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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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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亭宴突然低笑了一声:“唔,从乱葬岗中寻人,确实是个苦差。”
  *
  当是时,扛着锹走在东山山道上的燕琅忽地?打了个喷嚏。
  他身后一个同样穿着夜行贼服饰的兵士上前,有些紧张地?道:“少?将军在夏夜中为何寒战,难不成是着了风寒?”
  燕琅深深地吸了几口气?,一头雾水:“我好得很,只是忽地?鼻中痒痒……”
  话音未落,他便又打了一个喷嚏。
  手?下恍然大悟,斩钉截铁地道:“少将军,想?是有人在骂你。”
  燕琅:“……?”
  *
  裴郗听了二人一番解释,只觉心悦诚服、心惊肉跳:“皇庭满目锦绣、吃人不吐骨头,杀一人易,救一人却?何其困难。皇后为救此一人,赌上了宋澜信任,燕琅一时不回?北幽,那她在宫中处境……”
  他虽未在琼庭任职,但日常出入,结识几?位好友,兼之宫中仆役,无一不对皇后赞不绝口。一时之间?,他竟有几?分体会为何叶亭宴与之死生大仇,却迟迟不肯下手——那些表露出来的良善,实在不似作伪,纵然窥其皮下野心,仍按捺不住,反复动?摇、反复心软。
  他虽知皇太子当年?遭遇,可?其中细微之处,叶亭宴一句都不肯对旁人说起。众人只知他遭皇后诱哄失力、遭手下暗算落水,后为宋澜所擒,囚于宫中,险些自行了断,若非死士去得及时、若非柏森森闻讯从西南赶来,定然活不到如今。
  未至汴都之前,这份恨意仍能存活。
  见到人之后,一切竟能凭空消散,只余一腔淤塞的、浓艳的、化不开的复杂愁绪。
  纵是殿下这样?从前谪仙人一般的人物,仍旧不能为他如今悟不透的“情”之一字免俗啊,裴郗想?。
  但如此也好,倒比初改头换面时冷心冷情、厌世厌己的模样更像“人”了一些。
  他还在这里胡思乱想?,便听见叶亭宴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周楚吟在一边摇头道:“若如你所料,皇后的目的从一开始便是收拢权柄、逐鹿天下,那么她当初……便是从你和宋澜之间择了他,因为他貌似更好掌控一些。”
  “宋澜上位之后,她才察觉自己亲手养大了狼崽子。有玉秋实在侧,她一人临两人威胁,如履薄冰——她从前的盘算,应该是同你一样?,徐徐图之,渐次渗之,等到时机合适再动手。可为了救下邱氏女,她不得不破釜沉舟、提前了计划,这才会生了同你说的、冒险对付玉秋实一事。其实他们二人同伴君侧,栽赃‘谋逆’,实在不难,只是各有忌惮罢了,如今她没有忌惮,玉秋实却?有,胜算……”
  他瞥了叶亭宴一眼,故意道:“退一万步,皇后若是失策,将自己一同搭进去,于你亦无碍——她要兰艾同焚,却是为你铺平了道路,无论?如何,这一局,你都不会吃亏的。”
  因蒙着白纱,二人看?不见叶亭宴的眼神,只听他沉默半晌,惜字如金地开口道:“时机未至,我自尽力助之。”
  周楚吟“啪”一声打开了手中的折扇,以此掩面,偷偷凑近了裴郗,小声道:“病根既是无他住,药石还同四大空'1'。等你求娶淑女时,可?千万不要……”
  叶亭宴冷着脸,不知扔出了手?中什么东西,“咻”地一声将两只蜡烛齐齐砸断了。


第56章 燃犀照水(三)
  叶亭宴来访时;玉秋实正在瞧着一份手边的邸报,抬眼见绿荷丛中粉衣郎,不免一怔,随后道:“叶大人;坐。”
  二人?相约之地是汴河上隶属于某座青楼的凉亭;时为夏日;荷风送香入亭中;周遭荷叶也?生了老高,倒成了极佳的遮掩;纵然是夏日里时常来往汴河的各色游船经过时;也?瞧不见亭中的人?物。
  玉秋实穿了一身深青道袍;十分古旧的颜色,而叶亭宴则穿的是素爱的淡粉薄纱文?士袍;也?不曾带冠;简单地插了一支花状玉簪;也?不知是什么花。
  二人?对坐,任谁也?想不到此为天子近臣,只觉一和蔼老人、一年少公子;赏心悦目而已。
  国朝男子雅好风流;如?此打扮虽状似冶游;却?也?无过;玉秋实没见过他这副模样,饶有兴趣地看了许久。
  一侧的随侍女郎提着银壶为二人?倒酒;也?忍不住一直偷瞧。
  玉秋实瞥过那女郎头上的赤金发钗,笑道:“绿鬓年少金钗客;缥粉壶中沉琥珀'1',老夫浊眼;从前竟未瞧出来,叶大人好风流。”
  叶亭宴神色不改,应着他笑道:“不敢,不敢。”
  玉秋实给那女郎递了个眼色,正要吩咐人?下去,忽地心念一动,试探道:“亭宴若喜爱,我今日将佳人?赠你,听闻你府中尚空,得一红袖添香,岂不美哉?”
