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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棠-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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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邱放为官时素有清名;敲登闻鼓的人是?邱放之女;虽说不?知?她是?如何在当年刑狱之中活下来的;但她出头?为刘拂梁伸冤,其中真假到底如何;再?往深处想;刺棠案背后之人;是?否真的是?五王?
  但这样的猜测不过只是在每个人心中过了一过,无人敢开口言及。
  与“真相到底如何”相比;市井间流传更盛的;是?从前那位皇太子?的功绩。
  五王虽文采出众;到底是?不?谙世事的天潢贵胄,众人显然更爱听皇太子的传奇故事,听他?少年早慧;十岁便在幽州军营中住了两年;十二岁加封太子?;十五岁便独当一面;治水患、退蝗灾,更别提那些流传下来的诗书文墨了。
  闻名天下的正守先生亲自为他提了“承明”二字;为着老师和旧友的一份情谊,他?顶着压力出兵南境;以雷霆之势将当年泛滥一时的杀人祭鬼教连根拔起?。至今,荆楚到两广之地;都有民众敬供皇太子神像,感?念他?当年诛邪之功。
  酒馆的说书先生一唱三叹,将事迹说得?神乎其神,就连门外的乞丐都争先恐后地凑到阶前听热闹。
  或许也是?这年少泼天的功绩损了太子阳寿,但他?这样的人,活着惊天动地,死了也能造就一段佳话——病逝的宁乐长公主一首《哀金天》至今流传不?衰,当初御史台下的士子?争先恐后地为太子?作?诗,请诛祸首、不留余地。
  这不仅是民意所现,更是?一桩文坛盛事。
  常照坐在?楼阁之上,手中端着的春茶已经凉了,窗外恰是刚刚绽了零星新绿的杨柳。
  苏时予坐在?他?的对侧,与他?一齐听完了那说书先生的言语,不?由?苦笑道:“平年,你费心了。”
  这些时日常照与他交往甚密,二人都受各方掣肘,活得?小心翼翼,几次酒宴之后,苏时予坦诚心事,竟与他渐有几分知交之感。
  故而,与落薇的赌约,常照只瞒了自己的那一半——苏时予早已看出了他的野心,无论是?论利益,还是?论与贵妃之情,他都只能站在他这边。
  丰乐楼中的相见,便是?他?的投诚。
  常照笑问道:“何出此言?”
  苏时予朝下一指:“苏落薇要重翻刺棠案,是?发善心,想要为当年受牵连的一千余人讨个身后名回来,但她自己也知?道,只要陛下在?位,此事便不?能成。所以她冒险遣人在此时敲登闻鼓,是?为了给世人心中布下些疑云——当年的案子?,究竟有没有内情?猜测有时候比证据还要可怕,陛下如今又轻慢台谏,她声名俱佳,是?承明储妃,有朝一日,她若发动宫变,只要借着刺棠案内情的三言两语,便能叫天下文人信她七分。”
  “这与当年玉秋实和陛下以金天诗重罚祸首如出一辙,文人在?侧,舆论一起?,无论多荒谬的事情,都能说服世人。她与玉秋实和陛下斗了这些年,终归是从他们那里学来了不少。”
  常照挑眉:“哦,时予分明是?说你妹妹,这与夸我有什么关系?”
  苏时予面色不改地继续道:“她如此行事,便要冒邱雪雨身死、牵连旁人的风险,所?以不?得?不?来与你周旋,你应她所?求,不?会牵连旁人,于是?令市井之间大肆吹捧皇太子?功绩,如此一来——”
  他?端着酒盏敬了常照一杯:“原本加在?击鼓上的民意,便落在?了逝去的殿下身上。殿下声名愈佳、金天诗案愈成美谈,当年写过诗的文人学子、官宦士绅,还有曾激愤地为太子?鸣冤的民众,愈会在内心深处阻止有人为刺棠翻案。别忘了,邱雪雨为之鸣冤的人,就是?在他们逼迫下赴死的。”
  “谁会承认自己犯下了这么大的错误?”
  他?啜饮一口:“谁有这样宽广的胸襟,敢承认自己当年是?为太师所?蒙蔽、是为今上所蒙蔽?当初陛下和太师设下此毒计的时候,便将那些群情激奋的文人和自己绑在了一条船上,刺棠案若是?杀错了人,他?们便全是?帮凶。说到底,承明皇太子?已经死了,死后有这么好的声名便够了,至于到底是?谁杀他?,于这些人而言,哪有这么重要?就算心底有些猜测,他?们也不?会直言的。这些日子?,平年兄刻意四处散布对太子的称颂,不?就是?为了提醒他?们这件事么?”
