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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尾微微下垂着,脸上的表情是明显的不耐烦。头发因为睡了一觉也并不如往常白日里见面时那样精致,甚至还有点……呆?
逼仄的楼道并不敞亮,只有一盏昏黄的声控灯苟延残喘地发出一点光。很快又灭掉了。
“干什么?”程肆的语气透着烦躁。
这哥哥还有起床气呢。
言柚目光禁不住从他胸口处扫过,眨了眨眼睛,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就抬手捂住了眼睛。
脸颊的烫意来得仓促又汹涌,连手指都蜷了又蜷。指缝分开一二公分,视线尽了全力才放在正确的地方。
“不……不是要去……福利院吗?”
程肆扫了她一眼,又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德行”。
“等着。”他片刻后说。
留下这两个字,关上了门。
言柚松口气,放下手,下一秒又掏出手机,借着屏幕的镜面瞧了瞧自己的脸。
“还好还好,只有一点点红。”她心里嘀咕着,抬手也不管有用没用地扇了两下风,试图降温。
不到十分钟,程肆重新打开了门。
此刻已穿戴整齐,头上翘起来的那撮毛也被抚平了。又恢复了从头发丝到脚趾尖的精致。
言柚在心底叹了口气,比起眼前的这一个,好像十分钟前那个更有烟火气一些。
从玄关柜上拿了车钥匙,又打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取了副手套,程肆望了眼门外的女孩,才道:“走吧。”
说完率先下楼去,那副手套被他塞进了大衣兜里。
保暖的吗?
可江城十一月初的温度都还没到需要带手套的程度。
大概是程肆他比较畏冷?
“发什么呆?”程肆已经下了半层,站在楼梯拐角处微微仰头看向言柚。
“哦哦,这就来。”言柚走了一步便想起来:“你不吃早饭吗?”
等她剩两级台阶,程肆也迈动了腿,随口回答:“不饿。”
言柚“哦”了声,跟在他身后下楼,“我爸说不能不吃早饭,对胃不好,还很容易低血糖。楼下有家早餐店,卖红糖馒头,也有包子豆浆什么的,你吃了我们再走?才八点多,不着急。”
等她叨叨完,程肆才说:“你爸有没有告诉你小明的爷爷为什么活了103岁?”
言柚:“……”
起床气怎么还没消呢?
两人路过楼下早餐店时,言柚还是抻着脖子往里看了好几眼。
“这家的包子很好吃的,梅干菜肉包和酱肉豆角包都很好吃!皮薄馅多,可香了。”她语气一转,“你不喜欢这种的话,糖豆包也不错,唔……还有奶黄包,这个你总喜欢吧?”
程肆:“……”
“我什么时候说喜欢吃甜的了?”
“不喜欢吗?”言柚想了下:“昨天吃火锅你只动了那盘红糖糍粑。”
程肆:“我不喜欢吃火锅。”
所以退而求其次盯上了那盘糍粑。
言柚有点震惊:“为什么?”
说完才发觉自己的语气有点夸张了,挽救道:“我原本以为没有人会不喜欢吃火锅。”
程肆没有回答了。
言柚也并不是要追根究底关注答案,“你等我一小会儿。”
她说完就向早餐店的方向跑去,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袋包子,一杯燕麦豆浆。
“给。”她将手里的东西伸过去:“人真的不能不吃早饭,会生病的。我爸就是因为年轻的时候不好好吃早饭,后来才得了胃病。”
程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就已经学会了唠叨这项摧垮人耳朵的本领,僵持了半分钟也无果,只好伸出手去接过。
只是他是真的胃口缺缺,包子只吃了一个半,豆浆倒是断断续续喝完了。
这食量若放在言柚身上或许合理,但在程肆这一八七的大高个身上,就真的太少了。
言柚也注意到了。
从昨天吃火锅便是,他好像是真的一直食欲不佳。
“那你有别的喜欢吃的东西吗?江城好吃的种类超级多,你喜欢吃什么样的?我可以推荐。”两人走向车的途中言柚问。
程肆掏出车钥匙摁了下,似是真的对她这个问题思考了半秒,而后说:“没什么喜欢的。”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陈述一件很小的事。
可这不是。一个人再口味挑剔不好伺候,也都会有偏爱的食物。
更何况,她从六个字里,听出来的情绪,好像只有空荡荡可以形容。
风一吹,不知从哪里带来了些落叶,细长的柳叶飘飘荡荡。
程肆拉开了驾驶座的门,“上车吧。”
他顿了下,又说:“你坐后面。”
言柚点头:“嗯。”
最好看的那片在他肩头停留,吻过他的肩才轻轻落到地上。言柚忽然很想记录下这个画面。
尽管是因为程肆那句无悲无喜的平淡的话,才让她心里为这个画面渲染了值得铭记的颜料。
七里巷在江城南边,福利院在北边,两处间隔了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
言柚认真发挥了自己前来担任“活体导航”的职责,还挑了条近路,比手机地图软件上计算的最短时间还要快一些。
下车前,程肆戴上了那副装在兜里的手套。言柚注意到了这个细节。看来他的洁癖是真的到了究极严重程度了。
两人站在福利院大门前。
言柚问:“赵潜跃说它改过名字,以前叫什么?”
