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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人,自幼被父亲教得没心没肺,最是擅长自我安慰。
发现失去殿下便能获得秋日道光之后,她立刻就打足了鸡血,开始梦想自己修为一日千里,成为大夏最利的刃,暗中替殿下铲除掉所有隐患,助他守好万里江山。
……也就是看道光快熄的时候,及时回忆一番殿下的好,让自己重新开始伤春悲秋。
此刻乍然听到沉舟的声音,颜乔乔吓了一跳,道意溃散,蓦地抬眸。
视线相对的霎那,沉舟敏锐地感知到环在颜乔乔身上的凄凉萧瑟尽数烟消云散,只一霎,便从深秋回到了暖春。
青衣女官不禁心下惊叹,如此真挚深厚热烈的情意,自己竟是头一次见到。
“颜小姐,你别太难过,殿下也有他的不得已。”沉舟叹息道。
颜乔乔发现沉舟的目光变得异常温柔,温柔中带着深深的怜惜和感叹。
颜乔乔不禁微微悬起了心脏,暗想,该不是殿下回头想想,又打算要处置了她吧?否则沉舟干嘛用一副安抚死囚的口吻同她说话?
她抿住唇,忐忑地跟在沉舟身后,越过回廊和石桥,登上那座殿下往日弹琴的楼台。
沉舟只将她送到楼道口,便返身离去。
颜乔乔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噗通直跳。
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害韩峥坠塔,殿下便要罚她跳楼?是了,殿下是最最守规矩的人,这样罚她,极为公正。
“……”
君、君要臣死,臣、臣不得不死!颜乔乔暗暗掐住掌心,深深吸气。
踏上楼台,一步一步蹭向那道谪仙般的身影。
“殿下……我来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有一点发颤,很软,仿佛带着水气。
这也不能怪她,谁上断头台都一样。
公良瑾转身的动作微微一顿,似是叹了口气。
回过头来,他已将眸光放得更柔和了些,“还不知错是么,过来,我与你说。”
颜乔乔:“……”温柔中带着沉沉杀气,她更慌了。
颤了颤身,慢慢走到他的旁边,谨慎地离他两尺。
“你不该将尚未发生之事认定为事实。”他语声微沉,“更不该行那等凶险之事,视自身与旁人的性命为儿戏!”
“可它就是发生了啊。”她忍不住悄声辩解。
他转过身,垂眸凝视着她的眼睛:“你如何知道不会有无辜之人意外登塔?你如何确定每一件事情发展必定与你所知的轨迹一般无二?”
她动了动唇,垂下眼睫。
今生……的确是改变了许多,最不同的便是她与殿下有了交集。
从前哪里会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站在这处月宫般的楼台?
他见她神色有变,踏上前去,再问:“眼前所见这一切,难道不曾发生过改变——那你前世可曾与我亲近?”
颜乔乔心尖一颤,赶紧解释:“不曾不曾。殿下,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我绝对绝对不敢冒犯您。”
公良瑾:“……”
忽然接不上话。
在他靠近时,颜乔乔便已小心地抬眸看他,只见他的黑眸比往日更沉了些,仿佛能将光芒吞噬。
此刻,他距离她已不过一臂之遥。
她看着他抬起手,在即将触碰到她肩膀的时候缓缓收回。
颜乔乔:“!”
确定了,殿下真的是要罚她坠楼!
心脏怦怦直跳,颜乔乔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睛:“殿下,不用您动手,我自己来。”
公良瑾:“?”
