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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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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彼时她刚刚寻到燃烛楼后院那片被围挡修缮的地方,宋澜便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了她的面前——他登基以来?,宋枝雨去拜见过许多次,但她从未在自己向来低眉顺眼的六弟脸上,看见这种意味深长、冷漠玩味的神情。
  风声一闪而过,她确信自己闻见了那种熟悉的血腥气,还听见了微不可?闻的哀嚎声。
  有侍卫上来?抓住了她的胳膊,宋枝雨在巨大的恐惧中,听见宋澜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皇姐,这可?怎么?办好呢?”
  宋枝雨咬破了舌头,口?中弥漫一片血腥气:“这是什么?地方,你……你……”
  宋澜置若罔闻,皱着?眉想了半天?,终于?很高兴地开口道:“对了,皇姐,你还有个母亲在宫里是不是?朕登基时还给了她尊位,知安太妃——知遇而安,皇姐也?应该如同母亲一般,知趣才是。”
  宋枝雨迟钝地意识到他的意思,一时之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道:“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宋澜依旧不在意她说了什么?,只是喃喃自语:“如今杀你的话,好像不太好动手……哎呀,对了,皇姐,你是不是很会写诗,朕突然想到了一个好玩的主意。”
  他微笑着?抬起头来:“皇姐好似还与?阿姐不对付,更好了,你说你什么?都没?看见,那就为朕写一首诗来?证明罢。”
  宋枝雨不是不知道宋澜的用意——此诗一出,流血无数,他是要将她同自己逼上同一条船。
  然而她也?没?有别的办法,诗成之后宋澜遣人将她送回公主府中,形同幽禁,她知道,迟早有一天?,宋澜会寻个理由要了她的性命。
  好在那时她甘心赴死,大概不会牵连母妃了。
  闭锁公主府后,宋枝雨养了许多内侍,所幸宋澜千头万绪,一时顾不到她。
  舒康来?过,她拒之不见,落薇送的帖子,也被她丢进了手边的小池塘。
  等到宋澜起念杀她的时候,她或许能换来一个面见故人的机会。
  但愿她所知晓的事情对故人有用。
  宋枝雨虽然要强,可?众人不知,她其实比舒康还要怕痛,提心吊胆地等了这么?久,咬破牙齿间?的毒药时,她竟还平静地安慰了自己一句,没?关?系,好歹与?宋澜赏赐的鸩酒相比,没?有那么?痛苦。
  那时她还想不到,二哥能够死而复生,甚至轻易窥破了她的为难——这里她又想起苏落薇来?,此人心中虽然生了从前没有的八百关?窍,还是那样单纯,执着?地认为做错了事情就要付出代价,哪怕被逼到最痛之处,恶念毕竟由心滋生,不是推脱的借口?。
  想到这里又觉得可?笑,其实她内心深处才是同她一样的想法,半世相对,没?想到临死之前,竟将仇敌悟成知己。
  还有二哥,你怎么?还是这样心软,你难道忘记了那首诗吗?
  ——咸阳道中送君去,一去渺茫一千年?。
  千万年?后,天?人若有情,可还能相见?
  愿那时兰草不衰,水中再无相祭的白练。
  *
  张素无推开琼华殿沉重的桐木门,将公主的死讯告诉了皇后。
  皇后坐在桌前,正在擦拭手中一枚去锋的箭。
  他看见皇后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喃喃自语,唇角带笑,却有泪倏忽划过,撞碎了她的伪装:“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1',我究竟是谁、是好是坏,连自己都想不明白。”
  张素无听不懂这句话,却猛地听见皇后折断了手中的箭,苦笑一声:“这仇,怎么?越报越多了些?……”


第54章 燃犀照水(一)
  此事之后正逢端午;宫中一时忙碌,帝后缄口不语,于是前些日子的种种风波像是突兀消失了一般,被暂且搁置了下去?。
  自然?;内宫风云是波及不到朝前诸臣的;端午假毕后;许澹重回琼庭;整理了半日的书卷。
  午后日光稍黯,他便听见空空荡荡的藏书阁前传来一声悠长唱和。
  “恭请皇后殿下圣安。”
  于是他丢了手中的书卷;急急地往前堂去?行礼;想要近些观察这位在传闻中时常出现的皇后。
  皇后今日穿了真红褙子;浅挽发髻,未曾装饰任何珍奇宝物;连耳坠都不见珠玉。
  许澹叩首三次后方得起身?;偷偷瞧了一眼;首先感慨的并非皇后与传言中相符的端庄气度,而?是突兀发觉,她居然还是这样的青春年少。
  这个年纪的女子;这个年纪的妇人;正是温语爱俏时;若是嫁得一位相貌匹配的如意?郎君;更风姿绰约、幸福美满。
  而?皇后——这天下女子艳羡的国朝第一人,眉目间却不见全然?那般婉约风情;微微蹙着?,是上位者掌权后浸润的淡漠;还有一分与淡漠不匹配的哀愁。
  传闻皇后爱文,是常来藏书阁的;只是他来的日子不长,没?有得缘碰上过,如今还是第一次。
  蔷薇的芬芳气从他面前掠过,还是带着?那样的哀愁,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衣料摩挲声在他面前突兀消逝,皇后停下脚步,看着?他,有些不确定地问道:“这位可是幽州来的许泊明、许澹大人?”