程肆抬眸看了眼面前大门侧悬挂的新牌子,眼底微沉,他回答道:“辰星福利院。”
语罢便他直接朝保安室走去,言柚急忙跟在身后。
“哎你们两个,干什么的?”
保安室探出来个中年男子,嘴上油光发亮,手里还捏着半根油条没吃完,前头蘸了豆浆没来得及咬,滴下来几滴白色豆浆。
程肆在一米远处站定,“捐款,先来看看了解情况。”
保安听见前两个字就丢开了手上油条,按下自动门开出一条通道。人也从保安室里走了出来,伸手便准备和程肆相握以示热烈欢迎。下一秒大概也瞧见了自己掌心和五指上油到反光的惨烈模样,隔着小窗弯腰钻进去抽了张纸巾,胡乱擦两下终于重新伸手,脸上的肉都在抖着笑,一对绿豆眼看不见黑眼珠。
“你好你好!请问贵姓?”
言柚悄悄抬头瞄程肆,只见他视线平直,眉头轻轻蹙着一点,大致一眼扫过面前这栋崭新的白色建筑,表情瞧不出在想什么。
“姓程。”
他没看面前这只油光锃亮的手,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纹丝不动。
保安大叔讪笑一声,收回自己停留在空气中的尴尬油手,见这男人冷淡不好相与,便放弃套近乎,退回保安室拨电话联系负责人了。
言柚跟上程肆进门。
福利院主楼有三层,不高,却很长,呈向内U字型。从主楼一层通道走过去,便能看见最中间的院子。不算太大,院子两侧各有一个小花坛,里面种了冬青与鸢尾兰。花坛旁各建了些简单的文体锻炼设施,此刻里面正有不少孩子玩耍。
离得最近的秋千上,坐着一个小女孩,约莫五六岁的样子,身后还站着一个看上去比她年纪大些的女孩。
大的在给小的那个扎头发。
坐着的那个说:“不要扎一个,我要扎两个!”
另一个一笑:“好呀,昨天院长发的头花刚好给你用!”
言柚看着看着便笑起来,和身边那人说:“我小时候也很喜欢扎两个辫子,看了动画片还要学里面哪吒的造型。可我爸手特别笨,每次都扎得一个高一个低。不过他进步也很快,刚上一年级的时候,班上同学都很羡慕我有个会梳各种辫子的爸爸。”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唇角的梨涡一点点漾开。
那时候言为信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把言柚从被窝里捞出来,轻手轻脚给女儿梳头发,再哄她吃早餐喝牛奶。上班前再送她去幼儿园,下了班准时出现在门口接她回家,有时候晚了,就会提前买点好吃的准备道歉。
程肆低头看了眼她,小姑娘明显是陷入了回忆中。
看来是家里只有母亲这个角色对她不算好,父亲应该还是偏爱她的。
对着言柚这张脸,加上她刚才那句话里提到的哪吒,莫名脑补了个画面,程肆忽然就很轻地牵了牵唇角。
这一下竟然让他向来冷清的神情柔和许多。虽然并不能严谨地称之为一个笑,虽然转瞬即逝。
言柚看得发呆,心想这人平常不怎么笑也是应该的,不然谁受得住啊。
“你应该多笑一下的。”言柚道:“你笑起来很好看。”
第九章 口是心非。
“你笑起来很好看。”
言柚这句话说完,程肆瞬间脸上连一丝笑意残留的痕迹都再找不到了,又彻底恢复冷清冷性的做派。
两人身后传来一道声音:“是程先生吧?您好,我是这家福利院院长,韩凤清。”
韩凤清身上穿着几年前流行的赭色短大衣,下身却又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约四五十的年纪,眼尾的皱纹很深,眉间的川字即使笑着也看得见浅纹。
“您好,我是程肆。”
“程先生今天是来了解情况的?刚好我有空,给您介绍介绍?”韩凤清笑道。
程肆略一点头:“麻烦您。”
院子里有小孩看见院长出来,争着跑过来,把自己刚用纸折好的小船和纸鹤拿给她看。
“院长!小宜说她比我折得好,你来当我俩裁判,看谁折得好一些。”
韩凤清弯腰笑眯眯道:“我还有事,去找小李老师帮你做裁判好不好?”
