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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薇不由怔了一怔。
就在她这一分神的功夫,窗外的脚步声竟然顿住了。
随即有人飞快地掀了花窗,如同鬼魅一般,眨眼间就到了她的近前!
她身在禁宫之?中,什么时候遇见过这样骇人听闻的事情?
怕是在勾栏瓦舍间最离谱的戏本子当中,都?鲜少听见有人胆敢夜闯皇后寝宫这样的桥段。
朱雀何在?左右林卫何在?还有巡视皇城的禁军、值守的宫人……
落薇一时惊骇到底,茫然到连喊都没喊出声。
从窗口跃入之?人毫不迟疑地撩了她床榻之前的纱帐,闯了进来,落薇反手摸了搁在她枕间的另一只发钗,刚刚抬起尚还完好的右手,便被他一把攥住,轻轻一扭。
发钗居然就这样脱了手。
借着隔了窗纸透进来的几分月色,她瞧见对方身上是左右林卫的侍卫服色,绣金窄袖,高束长发。
林卫中居然有这样的人物,闯进她殿中也丝毫未被察觉,身如鬼魅、迅捷无声?
他为何而?来?
落薇心中又?急又?怒,偏那人握着她的右手手腕,只消稍稍用力,就能?扯动她另一侧的伤口。
若她今日不曾受伤,或许还可以与他过上几招,再不济也能?弄出点声响来,叫殿外之?人察觉,可如今——
那人一手握着她的右手,另一只手伸过来,捂在了她唇前,整个人还凑近了些,在她耳边吹了口气。
“嘘。”
落薇被他的浮浪举动气昏了头,她不顾伤口,想要伸手去扯开他的禁锢。
这个动作却把对方吓了一跳,他连忙撤手,将她受伤的左肩小心地安置了回去,声音带了几分无奈:“娘娘,是我。”
温润含笑的语气,漫不经心的声调,茉莉和沉檀的香气离她这样近,落薇听了这句话,突兀停止了所有的动作,看不清对方面孔的这一刻,她几乎想要揽住他的脖子痛哭出声。
念头只闪了一瞬,便冷了下?来,落薇沉了沉心,缓缓拉开他捂在她嘴唇之前的手,冷冷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叶亭宴在她身侧坐下?,顺手从袖口摸了粒不知是什么的伤药,塞到她唇前,落薇不肯吃,他便有些恼怒,吓唬道:“这可是天下剧毒无比的药了,吃下?不过片刻便会七窍流血,你死了我也别想活,出不了皇城门便会被乱刀砍死,我们做一对亡命鸳鸯,甚好。”
他虽是胡说?八道,却是在理,此处是禁宫之?中,虽说他来得神不知鬼不觉,可若是想害她,宋澜掘地三尺也会找到真凶。
于是落薇便松了口,顺从地将那粒散发着幽香的丸药吞了下去。
叶亭宴喂她吃过药后,手指却并未离开,暧昧地在她红唇之间摩挲了两下?,拇指顺势下?滑,顶住了她的下?巴。
他微微用力,将她的脸向上抬,自己也凑了过来。
落薇这才看清他一双含情的桃花眼,此时这双眼中竟然没有笑意,漆黑一片,不知?在想些什么。
“得?知?你遇刺,陛下?十分恼怒,遣了皇城大半侍卫搜捕凶手,最后在会灵湖的一片荷花当中找到了意欲投水的冯内人。”叶亭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声音低沉,慢条斯理,“她自尽未成,被投入朱雀司中,却一句话都不肯说。陛下召了几个重臣入乾方殿,一反常态地驳了他们要依规将人送去刑部的请求,闹得不欢而散。”
“我在外殿之?中,等到这群人都?走了,连与陛下密谈的太师也走了,才进去说?话。陛下给了我一块朱红令牌,叫我今夜不必出宫,去朱雀司密审冯内人,天亮之?前,若无答复,就地诛杀。”
落薇心中一急,险些牵动伤口,她顾不得?这样受制的姿态,问道:“陛下为何要遣你去问?”
“我也不知?道,”叶亭宴面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来,似乎有些嘲讽,“或许是有些事情,他不敢叫刑部知晓罢——总之?,我今夜留在了宫中,到万籁俱寂时,忽地想起你来,你伤得重吗?”
