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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霜眼皮不动:“职责所在。”
依旧如前世一般难聊。
颜乔乔不再废话,径直踏上东厢的廊道。
到了厢房前,她试探着抬手叩了叩门,静待片刻,不见动静。
“莲药台的人不在里面?”颜乔乔悄声问。
离霜双眉微蹙:“应该有两人。”
侧耳细听,隐隐听到屋中有极模糊的“咕嘟”声。
颜乔乔与离霜对视一眼,退开半步,示意离霜上。
离霜将带鞘的长剑换至左手,右手一扬,推开了东厢的门。
堂屋竟没有点灯,漆黑之中氤氲着怪异的雾气。
一进屋,立刻便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股味道难以言喻,不仅是血液的特殊味道,更有股……半生不熟的浓烈异臭,就像将带毛生猪扔入沸水滚出的气味一样。
颜乔乔脸色大变,侧眸一看,离霜也脸色隐隐发青。
“上!”
颜乔乔很自觉地缩在离霜身后,随她潜入厢房内部。
心脏在胸腔中乱撞,她不禁很不厚道地想,院长他老人家怕不是老糊涂了吧!当真弄个血邪养在院子里?
眼看离霜已疾步掠到隔离内外两室的厚重黑色帘幔面前,颜乔乔更加紧张,暗暗将体内灵气沉于下盘,以便见势不对时夺路而逃。
“当啷……”
帘幔后传出金属碰撞声。
离霜用剑鞘挑开一丝布匹。
咕嘟声更加清晰,异臭更加浓郁,微弱的烛光从黑布缝隙间透出,更是无比恕�
离霜眉一皱,果断撩开帘幔,横剑掠入!
“哎,哎,你不是韩峥的护卫么,你要做什么?”内室传出带着浓浓鼻音的诧异声。
颜乔乔:“……?”
只见面前的黑色帘幔被一只带茧的手重重撩开,离霜当机立断出卖了颜乔乔:“她让我来的。”
颜乔乔:“……”
灯光乍然照到脸上,一时难以视物。
她感觉到一阵实质般的白色蒸汽扑到了脸上,半生不熟的腥味,十分要命。
她缓了片刻,抬眸望向室内。
只见一个圆圆脸的老妇人坐在木桌旁,桌面正中掏了个洞,洞中架一口铁锅,锅里滚着沸水,水中有无数血块上下浮沉。
墙角放了一溜冰桶,桶中镇着新鲜的血。不似人血,倒像是猪血。
木桌左右各坐了一名莲药台的医师,鼻孔里塞着香蜡,说话带着瓮声瓮气的鼻音,问颜乔乔:“你,来此作甚?”
颜乔乔眨了眨眼睛:“老师让我进来看看——老夫人这是什么情况?”
圆脸老妇人眼角低垂,叹着气,用长长的铁筷从锅中捞起血块,吹凉,置入口中,一口一口艰难地咽下。
医师不忍地转开头,告诉颜乔乔:“老夫人意外发现血食能够抑制邪血发作,于是不停地服食。另外几个身染血邪之人都已经耐受不住放弃了,老夫人不愿儿子伤心难过,便一直这么撑着。”
连吞几大块令人作呕的熟血,老妇人难受地喘着气,干呕连连,面色发白,眼角渗出泪光。
正欲恶心犯呕时,忽闻一阵沉重的脚步声疾疾行来。
帘幔被重重一撩,探出一张灿烂的笑脸。
“阿母我回来了!你身体如何?”
正是漠北王林霄。
与方才蹲在药草丛后嘤嘤哭泣的男人不同,此刻的林霄可谓意气风发,自信飞扬,就像一座可靠的大山。
“我?好得很哪!”老妇人也瞬间变脸,一扫方才的低落愁苦,眉眼弯起,笑出了十二颗牙,“你阿母我还能再吃三十年!”
林霄走到老妇人身后,一双大手摁上她的肩,轻轻帮她推拿。
虎目环视一圈,落在颜乔乔身上。
“高才已替阿母看过了吗?”语气带上一丝紧张。
看着这对在对方面前强颜欢笑的母子,颜乔乔不禁轻轻叹了口气。
“我有一计,可缓解燃眉之急。”她目光复杂地说道。
林霄精神一振,两步掠到她的面前:“您请说,若能助到阿母,林某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颜乔乔眨了眨眼睛。
“准备辣椒、花椒、豆瓣酱、姜、蒜、盐、糖、醋……”
众人:“……???”
