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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釜沉舟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
“请讲。”破釜故作沉稳地说道。
韩峥眯着狭长的眸,仰起下颌,笑叹:“告诉她,画带叶木槿,那还是我的茶台手感更好。”
破釜沉舟不解其意,正待发问,只见离霜陡然出手,剑尖荡出道道银色剑芒,如飞瀑一般袭向四面八方。
战斗一触即发。
真动起手来,破釜沉舟倒是发现离霜的修为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诡谲。倘若忽视她还背着个韩峥的话,那便只是个比破釜和沉舟两人加起来更勤奋的修士而已。
很快,离霜被逼到了绝境。
她不顾自己负伤,用尽全力护着身后的韩峥,退到了塔壁边上。
离霜身上已有斑斑血痕,身后之人却未伤到一分一毫。
倘若颜乔乔在这里,她会发现离霜此刻的姿态与前世护着她的时候一般无二。
“嗤——”
离霜右臂沁出长长的血痕,握剑的手失控颤抖。
破釜瞅准了机会,扬起重刀,一刀斩下!
离霜举起微颤的长剑来挡。
“铛——咣——”
长剑被一劈为二,离霜倒退一步,口中吐出鲜血。
左右暗卫顺势掠上,摁住离霜双臂,抓向她背上的韩峥。
韩峥唇畔仍挂着微微的笑意。
就在两只大手擒向他肩臂之时,只见他挑了挑眉,向着众人粲然笑开。
下一瞬,便见他的身体如水波一般散向四周。
“?!”
波纹叠荡,韩峥面容扭曲,暗卫的手齐齐抓了个空。
再一霎,这个伏在离霜背上的残疾男人已扩散出三尺有余。
破釜疾掠上前,探手去捞。
这一捞,便如水中捞月,只让韩峥散得更快,顷刻便扩展到半丈来宽。
“破釜啊……”沉舟幽幽开腔,“你再说一次,我与韩峥,孰胖?”
韩峥消失无影,暗卫一拥而上,只拿住了离霜。
*
消息传回赤云台时,颜乔乔已不耐疲惫,陷入了沉沉梦乡。
睡梦中,她隐隐感觉到有一只温暖的手沾了清凉的药膏,一点一点涂抹在她的伤处。
脖颈、左手。
凉意氤氲,那些地方渐渐便不再一涨一涨地跳着疼,她不自觉地发出了舒适的轻吟。
“嗯……”
那只为她涂药的大手微微发僵,再后来,指尖的温度变高了一些,连清凉的药膏也无法掩盖。
这一觉睡得极沉。
颜乔乔醒时,透过赤霞株的日光已经能灼痛眼皮了。
她感觉到自己的脑袋倚在一个陌生的形状上。迷迷糊糊睁开眼,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她轻轻吸一口气,闻到了寒月般的清幽。
便是这个味道,赠了她一夜好梦深眠。
身躯忽地僵硬。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睡在何处——她的脑袋倚着少皇殿下,左手堂而皇之地覆在他右边胸膛上,另一只手藏在被褥中,揪住他腰侧的衣裳。
心跳几乎停滞。
她屏住呼吸,偷偷翻起眼睛看他。
他眉睫乌黑,唇薄,五官精致绝伦。熟睡的样子,仿若冰雕玉琢。
她的心脏悬到了嗓子眼,有一搭没一搭地乱跳。
她知道自己睡相不算好,却没想到竟然胆大如斯,趁殿下睡着时这般造次!
正是不知所措时,见他眼睫微动,似要醒来。
颜乔乔脑海“嗡”一声响,身体快过了脑子,飞速闭紧双眼垂下头,装出熟睡的模样。
心跳快得离谱。
感觉到他动了下,她脑一抽,欲盖弥彰地抬腿乱动,用实际行动表明自己睡相真的差。
一动便后悔了。
她的腿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他的身上,一抬,便清晰地感觉到两个人的衣料相互摩擦,袍子下面,是他那精瘦微硬的身躯。
“……”
还没来得及后悔,一只大手忽然镇下,握住了她的膝,禁止她继续向上瞎蹭。
修长如竹的手,力量感十足。
掌心的温热肆无忌惮地透过中衣,烙得她心尖一颤。
许久,她听到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缓缓将她的膝盖推到一旁。
大手拥住她,像抱一个小婴儿般,将她从他身上抱起来,小心翼翼放到一旁。
颜乔乔装模作样醒来,只见他倚着榻假寐,与她河水不犯井水。
目光相对。
颜乔乔脱口道:“我没醒过,殿下。”
话音未落就后悔了,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
第57章 生死相随
颜乔乔醒时已过了正午。
得知公良瑾让人替她告过假; 她的脑袋里不禁琢磨起了大胆的念头。
“殿下,您看我这身子骨,是不是应该好好将养十天半月的?我自己去告假; 夫子总是不信,不然您替我顺便说一声?”