“小李老师去陪花花看病了。”@泡@沫
韩凤清叹了口气,和程肆说:”程先生稍等我一会儿?”
言柚半蹲下来,对着那两个小女孩脸上笑着:“院长要和这位哥哥谈事情呢,我来给你们当裁判好不好?”
小宜看了她一会儿,有点认生,捏着袖子不敢说话。只是言柚一直甜甜地笑着,亲切十足。小宜又望了眼院长,韩凤清鼓励般点点头。
小宜把自己手里折好的纸鹤递给言柚,小声说:“谢谢姐姐。”
“不客气。你叫小宜吗?是哪个字?”言柚问。
“院长说,是‘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的宜。”
“小宜的名字真好听。”
……
言柚和两个小孩相处很愉快,她好像很招小孩喜欢。韩凤清请程肆去一旁办公室坐,进门前最后一次回头,两个小孩已经一边一个拉着言柚的手一起去折纸了。
“程先生,喝点什么?我这儿也只有茶水,不知道您喝不喝得惯。”
一路走过来的途中,韩凤清已经将这家福利院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遍。
程肆收回视线,进去在韩凤清对面落座。身下的沙发年岁久远,坐下去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除这一张小沙发,一张玻璃小茶几,两张木椅,一张办公桌,后面靠墙放了个书架。什么都没有,朴素简洁。
韩凤清笑道:“我这里简陋,程先生别介意。”
“没事,也不用麻烦了院长。您是长辈,喊我小程就好。”
“其实我这次来,除了捐款,还有件事情拜托您……”他掏出张老照片,放在桌上后推过去,“您见过这个人吗?”
那是一张有年头的照片,照片边沿已经泛黄。焦点对准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弯弯的眉毛,双目似月,年老让她脸上留下了岁月的痕迹,却依然能看得出,是位风韵犹存的美人。细看之下,会发现五官与面前这年轻人有几分神似。
韩凤清将照片拿在手里,戴着眼睛看了会儿,又摘了眼睛看了会儿,总结说:“不认识,应该没见过。”
程肆低声开口:“大概十一年前,她在辰星福利院资助了两个孩子,都是女孩。一个叫张秋,十五岁;另一个叫刘心荷,十六岁。这两个人,您有印象吗?”
韩凤清还是摇头:“没有。我在这里工作了快二十年了,走进这里的每一个孩子我都记得他们的姓名,但你说的这两个,我都没有听过。你确定是我们辰星福利院?”
韩凤清说着,把手里的照片推回到程肆面前。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江城还有一家辰星福利院,你要找的是不是另外那家?”
程肆眉间一动,只听院长继续说:“不过千阳县的那家现在已经无人了,三年前那里的孩子都被我接到了这里。你要打听十一年前的人的话,我可以帮你联系之前在那边的工作人员。不过话说在前头,我得先问问,你找那两个孩子是为了?”
程肆微微垂首,抬手将那张照片划到面前。温热的指腹轻轻贴上冰凉光滑的相纸。
“他们……是我家人曾经资助过的孩子,刚才给您看的那张照片中的老太太,梁令,是我祖母。2005年前的10月中旬,分别给那两个孩子寄了两封信。我找他们,是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