落薇僵硬地道:“无事。”
“会灵湖边的荷花开得?那么好,他们一番搜捕,毁去不少,好可惜。”叶亭宴不介意她的回?答,突地说?起了另一件事,又?自顾自地道,“我想起你上回说叫我净了身来伺候你,本想寻个黄门?,想来想去总是觉得恼怒,便换了侍卫服色,冒着杀身之?祸漏夜来此,我不过是来瞧瞧你的伤,无事……就好。”
他反复抚摸着她的脸颊和脖颈,声音十分平静,一丝从前的缱绻也无,却不知?为何听得?她一片颤栗。
自从那日岫青寺后,二人还是第一次私下见面,但实在顾不得?太?多?,落薇艰难地捉住他的手,挤出一个笑来:“我无事,不过是小伤罢了——你在朱雀留到此时,问出什么没有?”
“我心善,还没开始问呢,”叶亭宴温柔地答道,“若是审问,怎么也得?等到子时过了,天色更漆黑的时候问,你知?道吗,人在那个时候,是最最脆弱的。”
他凑近过来,嗅到了她发间掺杂着药味的海棠花油气息。
落薇本以为他要吻她,结果他只是把头埋在了她的肩颈之间,深深抱着,一种状似万分依恋的姿态。
他摸着她的脸,手指温热,恍惚间竟将她逼出了含泪的错觉。
“她的身份有多危险,你比我更清楚,”叶亭宴在她耳侧道,语气轻得?像是诱哄,“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当年为什么要救她?”
第45章 得鹿梦鱼(二)
落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张了张嘴,随即又紧紧地闭上了。
叶亭宴耐心地揽着她,等她?的答复,并未再多话。
“我不知道。”
沉默了半晌;落薇忽然道。
叶亭宴一怔:“什么?”
“我答的是你那一句‘卿知否’——怪道陛下?要叫叶大人去审案子;若是不察;我险些被你绕进去了;”落薇十分?平静地说,“你问我为什么要救她?;可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她?勾起唇角;在他身后把玩着他不常束起的长发:“邱雪雨少时确实与我有些交情;她?是个洒脱性子,对我的脾气?;不过那点子交情又能算得了什么?后来不常见面;便远了;她?全家涉罪,原该是一个不留的,我怎么知道她会出现在内廷中?”
子时已?过;夜色漆黑;这原该是一个人最最脆弱的时候。
叶亭宴听着这番话;忽地觉得落薇身上结的这层冰壳;实在是太厚了。
她?就在他的怀中,温香软玉;他们曾经双唇相贴、双手紧握过,可她?居然没有一刻卸下过对他的防备。
他想起海棠树下笑得天真无邪的少女;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究竟是这些年将她逼成了这个样子,还是他从来不曾了解她??
落薇还在继续道:“后来我在宫中择选下?人;一眼瞧见她?,觉得?她?与邱雪雨生得?有两分?相像,有些伤情,便叫她?贴身服侍,后来又是因着她做事细致、口风严谨,才愈发信任。造册中她?祖籍越州,姓冯,名烟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过了两省十三道择选,我怎么会怀疑?出了纰漏,叫罪臣之女进宫,是督管此事两省官员的过错,叶大人为何要来审我?”
她伸手抚过自己的伤口:“如今想来,她?该是恨透了我的,当年她?曾来求过我,我不愿沾手,没救她?一家上下?。我本以为她早就死了,谁知她?竟活了下?来,还隐忍蛰伏在我身边,要不是我会些功夫,饮食又精细,恐怕她?早就下?手了,那日你送信来时,也是我一时出神,才让她找到机会。”
落薇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觉得?眼前有些微微的眩晕——这些话在她心中过了好几遍,若说得?慢了,怕说不下去。
语罢,她?才发觉自己好像犯了个错误。
——这是她准备给宋澜的说辞,宋澜只知烟萝是她?的近身宫人,不知她?们如此亲密,可面对叶亭宴,这分?明是一个蹩脚的谎言!
叶亭宴揽紧了她?的腰,不咸不淡地问道:“是吗?”
落薇顷刻便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私会的这许多次,她?身侧跟着的都是烟萝!
若烟萝真有她?言语中这样恨她?,恨到不惜性命刺杀,那她?为何不直接将他们二人有私之事告诉宋澜?
这显然比刺她这一簪更能伤她。
叶亭宴松开了她?,将她小心地搁在身后的攒花软枕上,见她?神色僵硬,忍不住笑了一声:“娘娘,怎地不继续说了?你在怕什么?”