公良瑾:“……”
她是真的心很大。
默了默; 他无视她的无理要求; 淡声道:“韩峥逃了; 与珠华一样,原地消失。”
颜乔乔动了动唇,心中其实并不觉得意外。
在她得知“江姓老友”只是调殿下离昆山之计后; 对韩峥与他身后的力量,颜乔乔已有了正确的认知。
原来神神叨叨的珠华先生也是他们一伙的。
“抓到离霜了?”她沉吟着,默默点头问道。
他颔首:“一问三不知。”
颜乔乔扯起唇角笑了笑:“就算知道,她也不会说。这个人啊; 又臭又硬,就是茅坑里的石头!”
他若无其事道:“你与她似乎有些渊源。”
颜乔乔垂下眼眸:“她是看我的狱卒; 盯了我七年多; 最后替我挡了剑,死在我前面。”
公良瑾沉吟片刻; 道:“如此; 往后便不用刑了。”
她抿着唇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低低憋出个气音:“嗯。”
她的视线落向床榻旁边的梨木置衣小屏风。
只见他的鹤氅端端正正地折挂在上面,男子的外氅特别大; 沉沉地; 望着便叫人感觉心安。
她下意识地觉得; 倘若殿下的衣裳每日都在挂在她的床头; 那一定……特别辟邪吧。
在她分神瞎琢磨时; 公良瑾走到窗榻前,拎了拎她空空的青瓷茶壶。
再看旁边烧水的小银炭炉,发现炉中空空,不知多久没有生过火。
公良瑾:“……平日都不喝茶么?”
见他这般举动,颜乔乔福至心灵,立刻便知道他有话要与自己谈。
每次谈正事时,他都习惯沏茶给她喝,还会叮嘱一声烫。
这般想着,她的心中忽然涌起了酸酸甜甜的细流。
炉子里本是有炭的,那次她想起韩峥便是用这只炉子煎避子汤,便把里面的炭全给扔了。
原本连炉子也要扔,可是想想它跟了她许多年,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又有些不忍心——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样东西用久了,她总错觉它们也会痛,于是旧物件件都变得十分珍贵。
抬头一看,见公良瑾还等着自己回话,赶紧开口道:“别扔,贵。”
公良瑾:“……”
颜乔乔捂住了脑门,耳朵红成了窗外的赤霞。
半晌,公良瑾轻叹一声:“想必你也不敢住在此地,便先搬到清凉台罢。”
颜乔乔呼吸凝滞,胸口一丝一丝发麻。
“会不会,于礼不合?”她小心地问。
公良瑾一本正经道:“比我来此过夜,更合规矩些。”
颜乔乔:“……,……。”
*
半个时辰之后,颜乔乔坐在曾经与殿下一起通宵的书房,喝上了热腾腾的茶。
今日的茶是清淡话梅味,饮尽之后,杯底留有余香。
“韩峥逃走之前,留下一句话——你可愿听?”他推过一盏新茶,静静地看着她。
颜乔乔指尖微颤,轻轻点头:“嗯。”
她的手指触到茶杯时,他并未将手收回,而是轻轻执杯,告诉她:“他说,你曾在他的茶台上画过带叶木槿。”
颜乔乔身躯一震。
若不是公良瑾扶着杯,这杯热茶便要洒在她的手上。
她的瞳仁微微收缩,想起了韩峥悄无声息走到她的身后,陡然出手捏折她手腕的往事。
原来……她曾无意识在茶台上画木槿吗?
那时候,她以为公良瑾已经死了许多年了。也许下意识地给木槿花添上叶子,是不希望看它孤零零只有一朵花?