第47章 对月抚琴
半个时辰之后。
东厢煮上了鲜嫩香辣的青州毛血旺。
两名医师拆掉鼻孔里的香蜡丸; 盯住滚沸的红油,默默咽下口中分泌的唾液。
林母尝了一口,霎时双目放光; 竖起了拇指:“我活到这么老,都没吃过这么美味的锅子啊!”
看着大快朵颐的老妇人; 漠北王林霄的眼睛里不知不觉浮起白茫茫的雾气。
“嗐; 啥都好; 就是这个热气有点辣眼睛!”抬手抹了把脸之后,九尺壮汉向着颜乔乔重重抱拳,“高才; 林霄欠你个人情!有何吩咐,只管直言!”
“就是个青州毛血旺而已,又不是帮助老夫人解决了血邪,”颜乔乔摆手; “不必那么客气。”
“只管直言!不说便是看不起我!”铁塔壮汉再拱手,双目炯炯; 一副不说就要跟她急的架势。
颜乔乔露出几分为难。
木桌旁; 老妇人一边嘶着辣气,一边连续往嘴里夹香辣嫩爽的毛血旺; 一边抽空道:“闺女别跟他客气; 他这人是这样的; 欠了人情不还,夜里没法儿睡!”
“那……”颜乔乔勉为其难地开口了; “先给二位说个事情; 您家二公子林天罡; 在我碗里下药; 意欲不轨; 如今正在外院做苦役受罚。”
林霄震怒:“此事我知道,却不知他狗胆包天,竟是对高才下手——您等着,我这便去亲手阉了小王八羔子!”
颜乔乔看明白了,此人极度护短,心中老母最大。
“莫急,那件事只是顺带一提。”颜乔乔正色道,“请问,我当真可以对漠北王提任何要求吗?”
“只要不是伤天害理……”林霄回头看了看满头冒汗的愉悦老母,果断改口道,“只要不是特别伤天害理,都成。”
“……”颜乔乔道,“自然不会伤天害理——那我便要说了?”
“请讲!”
颜乔乔将胸膛挺直,正气凛然、掷地有声:“我要你精忠报国!要你为大夏抛头颅洒热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余音绕梁不绝,振聋发聩。
林霄:“……”
林母:“……”
两位莲药台医师:“……”
在场诸人,只有离霜面露了然以及淡淡忧伤。
视线相对,颜乔乔神秘一笑,心知此刻离霜的心情必定与她前世如出一辙——这人怕不是脑子有点毛病吧?
“做不到吗!”颜乔乔逼问林霄。
林霄赶紧赔起笑脸:“那不都是应该的吗?我自然能做到!”
“那你发誓固守漠北防线,绝不叫神啸入侵中原!”颜乔乔虽知这样的誓约毫无意义,却无法按捺心头涌动的悲愤激情,“你敢不敢起誓?”
林霄正色抬手道:“我在此立誓,想破我漠北防线,除非踏我尸骸!”
颜乔乔悲从中来,急急将头撇向一旁,摁下从心头涌入眼眶的深重情怀。
最想质问的那一句,偏生无从问起。
林霄朗声补充道:“其实若不是天子管得严的话,我早就挥军铲平他神啸,立它个不世功勋!”
颜乔乔虽知不能以貌取人,也不可以轻信表象,可是看着眼前这人,她心中坚若磐石的信念却不禁微微松开一线。
真是不像啊。
这样一个人,究竟有什么理由要勾结神啸?
说起来,前世林霄最终也未捞着什么好,诸王联军驱逐神啸之后,便将漠北逆军围于龙水谷尽数歼灭,死后亦是遗臭万年。
沉吟片刻,颜乔乔轻叹一声,道:“今日便先这样吧——锅中还可涮些毛肚。”
林霄:“……哎,哎!”
