,被晒了一天的巷子屋里比外面还热,中心的皂角树绿荫如盖,下面添置了好几把藤椅,老的少的打把蒲扇坐一起侃大山。
他们一路都牵着手,大大方方地牵着手。
言柚能感觉到有人不时投来的目光,和交头接耳的议论,但她都不管,只顾看着身边人都不够。
到楼下时,言柚买了只甜筒,强行给程肆也拿了只巧克力的。上楼时才想起来问:“回家干嘛?”
冰淇淋甜得发腻,巧克力的更腻,程肆吃着,很随意地说:“陪我睡个觉。“
言柚:?
脚步蓦地停下,声控灯昏黄的光下,她的表情呆得可爱。
她磕磕绊绊,吞吞吐吐:“这、这么快吗?”
“想什么呢,”程肆打断她漫无边际的猜测,带着几分笑意说:“单纯地睡个觉。”
“啊?真的吗?”
“……”程肆好笑地曲起食指,在她小巧挺翘的鼻梁上轻轻一刮,“真的,前天晚上没睡,昨晚也就合眼眯了两个钟头。”
言柚灯下看人,觉得那层暖黄的光都在他身上打了柔光似的,定睛再看就会发现他眼里的红色丝,立刻心疼道:“你怎么都不睡觉的。”
程肆牵起她的手继续上楼,道:“也睡不太着。”
“你两天都没怎么睡觉,为什么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困?”言柚有点嫉妒,“都没一点黑眼圈什么的。”
程肆掏钥匙开门:“老天爷赏饭吃吧。”
言柚:“……”
两人挤在玄关处,程肆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其中一双就是言柚以前老往这边跑写作业,后来便专门给她买了一双拖鞋在柜子里放着。
言柚边换鞋边说:“不吃饭还不睡觉,你这样迟早羽化登仙。”
程肆:“……”
他无可奈何地靠在旁边墙上,低眉看着言柚,等她训完了才懒懒地说:“哥哥错了。”
这一声听着没什么认错的好态度,但说话的人声音好听,又长得好看。言柚实在想不通,几个月不见,他怎么又帅了这么多。
对视几秒,还是她先败下阵来,移开目光不敢看,嘀嘀咕咕:“就会用美色骗我。”
程肆过来拉着人往里走:“咕咕哝哝说什么呢?”
言柚才不想告诉他,抿紧了唇角不说话。
程肆笑了声没再追问,闻小缘打电话过来,言柚只好去接。
见她火锅半路跑路,之前的事情都没有算账,闻小缘现在问题一大堆,言柚没办法,知道迟早躲不过,便去阳台接电话。
看见程肆进了卧室,没一会儿传来电动牙刷的嗡嗡声。
她来时他就洗了澡,估计是要打算早点睡觉的。
但现在又不一样了。
两人之间关系都不一样了。
跟闻小缘抽丝剥茧地说完进展,得来对方听筒里好几声大大呼小叫,等她告诉她现在就在程肆家时,闻小缘脱口而出:“不单纯不单纯!这铁定不单纯!别信男人的鬼话,姐妹现在就跑还来得及,饱暖思□□,鬼才信他只是想单纯地睡个觉!你聪明点行不行!!?”
言柚:“……”
半天,她才挤出来一句:“不单纯,也行吧。”
闻小缘:“你鬼迷心窍了?”
然而等她挂了电话,过去了二十多分钟,进卧室却没看见人。
倒是书房的那面书架开着,里面开着灯,而程肆正坐在书桌前,戴了耳机,前面放着电脑,右手还握着笔,在纸上不停地写着什么。
看见她进来,也只是指指耳机,说:“有点儿事忙,十分钟。”
“噢。”言柚没打扰他,去书架随便找了本书,窝在沙发里看。
耳机里高违吼道:“怎么就十分钟了?你丫今晚必须给我发过来!”
“不是跟你说的。”
程肆嫌烦,这人太吵。
高违:“那谁啊?”
程肆:“管得着吗你。”
高违:“……”
他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程肆道:“没准儿,有事邮箱联系。”
高违:“你丫的……”
他按着耳机:“挂了,弄完发你,半小时。”
说完也不等对面不满的控诉,直接切断语音。
言柚看过来:“你要忙了吗?”
程肆敲着键盘:“还落了点活儿没干,有人来催命了。”
言柚笑起来:“你不是无业游民吗?”
“以前无所谓,现在不太方便。”说到这儿,程肆抬睫往她这里看过来一眼,“总得让你带出去有面儿。”
言柚:“……”
她抬高了书挡着脸,怕脸红被他发现。好一会儿露出一双眼睛,见程肆又戴上了眼镜,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目光专注,这才放下书认真看他。
他是投入进某件事情后便不闻他物的人,此时亦然,书房里只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