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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薇瞥着?他的?神情,忽地感觉自己似乎不必那样较真,他们都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说不清是谁对不起谁。
她为将来可能会杀掉这个人愧疚,谁知道对方在事成之后,会不会也?要杀她呢?
她若先死在他手里,想来他是不会愧疚的。
于是落薇挑眉笑起来,应了一句:“好啊,夏日尽时,若大获全?胜,我必清扫花|径、大开蓬门,等君赴约。”
她口气转为调侃:“那时大人还爱穿女?官服饰么,真想在白日一观啊。”
叶亭宴不理会她的?调笑?,只是倾身捡起那件素白披风:“一言为定。”
*
在朝野官员心中,靖和四年是个不平静的年份。
从春日少帝不听劝阻、执意北巡开始,朝中事便接连不断,内宫、前朝到市井之间,像是有?一只无形之手,翻为云、覆手雨,风云变幻,连朝不息。
六月初二日,皇帝因西南赋税一事,在乾方殿怒斥玉秋实与刑、户二部官员。玉秋实淡然应对,平息皇帝怒火后,亲绑了设“玉税”的旁支远亲到乾方殿谢罪,遣其捐十万两纹银入国?库,好歹保下一条性命,被流放岭南。
刑部尚书胡敏怀因压下京都府诉状,落丰州刺史,被贬出京。
张平竟久病,眼看户部赵侍郎将迁其尚书位,但宋澜借西南账目含糊不清一事问责,绝了他的?升迁之路。
银台、工部亦有人受西南采玉案牵连,先前众人还不明白皇帝抓着?此事不放的?用?意,如今却渐渐回过味来——年后小昭帝及冠,此时是在为自己亲政铺路。
借着这样一桩牵涉民生的案子贬宰辅心腹,连台谏都无话?可说。
皇帝并未对外称此事是叶亭宴的功劳,他自己也?并未邀功,官位不变,宠信却又多了些。
宰辅按兵不动,一切如常,皇后这些时日也出奇平静,未就?此事多言。
六月中,朱雀在汴都郊外抓到了那个售卖假金的?商人。
昭帝亲临朱雀,审了一夜,众人不知他到底问出了什么,只知他方出朱雀司,便密令人传召玉秋实,叫他带着自己的长子进宫。
落薇听闻此事颇为诧异——她本以为,宋澜在抓到那个商人之后,会直接抓了玉随山后搜查玉氏府邸。
看来宋澜此时依旧有些摇摆。
六月十三日前夜,玉随山入刑部回话?,忽在路上遭了暗算,身受重伤。
此事之后,宋澜对于玉秋实的态度忽而缓和?了许多,不仅遣太医院医官关照,还赐了许多珍奇药品。
他们布置的?这几桩案子竟然还不够,这场刺杀,说不得便是玉氏父子自己策划、用以赌皇帝心思的?局。
那商人已?在朱雀“自尽”身亡,《假龙吟》和会灵湖上的金铜杯都成了悬案。玉秋实不是傻子,先前西南采玉案叫他损失惨重,不过是因为兵贵神速,如今他回过神来,不仅用?一场暗算洗清了帝王疑心,说不准还会将“假龙”一事重新引回她身上。
那天夜里,落薇和叶亭宴虽言语含笑?,但二人都知道,这场夏日中的?仗,当真是极为难打的?,她执意仓促下手,便要承担着?火烧回自己身上来的风险。
六月廿一日,宋澜已?经有足足半个月未曾来过她的宫室,也?没有?遣人请她去过乾方殿。
张素无有?些担忧地为落薇采了新开的莲花插瓶,见她望着?面前的?冰器,神色淡漠——他能看出来,这是一种十分平静的紧绷。
下一刻朝兰却风风火火地闯进殿来,她尽力压低了声音,却依旧难掩言语中的激动:“娘娘、娘娘!贵妃娘娘她……有身孕了!”
张素无认识落薇虽早,却是烟萝出事之后才被调回琼华殿,他伺候了这三个月,从未见落薇面上露出这样真心诧异的?神色。
“你说什么?”落薇站起身来,一时之间难掩惊愕。
“随云……怎么会有身孕?”
第59章 燃犀照水(六)
落薇前些日?子闲来无事;与朝兰和张素无两人糊了许多犀牛角形状的?灯笼,安了蜡烛,挂在琼华后殿中小池塘旁的?树上。
那时朝兰十分好奇地?询问:“娘娘为何要将灯笼做成这怪异模样??”
