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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乔乔认真地点头,侧耳倾听。
“眼下,西梁大邪宗受创,我手中持有血玉骨令,正是诛杀此獠的大好时机。”公良瑾语气平静,波澜不兴。
颜乔乔怔怔回过神,只觉一块巨石落入心海,溅起滔天大浪。
霎那间,心潮澎湃,呼吸微乱:“殿下的意思是……釜底抽薪!”
若能除掉大邪宗的话,散落在外的邪血自然成了无根之木,再兴不起什么风波。
狠还是殿下狠!
她的思路与常人一样,只从病患角度出发,思忖压制、救治之法,殿下的剑却已直指西梁。
不知是不是错觉,方才殿下虽然语气平平,但颜乔乔却感觉到了一股令人寒到骨子里的杀机。
西梁虽远,必诛此獠!
“殿下打算派谁去送死?”颜乔乔直言不讳。
公良瑾:“……”
沉默片刻,他道:“你我。”
颜乔乔:“???”
*
这一夜,颜乔乔歇在了清凉台东侧殿。
清凉台的卧房原本并不是昆山院制式,如今却是了。
除了庭院中没有那一蓬火云般的赤霞株之外,这间卧室与她的屋子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她下意识地想,殿下不是喜欢她的花么,不如在这边也种上一株……
转念一想,殿下明年夏末便要离院,等不到植株成长为赤云。
这般想着,心下难免伤春悲秋,患得患失。
错过的时光,终究是无法追回。
想着心事,颜乔乔失眠了。
捱了小半宿始终睡不着,她干脆披衣起身,走向无月的夜下长廊。
春夜寒凉,树影婆娑。刚出了厢门,踏上廊道,便看见廊下立着一尊冰雕玉琢的人影。
“殿下?”
他回身望过来。
清凉台夜间不点灯。廊道只有夜色,他的剪影是黑白灰。
纵然如此,却丝毫无损那浓墨重彩的天人颜色,反倒添了神秘莫测的冷感。
她怔怔动了动唇。
却不知,星光下自己的模样也像是一株月夜幽昙。纯美剔透、漂亮得不似人间应有之色。
对视的一霎,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
片刻之后,公良瑾打破静谧:“认床?”
颜乔乔摇摇头:“殿下为何在此?”
夜间人胆大,她心下难免琢磨——倘若殿下担心她不敢一个人睡,特意到屋外陪伴的话,不若便邀殿下进屋睡,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同榻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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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生,二回熟。
他直言道:“朔夜,道心易不稳。四下走走会好些。”
颜乔乔心头微惊,刚启唇,便被他竖手打断。
“不必多虑。”他仿佛知道她顾忌什么,低笑道,“见着你,倒是稳固许多。”
“当真?”颜乔乔将信将疑。
“真。”他微笑颔首。
四目相对,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没着没落地浮起几丝不该存在的失落。很自私的失落——他若因她而乱了道心,那便是喜欢她,情难自控。
不过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他自律克制,心怀天下,胸有社稷,绝不会行差踏错。
这般想着,她不禁为他而骄傲。
今夜无月,他便是这天下最皎洁的明月。
眸中隐隐闪动起一丝丝波光,她凝望着他,问道:“那,我留在这里陪殿下?”
“来。”
她走到他的身旁。
夜风偶尔从他那边拂来,染上月宫般的清幽,给她的脸颊添上了夜间看不出的红妆。
宽大的袖口时而触碰,那微不可察的涟漪递到指尖,泛上心间。
次日出行,颜乔乔很不争气地在马车上睡着了。
——终究还是实现了睡在殿下身旁的梦想。
官道平坦,车轮辘辘,极是催眠。
迷迷糊糊醒来一瞬,发现软榻旁边拦着横木屏风,身上盖着宽大温暖的外氅。
她随手将大氅裹到了鼻子下面,团得像个茧子,只给自己留一口气。
窝在狭窄安全的地方睡觉,可真是过于惬意。
*
第二日,车马渐渐接近西岭沙弋重镇。
过了沙弋再往西行,便进入镇西王的属地——大西州。
沙弋一带,地质风貌已接近大西州,路边的少叶旱地高树上,零零星星可以见到大西州特有的六角铜风铃。
颜乔乔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但听着那密匝匝的风铃声,心情终究还是低落了许多。
再行一段,她忽然察觉耳畔清静了,不闻那扰人的铃铛声。
撩开车帘往外望,只见大片大片浅黄的旷野横亘于前,路旁有树,树上也有铃……
定睛细看,发现树上的铃铛都被人用一团团湿泥糊住了芯。
颜乔乔怔怔回眸望向公良瑾。
他正手执西梁地图细看——这几日,他都在看舆图。
感应到她的视线,他放下手中的卷轴,抬眸:“你不喜铃铛响,便暂时封了,泥土风干之后会自然脱落,不影响当地百姓祈福。”
颜乔乔鼻眼忽然酸涩得一塌糊涂。
酸涩之中,满是温情。这个人的体贴和霸道,都像春风化雨,润泽大地。
“多谢殿下。”她抿了抿唇,微微收缩着心脏,低声问道,“前世,我院中的赤霞株被斩落花枝,悬满了风铃。殿下在清凉台看着,会不会感到败兴?”