  随侍她的内臣低声答了,于是她便笑起来:“今日就劳许大人为本宫寻书罢。”
  许澹受宠若惊,应声之后便起身?,有些不敢抬头,只是引着皇后穿过藏书楼的长阶,来到二层存书之处。
  他目光躲闪,倒叫落薇好奇道:“大人为何不抬眼?”
  许澹老实答道:“娘娘光耀,臣不敢。”
  说?完了他似乎觉得自己这句有些失礼,想要下跪请罪,又觉得欲盖弥彰,一时间僵在?了原处,落薇被他言语逗笑:“无?妨,大人不必紧张。”
  她径自走到他前面去,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却温润淡静,叫人闻之喜悦:“琼庭盛大,向来只取进士前几名,外放后召制进京,累加制诰、升学士,资历攒足后六部加封、登阁拜相,或是掌军机事,好一条仕途顺畅的路子——本宫记得,许大人只是去岁二甲十一名。”
  许澹应道:“是,得诏入琼庭时,臣也很是意?外。”
  落薇回头看了他一眼,二人身?侧木制的高窗漏进成束的光亮,让她的面?容一半隐在?黑暗当中。
  在?这样的静默中,落薇缓缓开口念道:“上客死守藏书楼,水火兵燹不能去?之——许大人不仅在?春考中有名,更得了幽州十三县联名举荐,起因是大人动身?入京之前,恰逢北境战乱,时大人身?在?苍澜县为十三县修史,借住幽州第一藏书楼中。战火烧到藏书楼下,人皆奔逃,独你抱缸死守,火来灭之,兵来阻之,生生保下了边境所有文书档案,战乱去?后,众人称赞,为你写了那句赞誉,本宫说得可有错?”
  许澹听得目瞪口呆,喃喃答道:“娘娘说得半分不错。”
  落薇便点头:“本宫也嘉许大人这般赤子之心?,这才在?陛下钦赐时为你求了个恩典,擢你入了琼庭藏书阁,你可欢喜这个地方?”
  鼻尖是旧书和蔷薇香气混杂在?一起的味道,竟让他微微晕眩,许澹跪在?地面?上,恍然?大悟——当初他被擢入琼庭时,人皆慨叹,他本以为是皇帝瞧了十三县举荐书的一时兴起,毕竟幽州偏僻,所谓“上客”的故事,也并无几人知晓。
  不料其中竟真有人瞧过他的自述文书!
  落薇朝搁置了许多旧书的木架走去,口中道:“泊明也不必惶恐,本宫擢你,只是赞你忠贞之义,想为你寻个能一展胸襟之处,并非要你回报。”
  皇后改口唤了他的字,亲近之意?溢于言表,许澹激动得心?中狂跳,按捺不住地直身下跪:“臣……叩谢娘娘知遇之恩。”
  新朝甫立,旧臣当道,皇帝手中权柄不足,春考擢拔的士子,也散入朝堂之中,各自为政。若没?有被擢入琼庭,想必他也要同旁人一般,对上峰点头哈腰,煎熬数年都等不到一个出头机会。
  落薇拾起一本书,恰好张素无为她搬来一把椅子,安在?窗下,她便随意?坐下,问道:“泊明在?琼庭三月,可思索了为臣的去处?”