  常照捧杯长笑,目中有几分欣赏之色:“所?以——”
  苏时予淡然道:“所以平年兄确实履约,不?牵连旁人的方式,便是?用这件事将登闻鼓的舆论按下去。来日,将邱雪雨的人证物证一一击破,维持原判,市井之间不?仅不?会生质疑心思,怕还会有许多人暗自庆幸才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不过平年兄此举,并非没有破局之法,你与陛下利用的都是?死人,他?被?捧成如今模样,平年兄就不?怕,万一他?没有死——万一皇后寻一个人来假扮他?,此局便不?攻自破。”
  常照嗤笑了一声:“他岂是?这么好扮的?”
  “先太子?去得?太早,那些为他?喊冤的人,几乎都不曾见过他。金像、画像,不?过是?三分神韵,市井民众更不?知这天潢贵胄生成了什么模样,皇后造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傀儡又能如何,想破此局,痴人说梦。”
  苏时予眉心微动,舒了一口气的模样:“那便好。”
  常照出神地看着黄绿色的杨柳枝,叹道:“你妹妹和你养父、和这大胤朝中的文官,和陛下、和太师一样,太重名了,想要做一件事,必须要先做一万件事,证明他们做的是对的。可是青史笔墨上成王败寇,在?乎得?太多,反倒会为自己增添烦恼。”
  苏时予默然不?语,二人对坐了一会儿,常照忽然道:“上次在这里看春景,还是?同?泊明一起?。”
  很熟悉的名字,苏时予思索片刻,问道:“是许澹、许大人?”
  常照“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从窗外移开,似乎飘得很远:“我自小便没什么朋友,来到汴都之后才勉强结交一二,能引为知?己……不?必引为知?己,能同?饮一杯酒的人都甚少。如今我在陛下面前得了青眼,泊明却不?肯同?我饮酒了,说道不?同?不?相与谋,道不?同?……罢了。”
  苏时予神色复杂,半晌方道:“平年兄竟是个多情之人。”
  又不免伤情:“从前在苏相门下,因苏相显赫、皇后势大,我为避嫌,纵然与人交好,也不?敢大醉。我与兄同?病相怜,实在是缘分。”
  常照摇头:“不提也罢,今日融雪伴春景,实在?是?不?可多得?,你我共饮,抵足而眠!”
  苏时予便笑道:“甚好,不?醉不?归。”
  *
  这些日子落薇没有出门,后园中的海棠树生了新叶,一日一日地绿起?来,凛冬在一夜之间消逝入春,她却猝不?及防,生了一场风寒。
  叶亭宴每日下朝之后,总会带着书卷到她的榻前,有时为她讲述一些朝中的变故,有时读一些新诗。
  落薇忽而发现,他的声音是不曾变过的,从前不?同?,不?过是?刻意伪装而已。
  字句优美,读来唇齿生香,而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清润、干净,她闭上眼睛,总会怀疑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从天狩三年开始,梦中是下了四年的磅礴春雨,她发丝衣裙均被?打得?透湿,海棠花却经年不?凋,遇雨亦未谢一片花瓣。
  “旧案审完了。”
  叶亭宴端了一碗汤药,耐心地吹了两口,抬手喂她。落薇嗅见苦味就头晕,刚一蹙眉,他?便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颗蜜饯梅子,塞到了她口中。
  小时候喝药才会怕苦的。
  落薇一舔,甜腻的味道充斥了舌尖。
  她仰头?将药喝得?一干二净,讷讷地道:“我又没有耍赖不喝。”
  用蜜饯梅子哄不肯喝药的小姑娘,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叶亭宴只笑不?语,再?开口时,忽然带了些幼稚的自得:“这些日子我走过汴都的大街小巷,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人在夸他。”
  落薇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口中这个“他”说的是自己。
  “为什么要叫‘他’,你不?就是?他?吗?”
  叶亭宴哭笑不得:“我不?是?想说这个。”
  落薇不依不饶:“这个比较重要。”
  于是?他?败下阵来:“我也不知道为何要这么说,我和他?终归是?不?同?的。”
  落薇咳嗽了一声,正要说些什么,叶亭宴便飞快地接口:“无事,等我重新成为他?便好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随后落薇思索了一会儿,才想明白他说起此事的用意,不?由?叹道:“常照手段了得?,我知?道他应下我们的赌约后不会坐以待毙,没料到他?能出这样的招数。不?过……宋澜知晓他的心思吗,就没有说些什么?”
