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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怪不得这么紧张。”他又例行询问,“这小姑娘最近有得罪什么人没有?”
郁清雅顿了下,看程肆,而紧盯着监控画面的男人,在听见这一句之后,同个瞬间急喊:“停一下。”
民警不明所以,却仍紧跟着摁下暂停键。
程肆盯着那画面看了两秒,手突地紧握成拳。
在言柚走进那条胡同之后,隔了几秒时间,稀稀拉拉的人流中一个特殊的身影,抓住了他的视线。
暂停下来的视频,正好是这人抬眼不经意地扫了下摄像头。
他一身黑衣,个头很高,体型正常。头上压着一顶鸭舌帽,又戴了口罩,看不清脸。
衣着打扮都很不显眼。
但程肆一眼认出来。
那是,程术知。
与此同时,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来。
来电备注:程术知。
意识缓慢回笼时,后颈的疼痛感密密麻麻地袭来。
甫一睁眼,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奇怪味道,像是东西燃烧过后的灰烬味道。
手被人困住了,眼前什么也看不见,没有光,没有窗,一片黑暗。
她动了动,就在此时,正前方传来一声电子滴滴声。门亮开一道缝隙,室内的灯光自动亮起。
长久黑暗让言柚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那人的脚步声不急不缓,没有关门,只轻轻合上。
“这么快就醒了?”程术知声音含笑。
言柚望过去,面前人已经与她晕倒前见到的形象大相径庭。
他又换回了一身西装三件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胸针口袋巾,矜贵优雅得像个老绅士。
——起码从外表看的确如此。
程术知扶了扶眼镜,在言柚对面椅子上落座。
他身边,摆着一厚沓的文件,A4纸摞起来足有半米之高。
言柚下意识往后一缩,被人绑着行动不便,只能紧紧靠着椅背,防备警惕地看着程术知。
“你想干什么?”
程术知一笑,摘下眼睛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好后从那螺A4纸上拿下来一份文件。
“别担心。”他自己翻阅着,声音甚至听起来是柔和的,“不会伤害你,别害怕。”
言柚扫了眼这个地方,五天之前,就是在这里,她与程肆亲眼目睹了程术知隐藏了大半辈子的秘密。
房间正中央那堆灰烬甚至都还没有清理,轻飘飘的灰烬被吹动得几乎满地都是。
程术知一身精致干净,却对这些灰烬,这么多天都保留着没有清理打扫。
唯一不同的,是靠墙那一面多了张桌子,此时上面放着几种不同的刀具、不知为何物的药瓶,以及桌角一个五六升体积的桶。
言柚闻见空气里似有若无的汽油味。
“别害怕。”程术知再一次出声,“那些东西不是给你用的。”
他说这话时语调随意,目光也只无波无澜地注视着自己手里的纸页。
言柚看不见那上面是什么内容,只瞧得见密密麻麻的字,很满。
“你到底想干什么?”
程术知一笑,不答饭而讲故事般说:“程肆小时候很聪明,学东西快,他小学就学完了初中的课,初中又学完了高中的知识,拿回家的奖状和竞赛奖杯能摆满一面墙。”
言柚往后靠着,手腕上的的绳子绑得不算太紧,但材料用的是皮革,很难弄开。
程术知似乎是瞧出了她的小动作,微微笑着:“别着急,等会儿会给你解开的。”
言柚一顿,瞧了眼他面上始终温润斯文的笑,凉意却好像从脚底板升上来,冰冷彻骨。
“他其实是挺听话的,不过也有几年很闹腾,混不吝似的。阿令每次接他去玩,都和那一片胡同里的小孩疯成一片,管都不住。差不多也就是个七八岁的年纪,踢球打碎过别人家玻璃、糟蹋祸害她亲手种的花、还跟人打架……干过的坏事不少。”程术知似乎很怀念,“阿令被他气得不轻,也会因为这种事亲自来跟我告状。”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程术知那脸上一如既往的笑,和话语中一口一个“阿令”,地上被烧掉的灰烬遍地都是。她忘不了那天和程肆一起瞧见那些画时心中的震惊,此时听着他说的话,只觉得心生恶寒。
程术知却并不在意,继续道:“那时候倒是希望他继续混下去。不过后来,我实在是看不过阿令被他那么气,就只好帮着管一管。”
他合上手里那份文件放在手边去拿另一份,言柚这才瞧见封面上黑体印刷的程肆个案观察记录几个大字。
她瞬间想起,才几天前,从程肆口中听说的实验之事。
究竟真是单纯的行为观察记录,还是人为介入干预的实验报告,恐怕只有程术知心里最清楚。
可一个对三四岁还没上幼儿园的小孩,都能因为喂了几次流浪猫而打骂、关小黑屋的人,年纪更大一些之后,还会用什么样的惩罚与刺激来对他?