他坐在她?的榻上,斜倾了身子,故意?将?她?往里挤了一挤,抢了她身后的半个软枕。
两人近得?几乎鼻尖贴近,落薇的手在黑暗里摩挲,想要去找那只方才掉在锦衾之间的钗。
但?她?还没找到,叶亭宴就冷不丁地开口道:“当年牵涉邱雪雨全家的案子,是陛下?、太师和天下?文人一同促成的,你左不过是与她有些交情、没有帮她?罢了,邱雪雨就算恨你,也不会恨到越过陛下?罢,向他告密你我之事,将?我们害死,于她?有什么好处——你应该这么对我说,理由还不好找?”
这个人!
她?脱口而出时就开始后悔,本还存些侥幸,或许他一时疏忽,也察觉不到什么,可他就像她?肚中的蛔虫一般,甚至比她?自己都更早地发现了她防备之下的破绽。
叶亭宴继续用温热的手指抚摸她?的脸,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人在子时之后这样脆弱,你怎么不信?”
落薇棋差一子,所幸不致满盘皆输,她?略一思索,干脆伸手攀上了叶亭宴的脖子,立刻改了说辞:“那些话是骗别人的,你要我说实话,实话便是我与阿霏确实相交甚深,当年我知道她?是被牵连,又没有旁的办法,便保了她一命。玉秋实发觉了她?的身份,是我的过错,她?为了不牵连我,才刺了这一簪。”
她?主?动凑到他的耳边,嘴唇擦过他的侧颊,一个漫不经心的献吻:“为我保她三日性命,你能?不能?做到?”
叶亭宴蹭了蹭她?的脸,温言道:“你若是问我能不能保她一命,我还真不敢应,但?若是三日——好。”
落薇揽着他的手紧了一紧:“这三日,我要她?在朱雀少受酷刑,面子上的皮肉伤无妨,可不能落下任何伤及根本的苦楚。”
“好,”叶亭宴仍是顺从地答道,他学着她把玩她垂在身后的长发,忽地又问,“倘若我告诉你……”
他清了清嗓子:“若我告诉你,今日你舍她?一命,我有办法立时为你将玉秋实拉下水来,你肯不肯?”
落薇心中“咚”地一跳,可还是下?意?识斩钉截铁地回答:“不。”
叶亭宴完全没料到她答得这么快,错愕道:“娘娘不要考虑一下??”
落薇刚要摇头,又觉得?自己表现得似乎过于明显了一些,于是迟疑一瞬,只听叶亭宴继续道:“一个婢女、一个旧友,为你铲除一桩心腹大患,免去可能绵延数年的烦忧,这笔买卖,实在上算——西园那桩命案,你不是做得很好么?”
落薇想起张步筠来,只觉又被刺了一簪,不见涔涔流血的伤口,只有心头呼啸的风声。
“她知道你这么多秘密,我直接为你杀了她?,既免了你的后顾之忧,又能?扳倒玉秋实,可谓一石二鸟,”叶亭宴的手指在她脊背上打?圈,有酥麻的颤栗感从他划出的痕迹向外蔓延,他说得?很慢,似乎是真心觉得?疑惑,“不心动吗,娘娘?”
落薇想要反驳,心头一转,又嗤笑自己为何要向他解释,在他这样的人心中,只要能?达到目的,有什么不能舍弃?
于是她?只是简单地答道:“我留着她,还有旁的用处。”
叶亭宴又问:“为何是三日?”
落薇道:“三日后我伤能下地,可以去见她?一面。”
说完之后,良久不闻对方答复,落薇正想再开口时,叶亭宴便直起身来,在她?侧颊上落下了一个湿润的吻。
一吻便罢,似有缠绵的情意和无法出口的哀思。
他从榻上起身,抚了抚自己襟上的皱褶,口中散漫地吟道:“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1'……娘娘原来是有情的。”
落薇掩饰了方才那一吻下莫名其妙的心悸感,冷笑道:“有情无用,我已?说过,她?对我有旁的用处。”
叶亭宴轻笑了一声。
不知为何,今夜落薇总觉得?对方十分柔软:“你笑什么?”
叶亭宴答非所问:“我急着回去审人,若走晚了,可要被发现了,不能?秉烛一观你的寝殿,真是可惜。”
他半撩着纱帐,回过头来:“你瞧我穿林卫的袍服,好看么?”
殿中这样黑,她?除了那一片热烈的绯色,几乎什么都看不清楚,然而落薇还是眼睛都不眨地说着假话:“叶大人是浊世佳公子。”
叶亭宴也不在乎她说的是真是假,饶有兴趣地继续问道:“比起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