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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言喻赶紧过去,先诚恳道歉,然后跟对方协商重做,对方不同意。又跟对方说免单,对方也不同意,她明白了,这些人可能是有备而来的。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客人开始骂骂咧咧要求见老板,李言喻跟店经理汇报了此事,于是经理出面协商。
然而没想到,他们聊着聊着气氛就不对劲了,经理被几个大汉围着推推搡搡,那桌客人拍了照,还在打工商局电话、市长热线,铁了心要把事情闹大。
李言喻赶紧上前解围,双方继续僵持。她跟经理商量,直接按《食安法》的10倍价款赔偿,不然这些人闹大了,引来有关部门检查,后果更加不堪设想。
经理略一思索,心知这已经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式了。但到底还是不忿,低声咒骂了一句“下三滥”。
没想到,这话却被对方听到了耳朵里,马上就不依不饶要打架。
对方人多势众,一下就围了上来,李言喻连忙说好话劝架。对方见经理怂了,也不想让事态升级,最后经理被推来搡去,胳膊腿上擦伤了好几处,混乱中李言喻胳膊也被擦伤了一块。
店里其他员工报了警,所有涉事人员被一车拉去了派出所。
一个小时之后,老板终于风风火火地赶来,在派出所就当着民警的面怒骂两个人,分别扣了二人当月工资的25%,去平账。
李言喻实在冤枉,分辩了两句,老板大发雷霆,直言自己的店小容不下她这尊大佛,不想干可以走人,没人能像她这样一请假就请七八天,一来上班就惹事的。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距离她和周意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小时。她返回店里拿了周意的生日礼物,找到手机,打开一看,有十几个未接来电。
有周意的,还有隔壁蛋糕店的。
蛋糕店早就下班了,店员直接把蛋糕放在了披萨店,然而那个蛋糕是当时新出的冰皮蛋糕,需要冷藏,当时店里一片混乱,根本没人注意要把蛋糕放进冰箱。
所以,蛋糕塌了。
同事们都知道她要给人过生日,连忙找了冰袋出来打算挽救一下。所幸上面的巧克力还是完整的,几个“生日快乐”的大字还清晰可辨,蛋糕胚的形状也还是好看的。
在同事们的热心挽救和安慰下,李言喻强打起精神,一边给周意回电话,一边提着蛋糕拦车。
那一次,大概是她大学四年里唯一一次打车,心里什么也没想,特别疲惫,就想赶着去见他。然而如果她知道后续发生的事情,大概宁愿走路,也不会在那时候打车。
起初一切都好,到了西科大之后,司机一边看她掏钱,一边说:“小姑娘,半夜出车不容易,给点辛苦费呗?”
李言喻愣了一下,直接拒绝说:“不好意思,我是学生,麻烦给我一下小票。”
意思很明显,就是按打表的计价来付。
司机嗤了一声,把票撕了扔给她。李言喻气了个好歹,但不想节外生枝就隐忍不发,飞快地付款之后下了车。
大概是气急攻心,下车的时候她却忘了拿座位旁边的蛋糕,感觉到手里空空如也之时,出租车已经徐徐驶出了一小段距离。
她飞快追上去,拍打车窗,司机停车瞥她,她赶紧指了指后座上的蛋糕。
司机看了后座一眼,然后解开安全带,提着蛋糕递出车窗。
李言喻感激地说了句“谢谢”,司机却笑了一声,手扬高,一松,“啪”地一声,蛋糕摔在了地上,应声而碎。
车子启动,扬长而去,她甚至听见他快意地踩下了油门的声音。
李言喻遇到过很多好人,所以她不愿意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这个世界,只觉得自己是运气不好。是运气不好,所以总是看见底层人互相倾轧,看见恶意泛滥。
但那几天的运气,未免也太差了。
蛋糕盒子都摔散了,一滩奶油倒在地上混着泥土,像一堆来不及消化的呕吐物。她感觉脑子都空了,停顿了几秒,才把一地残渣兜着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她始终很平静,连悲伤的情绪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些不理解的东西在心里静静燃烧,化作余烬。
这个蛋糕本该是她近些日子最饱含期待的东西,是她贫瘠窘迫悲惨生活里的一点奢望,但一来二去,还是拿不住。
那一瞬间她都想仰天发问,是不是自己真的不配?