*
离开东厢,颜乔乔遥遥看到韩峥仍坐在西厢廊上,便没有与离霜多说,点点头,告辞离开。
她把殿下的话听进了心中,试着分离前世今生的人与事,不再将它们混为一谈。
她暂时摁下了对韩峥的杀意,但并无半丝化敌为友的意思——她与此人之间,最最好的结果只有老死不相往来。
来到院长所在的堂屋,颜乔乔一眼就看到了簇新的涮锅子。
颜乔乔:“……”
院长正吃得满嘴流油,头也不抬,用筷子指了指放在锅子对面的小册,示意她带回去。
颜乔乔拿起“秘籍真传”一看,只见小册子封皮上溅了七八滴辣油,红彤彤都凝固了。
“……老师我明日再来禀告心得体会。”
她木着脸,疾步离开莲药台。
*
临近赤云台,意外听到台前的大赤霞株后面有一男一女吵架的声音。
“……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啊秦妙有,啊?你从小没了娘,我这么孤寡着拉扯你长大,不就是怕后娘苛待你吗?我做这一切,桩桩件件不都是为了你?这么精心培养你,你连个山河棋都下不过颜乔乔,还有脸朝我发脾气了,嗯?!”
这嗓音颜乔乔十分耳熟,正是老仇家秦执事。
看来今日之事又害得秦家家宅不宁了。
“要不是你害我丢了随大公子出行的资格,我会出这个丑吗!”秦妙有哭道,“你都害我记大过了!记了大过的人,还配得上人家吗!”
“我害你?我害你!我做哪件事不是为了你好啊秦妙有!”秦执事更急,“我都被罚到外三台做事了,这辈子不知道还回不回得来,你从头到尾就没心疼一下你的老父亲吗?你看没看见我头发都白啦!”
秦妙有急了:“还不都是怪你自己,谁让你成天针对颜乔乔了,偷鸡不着蚀把米说得就是你!我什么时候要你多管闲事了?我就算入不了大公子眼,那也轮不到她呀!你把她当什么假想敌!”
“哈,哈哈,哈哈哈。”秦执事惨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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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瞒着你,是怕打击你自信啊秦妙有。”秦执事笑着说道,“我为什么针对颜乔乔,因为啊,大公子喜欢她!”
一听这话,花枝内外两个女子齐齐像是被雷劈了一般。
秦妙有率先反应过来:“不是的爹!颜乔乔在清凉台过夜那件事,大公子已辟过谣了。那只是做院长布置的课业而已。”
秦执事哼笑:“你就继续自欺吧。我执守钟灵台,在钟楼上,正好看得见清凉台的楼阁和山道。大公子时常弹琴给她听呢,那可不是一年两年了。我要是不把颜乔乔赶出昆山院,大公子眼睛里这辈子都看不见你!”
“胡说,胡说,你胡说!”秦妙有哭着冲出赤霞株。
颜乔乔反应奇快,疾疾闪身,靠在了一株堪堪能藏住身形的树后。
心脏“怦怦”直跳。
秦妙有痛哭跑走之后,秦执事疲惫地叹着气,一步一步踏过山道。
脚步极重,每一脚都像是踩踏着一名老父亲悲哀无助的心。
许久,许久。
颜乔乔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48章 国色天香
——“倘若你公良师兄不想遇着谁啊; 一年到头,休想瞥到他半片衣角。”
——“大公子时常弹琴给颜乔乔听呢,那可不是一年两年了。”
——“殿下; 您那是对牛弹琴。”“对月,非对牛。”
颜乔乔侧卧在木榻上; 目光越过窗棂; 落在庭院簇美的花云间。
许久许久; 她喃喃启唇:“如何能是月呢,明明就是个牛。”
翻了几个身之后,她抬手捂住眼睛; 默默补了两句。
‘国色天香的牛。’
心中时而酸,时而甜,时而苦,时而悸。
这边百味杂陈; 那边还对父兄牵肠挂肚,忧虑不安。身…下的木榻仿佛着了火、长了刺; 令她辗转反侧; 不能成眠。
夜色愈深,放置在赤霞株花枝间的那盏灯便将红云照耀得愈加璀璨。
盈盈暖暖的光; 如心事疯长; 肆意在暗夜中偷偷盛放。
望着片片剔透明澈的赤霞花瓣; 难免又想起了前世殿下身上那一袭灼人的大红衣。
清冷绝艳,自律克制。
就像眼前这幕照亮夜色的最美风景; 自始至终恪守庭院这一方天地; 绝不让枝梢逾越墙头。
恍惚失神片刻; 耳畔尽是前世那密匝匝六角铜风铃碰撞的叮叮声。
颜乔乔脊背一寒; 陡然回神。
被韩峥斩落遍地的花枝、光秃秃枯树上悬满的风铃、满目疮痍却又无可奈何的命途……可不正是她那思不得、求不得的满腹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