她转身,扶上白玉栏,轻盈地跳坐上去。
这里并不算特别高——韩峥不是没摔死么,她若也没摔死,殿下必定不会一事二罚。
可能会有些痛……吸了吸气,忧伤地举目望向远方。
视线忽然凝滞。
视野中,最醒目的便是一蓬赤霞株。
树杈中特意摆放了一盏明灯,斜斜照入整片赤云,将一片片花瓣映得火红透明,像是燃烧的血色晚霞,于夜色中旁若无人地张扬。
都说字如其人,颜乔乔此刻突然发现,院子和自己栽的树,也会像主人。
即便相隔甚远,她也能一眼认出,那处看起来温暖又明媚的地方正是她居住的庭院。
她的心脏忽然便悬到了半空。
这么醒目的风景,殿下一定曾经注意过,说不定他时常便会凝望那一边。这样想着,心头浮起了极为怪异的情愫,似羞非羞,似热非热。
夜风拂起她大红的裙裾,她感觉到身体变得极为轻盈,仿佛即将随风而去的一只红蝶。
就在她将将腾身而起的霎那,腰间忽地一紧。
坚硬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属于男子的修长手臂紧紧揽住她,带她向后跌去。
她仰倒在他身上。
漫天的星星在眼前旋转,脑海变成一片空白。
清冷气息拂过她的耳畔,他的嗓音带上一丝恨意,沉得令她心惊胆战。
“脑袋里装的是木头?”
第24章 自作多情
漫天星光近在眼前。
白玉楼台发出盈盈微光; 柔润而朦胧,此情此景,当真与身处月宫一般无二。
腰间横亘着一道瘦而坚硬的手臂。
修长的手指抓在腰侧; 指节因为用力而隐隐发颤,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和形状。
颜乔乔觉得自己的脑袋当真变成了一颗木球; 运转十分艰难。
顶着这颗木球; 她喃喃说道:“君要臣死; 臣不得好死……”
公良瑾:“……”
颜乔乔一动也不敢动。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就搁在殿下颈侧,方才说话时,他的唇距离她的耳朵尖只有半寸距离。
她的心脏不知道悬到了哪里; 仿佛不是在胸腔跳动,而是在耳畔。
“怦、怦怦、怦怦怦!”
心口一丝一丝泛着奇异的麻意,又酥又痒。
“殿、殿下……”
“说你两句便不活了?”他气得笑了下,清冷的气息重重拂过她的耳畔; 那只环在腰间的大手下意识地将她抓得更紧。
只怕一松手,她又要寻死觅活。
颜乔乔被他箍得疼痛; 脑子倒是清醒了几分; 后知后觉回味了一下他的话,诧异问道:“您不是要罚我跳楼吗?”
公良瑾:“……”她到底是怎么活着长大的?
他深吸气; 吸到一半; 及时屏息; 抬手扶住她的肩膀,将她从他身上推起来。
颜乔乔软软站稳;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又出了乌龙。
眨了眨眼; 居然没有感觉脸热; 而是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反正在殿下面前; 她的形象已经是个妖魔鬼怪; 若是什么时候正常了,兴许殿下还会不习惯。
“所以殿下真的不是要罚我跳楼吗?”她谨慎地再确认一遍。
公良瑾被她气笑了,一时竟是接不上话。
颜乔乔怔怔看着他,见他那双清冷黑眸并没有弯起来,显然不是真笑,然而精致的薄唇却微微向上勾着,假得精雕细琢,漂亮得叫人头晕目眩。
半晌,他无奈吐字:“说你几句而已。”
“哦……”颜乔乔放下了心,心安理得地抬眸望向他,一脸正气剖白道:“雷霆雨露,俱是天恩,殿下要教训我,我自会好好听进心里去,怎么也不可能寻死觅活!”
他看起来似乎是拿她没什么办法了,黑眸显出几分疲惫。
“颜乔乔,”他叹息道,“我只长你一岁。”
颜乔乔:“?”
“未及弱冠,”公良瑾心很累,“不是德高望重的长辈,你与我说话,不必如此。”
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然后无脑点头。
公良瑾:“……”
他面无表情道:“想说什么便说。”
颜乔乔谨慎地观察他片刻,抿了抿唇,问:“所以殿下您真的不罚我了吗?不会再秋后算账?”
毕竟,她可是干了件大事啊。
“……”
公良瑾负手走到一旁。
“大夏不以诛心论罪。韩峥害你落水也好,你害韩峥坠塔也罢,没有证据,我不追究。”他的语气委实称不上和蔼,说到后面更重了些,“但,切莫心存侥幸。倘若再有下次,我定会拿到证据,依律处置!”