不明白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那条通往成年人的道路还有多长,人生为什么就这么艰难这么痛苦这么莫名其妙?
太欺负人了。
真的太欺负人了。
经历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两人终于还是见面了。
周意在寒风里等了许久,但那天竟然也没生气,两个人都饿着肚子,默默地往前走,不知道去哪。
大概是感受到了她情绪的低落,周意一直在讲曼哈顿的趣事,想把那些轻松的、不过脑的东西一骨碌说给她听,讨她欢心。
他讲他们学校有钱人的派头,讲中产精英家庭和中东土豪之间炫富风格的区别,讲那边的生活有多昂贵,华人餐厅的甜酸鸡味道有多单一劣质,还讲学校的同学甚至有六十岁的中年女性等等。
真是繁华自由到令人瞠目。
“那你过得怎么样,开心吗?”她还是绽开笑脸问。
“嗯,还挺开心的。”其实当然没那么开心,很孤独,他只是不想让她担心。
“过得好就好,之前我还担心你不习惯。”
“人在非极端环境里的适应能力总是很强的。”
李言喻笑着附和,十分配合,但手握着口袋里的生日礼物,忽然就觉得烫手了起来。
那是一款石英腕表,中低端牌子货,淘了很久才买的。对他正在过的那种生活来说,或许廉价到不值一提,但已经是她能送他最贵最贵的礼物了。
那时候,学校论坛上有很多关于腕表真假的鉴别帖,到现在她也不知道手表是真是假,也还没来得及发帖去验证,但此刻却觉得,这支手表,连带着她的真心也成了可耻的赝品。
周意还在笑,温柔地说着那些跟她全然不相干的事,阐述着一种她全然高攀不起的生活,全身上下穿着她不认识的牌子,散发着梦幻般香味。
李言喻还是笑着,可觉得眼前的人都陌生了起来。她手里那只带着她体温的、廉价的手表,包括她自己,都让她生理性地反胃,厌倦。
她觉得自己离他好遥远。
第七十七章
李言喻觉得真疲惫啊。
她从高中开始努力追赶他的脚步,他对她越好,她就想变得越好,但越努力,越没用。他们面对的是不一样的现实,而她的那份现实已经把她压得行将崩溃。
即便不和他在同一个学校,她也知道喜欢他的女生能从学校南门排到西门,她们大多数都比她家庭更好、更有钱,更乐观更积极、更有前途,运气也更好。
他们根本不是一路人。
她一直以来都在忽略现实差距,一直在强求,妄想通过努力来弥合他们之间的不对等。但事实上,真的很像是痴心妄想。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去国外交换,因为家里有足够的支持和积淀。他可以毫不犹豫地买下任何他喜欢的东西,因为他根本没有物质上的担忧。他优越闪耀自信松弛,所有人都喜欢他……
但她呢?
活着连大喘气都不敢,赚到的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真的是每一分,不然日子就会陷入更难堪的境地。她就像地上那一滩呕吐物似的蛋糕,谁都可以践踏。
她前所未有的泄气。
他所有的优越、松弛,都将她的贫穷卑微,反衬得更加悲惨。她甚至阴暗地盼望他没有那么好,或者变差一点,这样她才能心安理得,盼望自己可以够得着。
“你不开心么?”
周意小心翼翼地看她的脸色,瘦了,眼睛就显得更大了,本来莹莹如玉的一张脸,现在惨白得褪去了所有血色,他又问:“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太累了?”
李言喻摇摇头,又点点头:“嗯,没睡好。”
她在笑,笑得甜美,可那笑却勉强,无端端让人觉得心酸。就像水里一泓月,看似触手可及,实际上易碎而遥远。
“你吃晚饭了吗?”
“嗯吃了,你呢?”