  岂料叶亭宴眼睛都不眨地拒绝了:“我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2'。多谢太师美意,只是早在年少之时,父母便为我与挚友之女定了一门亲事,北境皆知,我已有未婚妻子了。”
  他遣人到北境打探叶三公子之事时,倒也?有所?耳闻,只是年青子风流乃常事,不想他竟拒绝得如?此干脆。
  怕也是因为这是他开口赠的人?罢了。
  玉秋实呵呵一笑,挥袖调侃:“尚未完婚,亭宴的未婚妻子便放心你独身进京求前程?”
  叶亭宴温言道:“我求前程,也?是为了妻子,何谈放心不放心。”
  玉秋实举杯赞道:“君乃忠贞郎君。”
  对方仍旧面色不改:“太师谬赞。”
  饮罢了,玉秋实重新拾起手边邸报——五月廿一日邸报,恰是叶亭宴所?写。他一边垂眼瞧着,一边思索,此人入京已有半年,越来越得宋澜信任,如?今已是服绯之人?,升迁之快国朝罕见,想必极解上意。
  暮春场案后,他才真正探得此人?深浅,那时他还不知对方已为皇后所用,叶亭宴快刀砍去了他一条臂膀,却?没有叫他惊怒,而是开始思索,若除之不去,不如?拉拢为用。
  早知他心比海深,点红台上便不应作对的。
  但玉秋实鲜少见到他这般奇怪的人?——金银财宝,他似乎不缺,哪怕是送上门的定州红窑、顾渚紫笋,皆被退回;功名权势,不需他许,如?今他在朝中炙手可热,任凭台谏日日上书,仍旧一路高升。
  至于佳人?美色,他方才也得了答案。
  旁的东西,他在朝中浸淫多年,竟然什么都没看出来——他看不出来此人胸中是不是藏了天下苍生、揣了滚烫理?想。
  他就如同一汪幽幽深潭,水面波澜不惊、善容万物,看似一无所?求。
  怪不得能得信赖,简直不贰孤臣。
  所?以在会灵湖前设计、发觉他投奔了皇后之时,玉秋实着实好奇,皇后到底许了他什么东西?
  他今日邀他赴宴,又?着意唤“亭宴”,以示前嫌不计的拉拢之意,可对方依旧淡淡,甚至如?此打扮——换作旁人?,此举甚至可以视为侮辱,可他神态自然,就如?随意穿衣、来赴亲友之宴一般。
  二人?对坐闲谈,捡几桩朝中趣事随意谈了谈,言语亲密得如?同?旧友,肴核既尽时,叶亭宴甚至兴起,借着一分醉意,拈了一根竹筷击打酒器,漫声吟了一阕《满庭芳》。
  玉秋实和了下阕,与?他相视大笑——可在望着彼此眼睛的时候,他们都能?瞧得出来,彼此眼中,是完全没有笑意的。
  见他不肯开怀,玉秋实也?无可奈何,想到有朝一日必要亲手除之,连念了好几声“可惜”。
  叶亭宴临走之前,像是忽地兴起一般,突兀问了一句:“太师,你三度遭贬,得蒙先帝赏识、扶摇直上,中年拜相,左右逢源,如?今权倾朝野,为臣二十三年来,太师可有愧悔之事么?”
  他这话说?得可算无礼,玉秋实持杯之手一僵:“亭宴这话什么意思?”
  他问完,见叶亭宴下意识地将手覆在了自己受过伤的右肩上,露出一丝苦笑:“太师,臣出身将门,原也?应当纵马荒原、挽弓边野,效仿父辈,成为守护天下的将帅,只可惜……爹爹早逝,长兄身涉叛案,为臣落了一枚屈辱印记,颠沛道中,亦损了臣的健康,叫臣再也?成不了从前梦中模样。自家门败落后,十年深恩负尽,回首往事,时常觉得恍惚,倘若兄长自当年的幽云河之役中生还?,这一生又当如何?”
