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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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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澹摇头可惜道:“承明皇太子颇有明君之相,当年在许州治蝗,声名连千里之外的北幽都有所耳闻……当真是天?妒英才。”
  常照轻轻点头:“当夜混乱,谁也不知汀花台上究竟是何时混入了乱党,后来只听人说,祭祀典仪方毕,汀花台四处明灯忽灭,除却跟随太子上祭台的几名金天卫,其?余守卫皆被困人潮不能脱身。就在这一个空当里,有死士越过了太子近前?的侍卫,拼死刺了一剑,皇太子不防,受伤落水,汀花台上金天卫尽死,黑暗之中,一时竟无人察觉。”
  许澹连连叹气,没忍住还是摸回了酒壶,给自己添酒:“可惜,可惜,不过我听闻承明皇太子功夫不差,怎地这样轻易就叫他们得了手?”
  常照摇摇头:“无人能知,灯灭之后,汀花台前?混乱一片,竟还在混沌中踩死了几人,刺杀皇太子的凶徒当时也未曾落网,还是汀花台上唯一活着的重伤金天卫喝令,众人才知皇太子遇刺,立时将汴河戒严了。”
  “消息传回宫中,先帝病重,禁宫只发了一道搜捕令,当朝皇后娘娘先带金天?卫沿汴河搜了一夜,只寻回皇太子冠冕,如此众人方知储君已去。先帝不堪此噩耗,就此崩逝,再然后……点红大会前聊起娘娘之时,想必泊明已经知晓了。”
  许澹愁眉不展:“先前说太子命丧暴民之手,平年兄又道是当年士子,我却有些糊涂了。”
  常照指了指窗外:“你来得不巧,去岁汀花台修缮,不许祭拜了,汀花台上有一块‘庚子岁末诛乱学生?碑’,若你看过,便能解惑。我且问你,承明皇太子早年政绩,除却许州治蝗一事,还有一件,你记不记得?”
  许澹思索了一会儿,眼睛一亮:“是南方废人祭!当初两广之地‘杀人祭鬼教’风行,不仅当地多受荼毒,过路人也被诱杀过。时年似乎有一被贬的大人死于祭鬼之事,这位大人是太子少师方鹤知旧友,为?平老师怨愤,太子亲下两广,领兵布置了三月有余,将此教一举剿灭,得了天下盛誉。”
  常照以手蘸水,飞快地在桌面写了三个?名字:“诛乱碑上三子——刘拂梁、左臣谏、杨衷——皆出身‘杀人祭鬼教’风行的两广和荆楚之地,今上登基后,遣官吏彻查刺棠大案,抓了这三人。此三人皆为?祭鬼教信徒,坚称承明皇太子早年废此习俗,应受上天?之罚,若能杀之,必获大神庇佑,金身不死。”
  许澹听得目瞪口呆:“这般蛊惑言语,竟有人信?”
  “为?何?没有,”常照微微一笑?,“三人饱读圣贤之言,当春均是榜上有名,谁知能犯下这样大案?今上与太子兄弟情深,初登基便?不顾太师阻拦,将三人凌迟闹市,遣人在汀花台上塑了太子金像,又刻碑铭记,要他们?跪像相赎。”
  “陛下与太子倒是皇室中难得?一见的情谊,”许澹叹道,忽地又觉得?不对,“不过,这三人均是士子出身,怎能布置如此大案、寻到死士近身刺杀?”
  “自然,所以才有了这四个月中的株连,”常照道,“想必泊明知晓,进?京赶考的士子,多半在书院便?得?了各位大人的青睐,借住于这些人家中,这三人也不例外。当初本案彻查,怎么可能只有三人?三人借住之家,这些臣属拥护的皇子……”
  “诛乱碑上记载得?清清楚楚——刺棠一案,原就是想要夺储位的五大王宋淇勾结臣下和这三位祭鬼教信徒,精心谋划的夺嫡!毕竟除了承明皇太子,先帝最喜的便?是他,只是五大王百密一疏,没料到先帝竟在此夜崩逝。他匆忙联络臣属,为?自己继位造势,文官一派压倒世家本是常事,谁料太师和?皇后横插一脚,送今上登了基。”
  许澹只听说过宋淇因参与刺棠案谋划被赐死一事,不想这背后居然如此惊心动魄:“五大王平素不爱政事,醉心诗文,词句四海知,书帖天?下习,怎会……”
  常照颇有嘲弄地笑了一笑:“谁知醉心诗文是不是表象,皇家子弟,心思岂非常人可知?金殿之上睥睨天?下的权势,无人不想要,为它赴死者多如过江之鲫,直将一生?情分皆悉忘却,诛手足、杀挚友、乱风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纷纷轻薄何须数?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1',皇权哪……”
  他说到这里,忽地觉得自己说多了些,转而?道:“罢了,罢了,哪里轮得?到我等蜉蝣慨叹?总之,当年牵连不下百人,三人所居府邸、五大王及近臣悉数被杀,同诛了十族——大胤开国以来,都少见这样广的连坐,不过储君美名远扬,又死得?凄惨,天?下士人不仅未曾出言阻止,反而?盛赞今上有情。”
  许澹听到这里,只觉胸中一阵难平的悒郁之气,不知是因还未为?天?下开太平便?身死的圣明储君,还是这寻不出错处的株连中无端被杀的人。
  太子无辜,这样广的杀戮又是他想要看见的么?