  她问得含糊,但是许澹听懂了她的意思?。
  初入朝堂之时,众人便有了自己的选择——若效皇后祖辈,志为帝师,便趁早外放、拜师历练,成一代清名;若意?为谏官,便勤上奏劄,时时鞭策,以身作则地督促皇帝;做酷吏,掌刑名律法;入户部,关心?民生算计……
  或者执意?做权臣,效法叶亭宴和玉秋实的路子,一心?揣摩上意?、排除异己?,身?孤而?事绝,此?后得金银财宝、滔天权柄易如反掌,除却声名不佳,一切美满。
  还有如同常照一般的人,隐于士林,立场摇摆,似乎想要将自己从朝局中抽身出来,想等尘埃落定之后再做决定。
  然?而?落薇听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臣想留在国朝修史。”
  她微微蹙眉,重复了一遍,随后叹道:“修史乃是苦工,一去?十年、二十年,世家子弟,尚可支撑,泊明出身?寒微,若行此?路,怕连娶妻生子的银钱都攒不下来。”
  许澹朝她静默叩首:“青史有路,我甘行之。”
  *
  青史有路,我甘行之。
  在?离开藏书阁许久、坐在高阳台的床榻上的时候,落薇还在?出神地想着?这句话。
  台谏今日又奏了皇帝不该私立朱雀司一事——自从宋澜立此司开始,类似的争吵从?未停息过。
  大胤开国皇帝曾言本朝不杀士大夫,可从?前便有皇帝不听劝谏、滥杀妄为之事,宋澜虽然?年少,可在?百官眼中,不经三司断案、结亲信为机构,便是一个十分危险的迹象。
  宦官乱政、皇城司滥杀……监视、越权、违拗律法,殷鉴不远,玉秋实也在?猜测皇帝立朱雀的用意?,于是置身?事外,留宋澜一个人去应付言官。
  今日他又被言官缠住,想来一时半刻是脱不了身了。
  所以落薇在出藏书阁后便提前来了高阳台。
  烟萝被抓之后,她与叶亭宴在内廷中一时寻不到人传话,便以藏书阁为约,倘若二层窗前留了一簇时令花朵,便是相邀见面?。
  今日他留的花朵,是方开的紫薇花。
  落薇取了那簇紫薇,进门又顺手将它交给了守在林前的张素无?,她想着?许澹这句话,伸手拉上了床榻深青色的帐子。
  于是她便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奇怪的是,她发觉自己?对于这样的黑暗并不抵触,这黑暗甚至为她带来了些安心的感?觉。
  有光自床帐外若隐若现,落薇等得久了些,昏昏欲睡。
  就在?她感?觉自己将要睡着之时,一只修长苍白?的手伸过来,拨开了她面?前的床帐。
  落薇抬起眼睛,逆光中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嗅到淡淡的檀香气。
  她忽觉安慰,于是伸手拽了对方的衣袖,将他扯了下来,叶亭宴不防,身子一侧便摔在了她身?旁,撩开床帐的手跟着?撤去?,那簇从?她内臣手中抢回来的紫薇轻飘飘地落在?床榻之下,将两人重新送回这一片漏着?微光的黑暗当中。
  落薇伸手搭上他的肩膀,轻声细语地问:“陛下都问了你什么?”
  那一日她从公主府急急离去?,由于听见的话语过于惊愕,甚至忘了伪装,回过神来才意?识到叶亭宴仍在?身?侧——宋澜遣他过来,必定是为了观察她与宁乐对话时的情态。
  他开始怀疑她知晓了旧事,但如同玉秋实一般,不敢确信,于是刻意?放她去?见宋枝雨。
  倘若她与宋枝雨的对话中有何不对,不仅会牵连自身?,恐怕还会连累宋枝雨尚在内宫之中的母妃——后来宋枝雨在她口中确信了叶亭宴是她的“入幕之宾”,才敢放心?跟她言语。
  但她走得太急,忘了同叶亭宴叮嘱两句,万一他漏了一两句给宋澜……
  叶亭宴也伸手揽了她的腰,同她抱得更紧了些,口中道:“陛下问我,你同宁乐长公主有没有争执。”
  落薇心?中一紧:“那你怎么答?”
  叶亭宴道:“争执自然?是有的,长公主到最后都还在记恨甘侍郎择你而?不择她的事情,你们不欢而?散,长公主在?喝我递过去的鸩酒时,还说?‘见她如此?,我便不后悔’。”
  这句话宋枝雨自然没说。
  他刻意?编造这句话,是为了顺着?宋澜的心?思?,叫他觉得宋枝雨临死前还在?执着?与落薇的意?气之争。
  既有争执,又兼忌惮,自然不会吐出什么事情来。
  他还记得,他说?完这句话后,瞧见宋澜松了一口气,面上的表情似是有些欣慰,又似十分惋惜:“皇姐糊涂,这么多年都跟皇后过不去?。”
  落薇听了他这些话,也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声音却有些怅然:“她……还说?了什么?”
  叶亭宴摇头:“没有旁的话了,你二人失态,我不曾禀告陛下。”
  那日他回府,反反复复地想起宋枝雨最后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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