落薇笑而不语,张素无指着小池塘中的?倒影;耐心地?为她解释道:“有位东晋名臣唤作温峤;有一日?;他路过一个名叫‘牛渚矶’的?地?方;听说此处水潭中有许多怪物,便低头?看去;但水下深不可测;什?么都瞧不清楚。于是温峤便点燃犀牛角用以?照明;果然照见了许多水鬼。”
“温峤燃犀照亮幽冥之事被正史记载了下来,后来人?们常以?燃犀为?喻;称赞不畏鬼怪、洞见奸邪的?壮举。如今犀牛角难寻;娘娘便做了这样牛角形状的?灯;挂在小池塘边,震慑水下群鬼。”
朝兰吓道:“这水下真的有鬼么?”
张素无瞥了落薇一眼,温声道:“身在宫中;何处无鬼?不过娘娘是凤凰;既能洞察;当然能庇佑你我无恙了。”
朝兰信以?为?真;进殿去寻更多木条来扎灯,落薇缓缓踱步到张素无身边;扬起头?来:“温峤燃犀照水后,十日?便死于非命;今日我也燃起了这犀牛角灯,不知寿数还剩多少?”
张素无回头看了一眼风中摇晃的?灯;想要下跪,却被落薇制止,于是他露出一个狡黠笑容来,道:“娘娘制的?是假牛角,照出的?自然也不是幽冥最深处的鬼魂,杀些小鬼罢了,哪里能损及自身?”
落薇哈哈大笑:“你在藏书阁这几年读书太多,又得了那些学士许多指点,倒学得油嘴滑舌了起来。”
如今那盏牛角灯还悬在花窗之下,有风吹来,撩得那灯转了一圈。
落薇扶着面前盛满了冰块的莲纹铜缸站起身来,不知自己如今是该哭还是该笑,她茫然地?伸手,张素无连忙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
“去、去披芳阁……”落薇用力地闭上眼睛,复又睁开,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我们去看看贵妃。”
*
人?定时分,园中刚刚传来一声石子落地的?声响,裴郗便推开了叶亭宴的?房门?。
房中已有三人?,柏森森撩着袖子,正在为叶亭宴把脉。
叶亭宴把玩着蒙眼的白纱,没有抬眼:“如何?”
“禁中密报,”裴郗沉声道,“贵妃有孕了。”
此言一出,三人?俱惊,柏森森最先?反应过来,瞪着叶亭宴道:“你激动个什么劲儿,又不是皇后有孕了!”
叶亭宴摸着手臂,阴森森地看了他一眼。
柏森森立刻打嘴:“是我言语不慎,是我言语不慎。”
周楚吟在一侧喃喃自语:“贵妃怎会有身孕?”
柏森森不解:“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意外,难不成宋澜他……”
瞧着那小子虽是心机深沉,但这么年轻,应该不会……罢?
周楚吟冲他翻了个白眼,先?拱手向?叶亭宴行了个礼:“无论如何,我先?贺过你与皇后。”
叶亭宴苦笑道:“……难道这才是她不听劝阻的?缘由??算起来,太医院此时诊出喜脉,这喜脉至少有一个月了,恰是她执意要动手的时候。”
见柏森森仍是不解,周楚吟便无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解释道:“贵妃有孕,怎能不叫人?意外?令成兄想,当年宋澜与皇后勾结玉秋实窃国,此千秋大?罪,稍不留神便是千古骂名。宋澜娶玉秋实幺女,玉秋实入政事堂,皇后干政——这是他们的彼此挟制。”
说起来,“森森”只是他的小名儿,“令成”才是他的?字,但柏森森自己不喜,对外总称自己的?名出自《蜀相》,久而久之,众人?几乎将他原名忘却。
周楚吟说到这里,裴郗在一侧接口道:“宋澜宠爱贵妃,是对玉秋实示好,她若不生子,既是玉秋实在宫中的?眼线,又是宋澜挟制玉的?棋子,一时不会有事。但无论她是否年少无知,她到底是玉家的?女儿啊——她若能顺利诞下皇子,难保玉秋实不会起心思,说到底,扶持谁,都不如扶持自己人放心。柏医官,你说,在这样?情形下,你若是宋澜,敢不敢叫贵妃有孕?”
“那……”柏森森沉吟片刻,回头?又看了一眼叶亭宴后,他才恍然大?悟,“所?以?,是我们之前想错了!我们总觉得宋澜忌惮玉秋实,不会叫他女儿有孕,可如今看来,宋澜早就决意除去玉秋实了,根本没有刻意防备,今日?贵妃有孕,便是玉秋实的催命之音!”