“我也是。”
两人继续往前,都揣着一肚子心事,不知道从何说起,一直走到西科大校门外的大桐树下。
周意盯着她,含笑问,“ 你不是买了蛋糕?”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为自己这种迫不及待伸手要礼物的行径感到赧然。
李言喻哽住了,缓了好一会儿才说:“同事以为是下午茶,就分着吃掉了。”
这个理由实在太蹩脚了,但她根本来不及去想一个合适的。
她真的很不想让他看见自己那么没用的一面,她连个蛋糕也给不起,在心上人面前出丑的那种窘迫、无奈、心碎,都会转变成无能狂怒,转而攻击自己。
周意盯着她,欲言又止,“他们是不是欺负你?”
李言喻无意多说,摇了摇头:“他们对我很好才这样。”
“下个月我爸妈会回南市,我也想过去,你陪我一起去玩几天?我们可以坐船去香港迪士尼逛一逛。”
他语气轻松,仿佛她跟他一样,根本不需要为生活担心,只要一伸手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物质准确地流向她。
无论他如何小心翼翼,她都能感受到他的刻意迁就——他在保全她脆弱的自尊,可这样反而更令她感到无地自容。
口袋里的手机在震动,她拿出来瞄了一眼,立刻又放了回去。
是李琦发来短信问她为什么要那1000块钱,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她给出正当理由就打钱。这迟来的真心也确实够贱的。
“要期末了,得忙着考试,还是不去了。”还要打工,还要还钱,还有好多好多好多需要钱的地方。
她的生活就像一幢四面漏风又漏雨的房子,需要她每天不停地在外面打工,拿钱一点点地去堵那些缺口。
周意惴惴不安,停下脚步看她,低声问:“是不是工作不顺利?”
“还好,这个月工资也快发了。”
“家里呢,”周意蹙眉,“最近联系爸爸妈妈了吗?”
“嗯。”
“他们也有给你生活费吧?”
他费心打探,实在是见不得她那么辛苦地打工,但也不知道怎么资助她,才能让她没有负担地接受。
李言喻抬眸看他,点头,笑了笑,真是一刀一刀,往她心口扎。
疲惫如山倒,她觉得肩膀都垮得直不起来,突然就想停下来。实在太累了,这一切都太累了,追赶他也实在太累了。
太辛苦了。
那一刻她就想着,反正不管怎么努力都是这样的结果,不如就原地发烂发臭算了。
小说里都说爱情伟大,真爱能战胜一切,其实不是,绝大部分爱情在世俗面前都会沦为齑粉。
爱情不仅不强大,反而很脆弱,比人性还经不起考验。它是温室里的娇花,是世俗之外的产物,人们只能不遗余力地呵护它,不能让它受到任何摧残。
一个人若是连温饱都不能保证的话,拿什么去养护那朵娇花?
或许有钱了也没什么了不起,可是没钱,眼里就只剩下没钱和困顿。吃喝拉撒再生个病,那简直需要更多更多的钱。
没钱意味着没有尊严,没有底气,没有希望,一眼就能望到头的窒息。连温饱都不能保证,还妄想提什么爱情,真是痴心妄想。
顷刻间,她仿佛已经隔着人生长河,提前预知了他们的结局。她知道她一定会失去他的,时间或早或晚,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不要怪她悲观,按照现实情况,贫贱夫妻百事哀、千事哀、万事哀。
怎么走都是一个结局。
他明明有更顺利的人生,却要在这陪她苦大仇深地煎熬。终有一天,当所有热忱和爱意都在庸俗的琐碎里耗干耗尽,他要是后悔,他们互相怨恨,她更没办法面对。那样的结局未免太世俗,太不好看。
太喜欢了,根本无法想象那样的结局,所以根本没办法在一起。就当她是个怂包缩头乌龟好了,她只想退到安全地带,把这些发烂发臭的日子快快熬过去。
人生就是这样,真正引起波澜的不会是什么巨大的转折,反而是这种磨牙蚀心一样的细小痛苦,会改变关系的走向。
她始终认为,如果自己一直是这样一无所有,其实根本没必要浪费多余的精力,去解决温饱以外的事情。
李言喻无波无澜地回望他,他那双漂亮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欲说还休,看着真是多情极了。
“你怎么了?”
李言喻没吭声,很艰难地垂下眼。
“不开心要不要说给我听?”
甚至不用看,她也知道他眼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