  他所言之事分明与方才问的有无“愧悔”全无干系,可玉秋实听了,竟觉愕然,心中旧事涌来,百感交集,一时无言。
  不过他到底老成,片刻之后便恢复常态,掩饰道:“宦海沉浮,将门更险,起伏乃常有之事,亭宴到底因祸得福,做了文?官,倒比武将更得尊崇些。”
  叶亭宴紧紧地盯着他,从他眼中看出了一闪而过的失神。
  他唇角的笑意渐渐凝住,语气也比从前更冷了些:“太师说得是。”
  他饮罢了手中最?后一盏酒,挑衅一般将酒盏倒扣在了玉秋实的面前,拂袖欲走,玉秋实到底因他的放肆生了怒意,在他身后冷冷地道:“小儿无知狂妄,以为倒向你主,她便能?保你一生么?笑话,今日老夫也?只是惜才,想要点你一句,你主同陛下之间的裂隙,天人?难补,只盼有朝一日,你不要与她同入地狱才是。”
  叶亭宴脚步一顿:“……天人难补?”
  玉秋实意识到自己失言,再不肯多说?,只翻阅着手中邸报:“叶大人习的是颜体?此书庄严雄浑,若非自小习之,总有不足,大人尚需加勉。”
  他改口“叶大人?”,又?讥讽他所书颜体笔力不够,但见叶亭宴闻听帝后有隙后惊疑不定的神情,还是缓和了面色:“恰好,老夫于书法?颇有心得,倘有朝一日亭宴想不通其中关窍,可至玉氏宅邸一谈。”
  玉秋实话音刚落,方才倒酒的那名女子便悄无声息地从亭外?飘进,手中递来一个锦盒。
  叶亭宴接过一观,发觉其中是以翠玉琢出的玉笔一支,笔杆修饰为竹,通体透彻、不见半分杂色,瞧着便有千金之贵——这是一件天下文?人?见了,都会心生喜爱的礼物。
  礼盒捧去,玉秋实也?未抬头,直至人?声远去后,他方看向为自己倒酒的女郎:“锦盒在否?”
  女郎低眉顺眼:“被那位貌美大人?带走了。”
  于是玉秋实大笑,指着面前荷丛道:“到底不能免俗,金钗金钗,寻一朵开得最?好的菡萏,来为我下酒罢。”
  *
  汴河上花开正好,琼华殿中的莲花今夏亦长得旺盛,六月初时,李内人?蹦蹦跳跳地经过那方挤满芙蕖的小池塘,带过一串悠长的蝉鸣声。
  她照着落薇的吩咐,捉了一大兜蝉,搁在园中精心养着,忙完了欲回殿中时,却发觉张素无正守在门前。
  见她来,他也?没有推开身后的门,而是引她一起坐在了门前的廊柱下。
  想来殿中应是有客人。
  李内人原名为“阿嫣”,五岁便进了宫,也?不知爷娘何处,只知应是姓李,她从前一直在浣衣房为婢,“阿嫣”这个名字,是掌事宫人随口取的。
  之前不觉得有什么,张素无来后,同?她言语多了些,她便觉得有些不好。
  “嫣”虽是好字,可大胤上下,不知道有多少个“阿嫣”呢。
  得知张素无从前供职于藏书楼后,她便央他为自己取个新的。
  张素无择了“朝兰”二字,却?叫她先去问皇后娘娘好不好。
  落薇听了是张素无取的字,拊掌笑道:“‘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3',离骚的句子,自然是好的。”
  她写了“朝兰”两个字赠予她,李内人?得了新名字,又?不解道:“张先生为何要叫我来问娘娘?”
  落薇笑道:“素无是担忧你用此名须讳,因为我的字也?有一半出自这一句,不过倒是无妨,毕竟只有一半。”
  那时候李内人才得知皇后字为“落薇”——禁宫中人?都称她“娘娘”,偶见外?臣,最?多是敬一句“苏皇后”,就如同众人都叫她“李内人”一般。
  久而久之,那些芬芳美丽的闺名,便渐渐为人所忘却了。
  “‘落’字出离骚,‘薇’字出诗经,一为落英,一为采薇,都是高洁之物。择‘絮’字做名,意为才;在‘风骚’中各取一字,意为德——名和字,都是父母师长的祝福和期望。”
  四下无人?时,皇后同?他们说?话没有什么忌讳,事后张素无总会反复告诫她不可出门乱说?,若被人?听去,免不得要弹劾皇后溺爱内臣。
  李内人——如今可以称为“朝兰”了,朝兰听了皇后的话,便感叹:“原来这名、这字,竟有这样多的讲究呀。”
  又?缠着她道:“娘娘再为我讲些可好?娘娘最?喜欢的名字是什么?”
  皇后听了她的话,不知为何,忽地有些哀愁——她的忧伤在无人?时表露得十分明白,眉宇微蹙,眼神闪烁,她服侍了这些时候,看得清清楚楚。
  落薇提着笔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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