“错之,”叶亭宴在他身后沉声唤道,“早朝之前,朱雀换班,你与默生打个照面,务必要弄清楚,贵妃身孕,究竟是宋澜默许,还是另有隐情?”
裴郗肃然应道:“是。”
*
落薇到披芳阁时,见门前刘禧正垂首恭立,便知宋澜也在殿中。
守门?的?宫人?对视一眼,通传之后才将她放进去。
殿中摆了许多烛架,映得亮亮堂堂,因是夏日?,进门?处还摆了几缸冰块,用以消暑。落薇走到榻前,见宋澜穿了件玄色金龙袍,正亲手端着药碗,喂玉随云喝药。
他动作悠哉,甚至每一勺都亲自吹过,极为细致耐心。听见脚步声,玉随云从软枕中抬起眼来,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
见是落薇,她本想弯着唇角笑上一笑,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反而将脸别到了一边。
宫中盛传贵妃年少跋扈、不尊皇后,二人?不睦已久,如今这副戒备神态,倒也不意外。
落薇面无表情地?在榻前下跪:“臣妾见过陛下。”
头?顶的?金冠一晃,尚未压着她垂下头?去,小皇帝便搁了药碗,上前来扶起了她——从前他不许她在跟前行大?礼,如今二人?半月未见,他对她竟还如从前一般亲密,仿佛什?么嫌隙都不曾有过。
“阿姐来得倒快,”宋澜冲她笑起来,露出尖尖的?一颗小虎牙,“我接到消息便从乾方殿来了,你离得远些,脚程却和我差不了多少。”
见玉随云扭过头?去,不肯对落薇行礼,他便有些无奈:“随云年轻,阿姐不要与她计较。”
落薇好不容易才咽下了言语中的?颤抖,勉力笑道:“自然,这是靖和年间的?第一个孩子,本宫一定会好好照料贵妃妹妹的?。”
宋澜高兴道:“是啊,我要有第一个孩子了,想来像是做梦一般,这天?地?之间,终于有我的骨、我的血了。”
他越说越激动,神情狂热,是发自内心的?喜悦,落薇盯着他唇边的酒窝,感觉自己的?心跳重若擂鼓,一声接着一声。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失态,宋澜回过神来,牵起了她的?手,温声道:“随云要休息,咱们先?去外面走走,不要打扰她了。”
落薇应道:“好。”
他的?手指还是这样?冰,甚至比平时还要凉一些,落薇与他牵着手走过披芳阁后的长街,经过点红台前种满海棠花树的园子——如今是盛夏,棠花早已开败了,树上只余下寂寂叶片,与其他郁郁葱葱的林木混做一团空绿。
宋澜经过此处,突然起兴,叫刘禧领着众人?等在林外,自己则和落薇一同走了进去。
林中回荡着风拂过叶片的沙沙声响,和盛夏悠长的?蝉鸣,所?幸树荫森凉,走了许久也不觉得炎热。
“阿姐。”
不知过了多久,宋澜突然停了脚步,将魂游天外的落薇唤了回来,落薇应了一声,感觉到他松开了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手心全是黏腻的?冷汗,宋澜浑然不觉,只是继续微笑着道:“你高兴吗?”
落薇掩饰道:“陛下有了后嗣,臣妾必然是高兴的?。”
宋澜却摇头:“我不是说这个。”
他顺手摘了一片叶子,拿在手中撕扯,口气云淡风轻,却听得她毛骨悚然:“随云有了身孕,你就不需要再与太师斗了,若这孩子生下来时,太师还在朝中,这样?强大?的?外戚,朕可怎么办才好啊?”
她来时惊愕,心中过了无数种念头。
没想到最终竟和她猜得一般无二——宋澜根本不介意玉随云有孕,甚至还殷切盼着自己早有子嗣,因为从她进宫那一天开始,他就决意要杀玉秋实了。
她本该高兴的?,这一场仗打到最后不战而胜,往后甚至不需要她自己耗费多少功夫。
但她望着面前人?的?笑靥,只觉得脊背一阵阴森的寒气。
玉秋实是宋澜在资善堂中的启蒙先生,那段无人?关注岁月中唯一支持他的?人?,后来他冒着杀身风险、冒着千古骂名扶他上位,与他一起在她面前做戏,怀疑她知晓了当年旧事、屡屡进言——就算猜到宋澜最后不会留下他,可连落薇都没有想到,他对玉秋实的杀心竟然生得这么早、动手的?时机竟然选得这么随意。
她知道宋澜并不如表面看上去那般无害,更晓得他的?心狠手辣、忘恩负义,可如今情形,竟还是让她不寒而栗——或许,宋澜比她想象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