怎么可能像他道貌岸然撰写的,仅仅是粉观察记录。
言柚甚至不敢去想。
程术知拿着打火机,翻看完后从一角将那册观察记录点燃,等燃过一半,丢入脚下盆中。之后循环似的再去拿那一摞中的下一册。
从头至尾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那段时间,他倒是常去一个人找郁清雅。”程术知每翻阅一册,就烧掉一册,道,“不过他妈很少见他,也没有要拿走抚养权的意思。所以次数多了,被冷待多了,也就渐渐去得少了。我没拦过,一个人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渴望什么。爱与欲,是没有界限的。”
言柚愕然抬头。
程术知,是否也曾试验过,想让程肆成为另一个“他”。
他那些肮脏龌龊的心思无处宣泄,所以也想让儿子,成为寄托?
令旖的存在,那一杯水里致幻剂和春/药,是不是也同样是他计划之内的实验。
言柚望着那一沓半米高的记录,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你不配当一个父亲。”她说。
程术知:“无所谓,这并不是我向往的身份。”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用来满足自我掌控欲的工具!”言柚嗓音发颤,却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程术知并没有反驳,他只是继续,一页页烧掉桌上的东西。
“他没有按照你所设想的路走是么?他更没有成为你期望的‘实验成果。”言柚看着那些纸上的文字被火舌缓慢吞没,火光印在她的苍白无力的脸上。
程术知道:“是吗,一半一半吧。你又怎么知道我设想的是什么呢?”
“你想要他变得和你一样。”言柚说,“可他没有,所以你就从最好控制的人下手,甚至不惜为此给他下药。但是,他很厉害,即便你做了那么多,还是没有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程术知浑浊的瞳仁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前几天更深了。
“你挺聪明。”他似是懒得一册册继续翻看下去,剩下的大半,一眼未扫,便都扔进了火中,“那你倒是说说,今天我又带你来这儿,是为什么呢?”
地板上的灰烬无处不在,言柚望着正在燃烧的火,又望着那些化成灰的画作。
程术知不等她回答继续道:“人是欲望的生物,爱恨嗔痴,逃不开。我的儿子毁掉了我这个地方,我可原谅不了他。”
言柚一顿,目光从墙边那张桌子上的东西扫过。
程术知看了眼时间,继续不着急地说:“我一生信奉理性与科学,所以用了许多方法,来驯服自我,压制欲望。我教他理性与克制,自然是希望他也成为这样的人。”
“但是……程肆还是太年轻了,你猜,他如果见到自己的桃源被毁,会是什么反应?爱欲、恨欲,都是一样的,谁都有软肋,”
言柚心头陡地一跳。
就在此时,他起身,往言柚嘴巴上贴了一块宽胶布,而后拨出去一通电话。
半分钟不到就挂断,
言柚听见他只说出去三句话。
“人在我这儿。”
“这个地方,你应该猜得到。”
“一个人过来,爸会等你,程肆。”
他回来时,从那张桌上,拿了把短短的匕首。
程术知再次坐回来,那把刀就放在手边。言柚嘴上贴着胶带,什么声音都发不出,那一通短暂的电话,拼尽全力也只从喉咙肿溢出一声呜咽。
半小时后,最后一页落入火中。
程术知拍了拍手,将那把刀拿在手里把玩,他撕开言柚嘴上那张胶带,问:“你猜猜,程肆多久能到?”