  最后他还是没敢开口,只是借着三分醉意,喃喃道:“一夜汀花、阑风长雨,生?死人间,不得?止息。不知逝去的圣天子观此世道,有何?感?言?”
  “今上年岁尚小,朝中太师与皇后党争,虽不至耽搁朝政,总归是内外不安。”常照也有些失神,自言自语道,“两广有西野余孽流窜,北方边境虽暂且平静,谁知几部联盟会不会突然进犯?守城的燕家军是皇后近臣,只盼太师不要从中作梗才是……这江山状似稳固,可哪时哪刻不是摇摇欲坠的呢?”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取了许澹搁在桌上的铜制酒壶:“今日你我有缘,同忧江山之事,合该共饮,不醉不归。”
  许澹也动容道:“不醉不归!”
  *
  是夜,落薇在琼华殿中抚筝。
  会灵湖宴席散后,宋澜留了玉秋实和?叶亭宴议事,她没有寻到机会再与叶亭宴说一句话,只得?了裴郗的转告。
  叶亭宴叫她稍安勿躁,等他探出太师虚实,再寻后策。
  不知为?何?,她本来十分慌乱的心竟在听了这一句话后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受,如同独行于骤雨之中,忽得?了一人掌伞。
  虽不知他的去处,也不晓得?他的来路,但能在如此风雨中同行一段,便?是不可多求的缘分。
  缘分——落薇想到这里,有些唾弃这两个?字。
  虽然她还未将这个人全数看透,但她知晓,如此情境之下,他一定会尽力?保她,虽说她自己也能思索出破局之法,但多一个?人相助,便?是多一重的安心。
  落薇定了心思之后,从内室中寻出了自己多年不弹的古筝,她亲手擦拭着其?上的浮尘,又忽地想,若是叶亭宴此时叛了她,去投奔玉秋实,又该如何??
  想了半晌,好似也不是十分可怕。
  落薇拨了拨琴弦,发觉自己终于彻底平静了下来。
  他若另投他人门下,她自然不敢自曝私情,可见过这么多面,彼此的把柄只多不少,只要她咬死不暴露已经知晓之事,宋澜再怀疑,也不敢动她。
  可是叶亭宴就不一样了,宋澜要为?自己寻心腹,只要生?一丝一毫的疑心,便?会立刻弃置。
  前?功尽弃,他才不会做这样的蠢事。
  落薇想到这里,问了一句:“今日那位姓常的学士怎地未被留下?”
  烟萝为她梳开了琴尾的穗子,道:“当初暮春场救驾之时,陛下只觉常学士也是个?人才,咱们?从林氏那里知晓此人投了玉秋实,陛下却不知,这才重用。”
  落薇皱眉道:“天?长地久,朱雀总能查得到他是玉秋实的人。”
  烟萝道:“是,结果近两日,刘明忠却忽地告诉我,玉秋实在陛下面前弹劾了常大人,说他四处结交,恐有异心,叶大人也帮腔,陛下有些不满,还是疏离了。”
  常照确实是她看不懂的一个人。
  那日叶亭宴想要对她说起常照之事,她含糊过去,原因是常照在去寻找叶亭宴之前?,先来拜见了她。
  她提前?知晓他左右摇摆,并未多信,自然也不必听叶亭宴说起他的事。
  瞧着常照并不像是蠢人,怎会不知朝堂之上最忌四处钻营,如此行事,势必暴露,如今被宋澜疏远,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落薇便?道:“你继续着人去他家乡处细查罢。”
  “是。”
  她对着古筝,发了一会儿呆,随后便将它搁在内室的供桌上,纤手勾弄,缓缓吟了一首词。
  “凤凰山下雨初晴,水风清,晚霞明。一朵芙蕖,开过尚盈盈。何处飞来双白鹭,如有意,慕娉婷。”
  她漫不经心地弹完了,忽而听见身后有细微脚步声,于是琴声转急,平添三分哀色。
  “忽闻江上弄哀筝,苦含情,遣谁听?烟敛云收,依约是湘灵。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2'
  吟罢,她转过身来,看见宋澜站在她的身后。
  转身太快,宋澜尚来不及敛了面上的阴沉之色,只好掩饰着咳嗽一声,轻声问:“阿姐,你在想念皇兄么?”