  “宋澜原本?想借机报复先前在靖秋之谏中对他施压的人,常照此举,自然令他?不?悦,况且他?如今已经不?像四年前那样心虚了,听见对先太子?的称颂,愈发易怒。此消彼长,常照这些日子不得宠信,他?便信我多一些,我正借机在宫中搜查你前些日子?所?怀疑的厄真部细作?,这次,一定将他?寻出来。”
  落薇点头?应下,本?想再?问一句,想了想还是没有开口。
  她既然没问为何自己这一病便病了一个月之久,叶亭宴便也装作?无事:“刺棠案重审虽败,但刑部拿着那封‘太子?手书’,尚未理出结果。宋澜也不欲在此时杀邱雪雨,以免将落定的案子?又添上几分疑虑——这一次,他?一定会逼着邱雪雨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自己伪证,以免再?给刺棠案翻案的机会。”
  落薇攥紧了他的手:“她……”
  叶亭宴安慰道:“宋澜不许她死,我跟刑部的人打过招呼,不?会对她动在?朱雀司中一般的重刑,可皮肉之苦,总是?难免。”
  落薇呼了一口气,平静地道:“好,好。”
  她露出一个苦笑,徐徐地道:“你知?道吗,阿霏敲登闻鼓一事,是我们很久之前定下来的,她当初被?我和舒康救下,不?生弃世之念,便是为了这件事。后来,她在?宫中意外暴露,好不?容易脱身,远遁北境,我其实都不?想叫她回来了。虽说这件事非她不?可,虽说没有这件事会生周折,但是?我知?道,就算能保住性?命,她也会吃很多、很多苦的。”
  “可我们都要守护比性命更重要的事,比自己更重要的人。”
  叶亭宴温声道:“是?啊,还要守护那些很美丽的情谊、道理,所?以舍生忘死,从来不?觉得?后悔。”
  傍晚过后,落薇忽然觉得?长了些精神,便同?叶亭宴一起在园中转了许久,春柳半盛,枝叶繁茂,叫她这些时日躁郁不安的心情也平静了许多。
  周楚吟和周雪初请他们过去吃点心赏月,二人欣然赴约,月亮看了一半,狂风乍起?,叶亭宴为落薇披了外袍,急急穿过回廊。
  “昨日是惊蛰吗?也到了回春的时候,春寒料峭,你上朝时,还是?要多加些衣裳的。”
  第二日清晨,叶亭宴下早朝之后便匆匆归来了一趟。
  落薇开门便看见他袍角被春雨打湿,氤氲一片。
  而他?只是沉声道:“昨日夜里贵妃产子?,宫中一夜未灭灯。”
  落薇听后一怔:“这孩子有九个月大了罢,贵妃和孩子?可好?”
  叶亭宴斟酌良久,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艰难地说起另外一件事来:“薇薇……”
  “时予昨日……被送进了朱雀司。”


第92章 病酒逢春(三)
  常照举着手中?的烛台;缓缓踱步,走到朱雀司深处的牢房当中。
  他?近日常来,众人皆知,抱剑沉默的元鸣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垂着头同旁人一起离去了。
  苏时予趴在一簇稻草之上?;感觉有微凉的衣缎拂过他?的面颊;随即而来的是一种带着甘苦的药香气。
  这种药香并非只有药材的涩,还杂糅了昂贵的熏香;一种奇妙而不突兀的味道。
  他?很久之前就开始注意这个味道——苏舟渡病重多年;他?近身侍奉的时候比落薇还要多;对药物十分敏感。从常照奉旨来苏氏宅邸见他?的第一次,他?就发觉;这个人是常年喝药的。
  他?虽看起来有些苍白;可身材挺拔健美;暮春场上一箭射马的臂力尚在,可见没有侵入肌理的顽疾,那究竟是什么病症;需要他常年用药、用重药?
  而今;这个味道在昏沉的血腥气之间;竟还是如此?清晰。
  常照在离他?一步之远处搁下了烛台;十分随意地坐了下来,随手拨弄了一下他面前染着血迹的稻草:“你知道他为何要设朱雀吗?”
  苏时予没有答话;常照自?顾自地继续说:“无论是我,还是叶亭宴;能得他?的重用,都是因为暮春场那一箭。在那之前;我们都猜到了,陛下亲政之前,一定会在禁中设一个如同皇城司一般的直属机构,牢牢地攥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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