他眸光微凝。
片刻之后,一字一顿认真道:“不会败兴,当是心痛。”
颜乔乔心间一震,险些落下泪来。
“……是啊。”她眨着眼道,“那株树,我养得极好。”
说罢,偷偷将头转向窗外,不再打扰他看舆图。
这一路上,他已大致将情形告知于她。
依据目前情报来看,邪道大宗师,当是西梁国这一任国师,专职占卜、血祭、与传说中的邪神沟通。
国师名叫西部瞳,住皇城后方金血台顶。
如今虽然受创,但宗师与大宗师之间的界限仍然难以逾越,倘若派宗师级别的刺客前来行刺,先不说进不进得了金血台顶,便是闯上去了,也未必敌得过西部瞳。
再说国师身旁怎可能无人护卫?血邪、诡阵、异毒……
很显然,即便派出大夏当前最强战力、大剑宗江白忠,也就是个折戟沉沙的下场。
想杀大邪宗,唯一的办法便是毫不引人注意地混进金血台,然后爆发大宗师级别的实力,一击必杀。
纵观大夏国上下,除了帝君本人之外,再没有比公良瑾与颜乔乔更好的人选。
如何混入金血台顶,也有现成的途径——大邪宗受创,正需要大量年轻漂亮的男女进入金血台顶供他吸血疗伤。
*
车马进入西岭沙弋重镇,并未惊动任何人。
此行乃是绝密,进城不久,大内第一高手、苦瓜脸侍卫张令侠潜上车来。
“禀殿下,前日我抵达沙弋,守备杨鹏哲与副守备尹承直安排人手设伏行刺,已被我斩于剑下。这几日我已暗查过整座沙弋城,摸查到几处与西梁往来的暗桩点,暂时未动。”
公良瑾颔首:“辛苦张统领。”
苦瓜脸大哥动了动垂到颧骨下面的眉梢,苦哈哈地说了句玩笑话:“出来透透风,没什么辛苦。不及在皇城终日听君后念叨您的终身大事来得苦。”
公良瑾:“……”
颜乔乔:“……”
耳畔仿佛听到君后那温温柔柔的嗓音,无休无止地念,少皇瑾怎么还不娶媳妇、少皇瑾究竟能不能娶到媳妇、少皇瑾到底喜不喜欢女孩子……
“平日总到您面前催,也是职责所在,”苦瓜张拱手苦笑,“还望多多担待。”
“无妨。”公良瑾淡声笑道。
说话间,车马已循着苦瓜张的指引,停在一间名为“平安”的客栈斜对面。
苦瓜张指着客栈道:“这是间黑店,做的是人口买卖——专骗年轻男女前往西梁‘捞金’,实则卖给西梁贵族,作为血祭、血食、血奴。”
公良瑾颔首:“我二人离开之后,依律处置即可。”
苦瓜张动了动唇,欲劝,又知道劝说无用。自小看着这位殿下长大,他的脾气始终叫人捉摸不透。
不等苦瓜张纠结完毕,公良瑾已带着颜乔乔离开马车,径直穿过街道,走进挂了两串大红灯笼的“平安客栈”。
客栈大堂清爽,看卖相如何也看不出做的是黑心买卖。
颜乔乔环视一圈,眸光好奇。
“客官,住店哪?”丰腴美艳的老板娘与黑瘦的男掌柜对视一眼,拧着腰肢迎上前来,“一间房?两间房?”