“难怪新门禁没挡得住他。”颜乔乔轻声笑了下,“他太了解我了。”
公良瑾沉默地将茶推到她的面前。
还未饮尽,他又推来了一杯新的。
颜乔乔想着心事,也没留神。
等到她恍惚眨了眨眼时,发现面前已默默摆了五杯澄澈的清茶。
颜乔乔:“……殿下。”
“嗯?”他垂眸沏茶,姿态行云流水,唇畔含着浅淡笑意,如可望不可及的明月一般。
颜乔乔欲言又止。
视线相对。
公良瑾长睫微动,慢而沉地眨了下眼睛。
余光显然已瞥见她面前一排杯子。
额角青筋微动,他淡然笑了下,道:“怕你烫着,先给你沏好——慢慢喝。”
颜乔乔:“……嗯嗯。”
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没有哪里不对。
饮着热茶,颜乔乔把这几日发生的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公良瑾。
当然,她悄悄隐瞒了一点点无关紧要的内容——韩峥说殿下是她心上人的那一部分。
她道:“韩峥费这么大周折,只是想要骗我亲他吗?我总觉得有阴谋?”
公良瑾三下五除二便破获了威武山锁情蛊一案,自然能猜到韩峥存了什么心思。
他看着她,不答反问:“为何没有中计?”
“碰他,我宁愿去死。”颜乔乔语气平淡,“倘若确定了,他当真藏身于我神魂之中……”
公良瑾长眉微蹙,眸色转寒。
颜乔乔轻轻地笑了下,语气柔和:“我便化身炼狱,教他生不如死。”
“颜乔乔。”公良瑾声线冷而沉,语气极重,“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混话。”
她悚然一惊,回过神来。
“殿下……”
“区区一个韩峥,便值得你同归于尽?”他寒声问道,“这世上,就没有你应当珍惜之人?”
她咬住了唇。
他冷笑道:“你置你父亲于何地,置你兄长于何地,置我……”
她双眸微张,怔怔启唇看着他。
他淡定地续道:“……置我大夏江山百姓于何地。别忘了你自己的誓言,精忠报国,生死相随。”
他的嗓音就像月下寒泉,清冽沉静至极,落到心底。
颜乔乔一时竟忘记了如何呼吸。
“嗯!”她下意识点点头,掩饰地拿起茶来喝,一举,是个空杯,再换一杯,还是个空杯。
她的心绪从未像此刻这般错乱过。
胸口和后背一丝一丝涌着麻意,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带上了细细密密的闪电火花。
公良瑾递过一杯新茶。
不知为什么,他的心情似乎变得极好,耳尖微微泛一点红色。
“那是锁情蛊。”他告诉她,“你若心甘情愿亲吻他,他便能将蛊虫渡入你的体内,从此与他共存共亡。”
颜乔乔后背生寒,口中轻嘶着凉气。
他凉凉瞥着她:“如此,我倒是省事了,一剑斩了你即可。”
颜乔乔喝茶压惊,弯起眉眼讪笑:“殿下您就别说笑了。”
他微微地笑,唇角勾得意味深长。
倒有几分像是“你敢亲吻他你便死定了”的意思。
颜乔乔忽然又想起一事。
“殿下,您既见了我阿爹,是否已经知道赤红之母的秘密了?”
她的心脏紧张地跳动起来,怦怦擂击胸腔。
公良瑾神色微顿。
观他神色,颜乔乔不禁露出几分恍惚模样:“殿下,您也觉得应该瞒着我吗?”
他眸光微抬,薄唇轻启:“不是。”
沉默片刻,他如实告诉她:“此毒,令你母亲难产而亡。”
颜乔乔心间一沉、一空。
饮下一杯茶,将杯子放回桌面时,险些失手翻倒。
她急急扶稳了它,唇角轻扯,道:“其实我早已经猜到了,殿下。父兄定要瞒我,除了这个之外,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阿娘这样选择,是因为她爱我,被人爱着是很幸福的事情,我不会太难过的。”
“想哭没关系。”他温声道,“我可以借你帕子,或者衣襟。”
颜乔乔:“……”
殿下果然记仇,还记着城墙上那件深灰锦底乌云暗纹袍呢。
她抿住唇,又问:“那下毒之人是谁,殿下应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