这房间里,满是烧锅东西的焦土气息,没有窗户,估计也只有角落的通风口能送进来新鲜空气。
可言柚还是觉得要窒息了。
程术知用刀割开捆着她手腕的皮绳,瞧见言柚煞白的脸上两道泪痕,笑笑道:“不必害怕,你死不了,不过受点伤什么的难免的。”
他把刀放在言柚手腕上,似乎在琢磨从哪里下手。
“要找过来估计也还得半小时,你放心,我会慢慢来,程肆要是足够快,你也流不了太多血……”
就在此时!
“嘭!”
一声巨响从门口处传来。
没有上锁的黑色大门被人大力从外面踢开,程术知刀锋一顿,在言柚手腕内侧留下一道划痕,瞬间溢出一丝血线。
他回头,似是没想到程肆竟然会这么快出现。
程肆在看见人的瞬间,便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匪夷所思。
程术知尚未来得及实行他的计划,就被提着衣领从言柚身边拉开,重重甩在地上。
一把老骨头摔出一阵响,妥帖的西装陡然变得凌乱。
程肆弯腰在言柚身边蹲下,他颤着手解开她脚腕上的皮绳,莹白如玉的皮肤之上,此时满是青青紫紫的淤痕。
他的声音仿佛是从肺腑之中发出来:“没事了,没事了,不疼,不疼了。我来了,我们马上就走。”
言柚眼里的泪水越涌越多:“我没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程肆看见她手腕上的血痕,以及掉落在地的那把短刀。
程术知在身后急促地喘息咳嗽。
地上的灰烬像是一团团黑色的云,墙边桌上的刀具和瓶瓶罐罐,弥漫着汽油味的房间。
程肆额上青筋暴起,他整个人都处于到达峰值的怒火与害怕中。
言柚刚想说什么,却抓空了手,程肆仿佛雷电般迅猛地冲过去,拎着程术知衣领将人拽起来。
“你想干什么?你想干什么!”他嘶哑地低吼,“东西是我烧的!你冲我来!你冲我来啊!!!”
言柚红着眼睛喊:“程肆!”
可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他扯着程术知到墙边,狠狠将这个他喊了二十年爸的人掼到墙上,一拳拳落下,毫不保留。
程术知瞬间嘴角被打得出了血,眼镜掉落在地,上一秒的道貌岸然在刹那间就变得狼狈不堪,可他竟然还在笑。
言柚被人绑在那张椅子上太久,她站都站不起来,可还是用尽了全力。
她得去拉住程肆,她得过去。
可腿就好像是不听使唤似的,失去了知觉,只有源源不断的麻意。
墙边,程术知擦了把唇角的血,脸上挂着笑望着程肆:“你?冲你来有什么意思?”
“可惜……我错算了时间,你要是再晚来一会儿。”程术知顿了下,目光扫过旁边紧挨着的桌子上的东西,微微笑着,“再晚来一会儿,就好了啊。”
程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一秒,眼疾手快地抓住一把比地上那把如出一辙的匕首。
眨眼的功夫,程术知再一次被甩倒在地,下一秒,匕首横贯他右手掌心!
穿过皮肉,直接扎进了地板之中!
“哥哥!”言柚惊叫一声。
与此同时,追着程肆的车晚到的郁清雅终于出现,然而眼前这一幕却让她定在原地。
“程肆!”郁清雅大喊。
她冲过来,却直接被程肆挥手挡开,跌落在地。
程肆早就失控了,他好像谁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程术知痛叫一声,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掌心流出来。
他抬眼看着程肆,平静地躺在地上,血从他手掌的位置流出来,可他竟然还能保持一分的笑意。
“你从小我就教你理性与克制,本以为……本以为你真的青出于蓝……”程术知断断续续地说,“欲望难以克制,是么?就像你现在恨不得杀了我,但你知道我这几十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吗。”
“我匍匐于地,只把这些东西藏在见不了光的地下,我费尽全力地克制,我只留给我这么一小块地方,你却给我烧了……你还是比不上我,儿子。你现在不杀了我,以后,可不一定像今天这么幸运了。”
程肆眼尾通红,理智悉数丧失,他低声说:“你说的对,我恨不得杀了你。程术知,你也只配死在见不了光的地方!”
话音落地,他猛力从程术知掌心抽出那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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