颜乔乔不禁心跳加速。
四面皆是危机,她自然半步也不想离开殿下身旁。只是,倘若二人在外以兄妹相称的话,住一间房恐怕不太合适……
正在绞衣角,便听到公良瑾声线淡淡:“一间。”
原不需要向旁人解释,却见他眉眼清正,认认真真地向无关人等介绍她。
“吾妻,阿乔。”
第64章 青梅竹马
颜乔乔无法形容这一瞬间的感受。
虽然知道假扮夫妻是为了方便同进同出、形影不离; 可是听到他用那清润玉沉的嗓音说出“吾妻阿乔”时,她的心跳仍是很不争气地彻底错乱。
两世的思不得、求不得,忽然落到了实处。
即便只是镜花水月; 亦感觉此生不负光阴。
他挽起袖,将手置于台柜上方; 签字。
他写; 赵玉堇、许乔。
赵是君后的姓; 许是她阿娘的姓。
看着两个端正清隽的化名并列排在一处,颜乔乔忽有一种在签署婚书的错觉。
奇异的羁绊,连接彼此。
“客官要天字号厢房?”丰腴美艳的老板娘扑扇着浓黑的眼睫; 妖妖娆娆问道。
公良瑾稍微迟疑:“……对。”
“承惠八两银。”
公良瑾再一默:“……知道了。”
丰腴老板娘回身去取钥匙时,公良瑾侧过身,抬手揉了揉颜乔乔脑后的发丝,将她拢到身前。
“累坏了?这就带你去歇息。”
颜乔乔下意识想要摇头; 却发现脑袋被他的大手罩在掌心,摇不动。
“……”
她明白了; 她的演技实在不过关; 于是殿下禁止她继续露脸。
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将脸倚在了他胸膛上; 双手僭越地抬起来; 抓住他腰侧的衣裳。
坚硬的胸膛; 清幽的寒香,手指下的衣料沉甸甸。
仿佛只要她不松手; 便能一直拥有她的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片刻之后; 客栈老板娘抬起一根纤纤玉指; 指上挂着一把雕花镶金钥匙; 手指一甩; 钥匙发出清越富贵的铃铃声。
公良瑾自袖中取银钱。
一锭大的,一锭小的。
美艳老板娘笑道:“客官可真是阔绰豪爽!”
公良瑾沉默着接过钥匙,抬手揽住颜乔乔肩膀,带她走向三楼客厢。
天字号厢房里外共三间。外间是厅室,地面铺设有紫金大绒毯,一应陈设古色古香,置有青玉香炉,旁边的小香案上用玉碟盛有各色熏香小角料。
龙涎、沉水、玉冰、凌牡……
镶金嵌玉的雕花圆拱门后垂着帘幔,穿过帘幔便是卧房。漆木金丝拔步大床可以并躺下七八个人,床前挡有玉质屏风,窗边置有银丝软榻。
窗外是天高地阔的西域景象,窗间覆有冰花绫纱,挡风沙,不挡日光。
卧房内还有一个次间,花雨石砌出天然汤泉的形状,竹筒引来热汤,搅动一池活水。
“殿……”
“还叫殿下?”他侧眸看着她,“改改口,在外莫要露出破绽。”
闻言,颜乔乔的双手顿时变得十分多余,不知该摆在哪里。
汤池中飘来的热气熏得她脸颊微热,她动了动唇,厚着脸皮问:“那叫您什么?”
“阿瑾,或是夫君。”公良瑾的语气云淡风轻。
颜乔乔只在脑海中过了过这两个称呼,心脏立刻不争气地乱跳起来,十指指尖一阵发麻。
双唇分了又合、合了又分,脸颊越来越红,硬是叫不出口。
公良瑾见她窘得快要钻进地毯里面去,不禁轻声失笑,抬手牵住她的衣袖,将她带到金丝拔步床边上,示意她坐下。
“颜乔乔。”他坐在她的身旁,正色道,“知道你我是什么身份?”
“君臣。”她答得飞快。
公良瑾:“……”
他无奈地瞥着她,道:“此地距离西梁千山万水,要经过大西州重重关卡——他们必须骗我们心甘情愿前往西梁边境‘捞金’。”
颜乔乔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