颜乔乔知道,此事便算翻篇了。
她觉得殿下其实是有些憋屈的,明明知道她是凶手,却因为证据不足拿她没辙,让她逍遥法外。
这便是君子可欺之以方。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和眼眶都泛起了热意。
他这么好。她一定会好好守护他和他的江山,争取不再做让他失望的事情。
“殿下,”她轻轻攥着袍上的金边,低低地问,“那我明日卯时,可以过来给您煎药吗?”
心脏悬了起来。
虽然,他点头便有“春生”,他摇头便有“秋瑟”,左右都不吃亏,但她私心里还是希望不要被他厌弃。
“不必。”
“哦……”
也许是她的语气失落得太明显,他转身望向她,多说了一句:“明日我要回宫,等不到辰时。”
她点点头,笑开。
想了想,心虚地问:“是因为琉璃塔的事么?”
他正待开口,不知想到了什么,眉梢微挑,略略沉吟。
片刻后,他若有所思道:“儒道大家司空白,携弟子入京,母后让我见一见。”
这位大儒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
颜乔乔每次在考试之前临时抱佛脚,背得最多的便是“白曰”、“白又曰”、“白没完没了的曰”。大儒上知天文,下通地理,风土人情政治心术无一不精。
往前数三代,司空白都是公良氏帝君的帝师,而之前几任君后,都是司空白门下的女学生。
颜乔乔并没有把殿下回宫之事往“相亲”那边联想。在她心中,明月般的殿下根本不可能沾染红尘——想一想都是亵渎了他。
对于她来说,司空白很单纯就是一个在考试前夕令人瑟瑟发抖的传说人物。
当然,像殿下这种十三门全优的学生,必定不会害怕参见泰山北斗,他们的谈话定是字字珠玑,说不定还要被记录在案,出现在来年考卷上。
殿下可真是个神仙。
这样想着,更觉得脚下的白玉台便是月宫琼楼。
她举目四望,心下感慨万分——她的院子能够成为明月下最醒目的一道风景,实在是非常荣幸。
看着那蓬红红火火的赤云,颜乔乔忽然想到了什么。
表情一点一滴凝固。
又一幕回忆涌上心头。
她那满树赤霞株,曾经被韩峥斩掉了花枝。
大约,便是花灯夜之后不久。
韩峥在琉璃塔中看到她与殿下的过往之后,并未声张。
他为何只字不提,颜乔乔大抵也能猜测得到。琉璃塔倾崩,生死之危让他一时顾不上小情小爱;等到他冷静下来之后,知道质问毫无意义,干脆便将疑窦埋进心底。
如今回望,便能想起那一日后他时常有意无意试探她,并且还做了些她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举动。
譬如……
他说过很多莫名其妙的话,像是“花种得这么好,是特意给谁看吗?”又或者是“我告诉旁人你与我在一起,是不是惹你生气了?抱歉,我只是太过开心,一时难以自禁。”
颜乔乔当时不懂他话里有话,根本就没在意。
她在庭院种花,自然是种给自己看,不然呢?难不成还能是种给蒋七八她们看——平日进出她院子的也就只有那三个。
至于韩峥把他们在一起的事情告诉旁人,她更是没有生气的道理,毕竟她已经决定要同他成婚,迟些早些让人知道又有什么关系。
再譬如……
他拆了她的赤霞株。
韩峥特意让人带来许多他们西州特有的六角铜风铃,硬要挂满她庭院枝头。
颜乔乔并不情愿,这棵赤霞株是她入学昆山院的时候亲手栽下的,一年一年看着它长得这么大、这么茂盛。她喜欢红云般的花株,每次看着它们,她都会觉得自己的院子生气蓬勃。
她觉得把风铃挂上去不会好看,于是让他把铜风铃挂在廊下。
韩峥恹恹地露出委屈的神情,高大的背影微微低垂,就像被主人伤到心的大狼狗,他声气低沉地说,好,挂廊下就是了。
那时颜乔乔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致,见他不高兴,又想到他刚在琉璃塔九死一生,便没精神再多事,于是叫住他,告诉他可以把风铃挂在树上。
她以为只是挂在树上而已,谁知等她下学回来,竟看到他把花枝斩了满地。
遍地零落成泥。
她惊诧,愕然,她想质问他,又不知从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