  落薇反手拨过琴弦,在静谧到针落可闻的内室中划出一声清脆的琴鸣。
  *
  同样的阴云之下,叶亭宴突然勾断了手边的一根琴弦。
  他面前的周楚吟顿了一下,道:“今日你心不静。”
  叶亭宴苦笑道:“我少有心静的时候。”
  周楚吟问:“那你为她想到破局之法了么?”
  叶亭宴微微点头,又摇了摇头。
  周楚吟道:“这是什么意思?”
  叶亭宴道:“想到了,但是这破局之法不能用,与没想到也无甚分别。”
  周楚吟听了这话,表情却严肃起来:“玉秋实到底拿了她什么把柄?”
  听了这话,叶亭宴默了一会儿。
  半晌才道:“你知道她身边那个姓冯的内人,是谁吗?”


第43章 阑风长雨(六)
  当夜宋澜并未留宿;与?落薇说了两?句话后,便?去?了玉随云处。
  夏日天长,卯时初天际便?露了微光,烟萝往上朝之前官员们的休憩之地走了一趟;回来时身?上还沾了些露水。
  “小裴大人托刘明忠给我递了一块帕子。”
  落薇已然起身?;正坐在铜镜之前梳洗;闻言倒也不惊诧。
  叶亭宴虽说今年才来汴都;可?对皇城路径烂熟于心,手下不知有多少如同裴郗这般的人物;她毫不怀疑;就算说往玉秋实家中安插了眼线;他也是做得出来的。
  一夜时间,大概足够他摸清楚昨日玉秋实行事的底牌了。
  可帕子上一片素白;什么都没有。
  落薇接了帕子;顺手往净面的铜盆中一丢;再捡回来时,上面已经隐隐约约现了字形——原是街头杂耍的小把戏,接过来时;她嗅到了轻微的酸涩味道。
  殿中仍旧昏暗;众人不知皇后此时已然起身?;无?人守在近前。
  烟萝点了蜡烛;端着烛台凑过来看。
  在跳动的火焰灯影之下,落薇看见了简短的几行字。
  “玉晓卿身侧冯氏内人真身;乃暮春场出外所?致,其涉天狩三年株连事;卿知否?”
  刚看到?这里,烟萝愣了一愣;而落薇的手却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暮春场春猎当日,烟萝曾在她安排之下外出过一次。
  那一日所有人的活动轨迹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就算是到?了后山,也有她的兄长苏时予在,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她才放烟萝出去?,怎么会被人发现?
  这样敏感特殊的身份……怪不得玉秋实这样大胆,敢把那句话换成“汀花有冤”!
  玉秋实一直怀疑她知道了刺棠案的真相?,或者就算她不知道,他也想要设计让宋澜认为她知道了——倘若她身侧就是涉冤之人的后嗣,并且这样得她信赖,说她毫不知情,如何证明?如何能令人信?
  连叶亭宴最后都问了一句暧昧不清的“卿知否”。
  他虽然献了那副《丹霄踏碎图》,道出宋澜心中想要胜过兄长的隐秘想法?,却也未必能猜出刺棠案原是宋澜和玉秋实一手策划的。
  如今在叶亭宴眼中、将来在众人眼中,便?是她身?侧最为信重的人,是当年被株连之人的后嗣。
  叶亭宴会怎么想?
  他问了一句“卿知否”——你若不知,缘何如此信赖?你若知晓,为什么要保她?
  就算她与?叶亭宴在玉秋实被扳倒之前已成密不可?分的盟友,这些日子里,她也不敢叫他看出一分对故人的情分,这样动辄丧命的把柄……
  落薇飞快地将帕子在烛台上引燃,让它在铜盆之下彻底烧毁。
  余烬上飘,如同一抔香灰。
  烟萝在她面前跪下来,颤声唤道:“娘娘……”
  “……不要怕,我定然会保你周全,”落薇心中茫然,一时之间只是低着头,飞快地道,“昨夜宋澜来时,应当还不知此事,玉秋实昨日不说,是想叫我猜不出他的底牌,从而手忙脚乱,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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