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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及到妙僧无花,姬冰雁绝对比楚留香冷静十倍。他心知自己的朋友重义气心肠软,有时候难免会犯傻,便不吝于扮演泼冷水的角色。
“那只是无花的一面之词。楚留香,你换个方向想一想,裴姑娘去过神水宫的可能性极小,但无花却是真正去过那里的。所以,一旦丢了东西,肯定是无花的嫌疑最大。你为什么就偏偏绕过最有嫌疑的人,去费力怀疑机会极小的旁人呢?”
楚留香摸了摸鼻梁,喃喃道:“那可是妙僧无花呀。”
裴湘挑眉哂笑,理直气壮地说道:
“那我还是小仙女裴湘呢。他一个还没有修成佛的凡人和尚,六根不净,如何能跟冰清玉洁的仙女相媲美?哼,本小仙女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区区天一神水,比得上瑶池甘露琼浆玉液吗?值得我去偷?”
“……小仙女裴湘?”楚留香一愣,心道这是什么新的侠女雅称吗?
“对啊,这是江湖上的朋友送我的名号,就像那个‘妙僧’一样,是大家对一个人的美好印象。可凭良心讲,‘小仙女’明显要比‘妙僧’更加不食人间烟火呀。香帅,你觉得‘妙僧’不会做的坏事,我的朋友们同样认为‘小仙女’更不会做,大家彼此彼此。”
“这……”楚留香愕然,他着实被裴湘的巧辩噎了一下,一时之间颇有些哭笑不得。
姬冰雁和裴湘同行数日,已经稍稍习惯了她偶尔的强词夺理和奇怪逻辑,所以此时倒是比楚留香适应良好。
他斜觑着很少在漂亮姑娘面前吃亏的好友,忍笑清了清嗓子,然后一脸认真地附和道:
“确实,咱们裴姑娘在洛阳花市中转上一圈,便衬得凡俗花草黯然失色,卖花的和买花的都觉得她是花仙下凡,不少人都在私下里称裴姑娘为小花仙。”
这番调侃之言被姬冰雁用平淡的语气一本正经地说出来,更让楚留香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无言以对的同时,楚留香异常清晰地意识到了姬冰雁对裴湘的维护态度。就像他维护朋友无花一样,老朋友姬冰雁也在维护自己的朋友裴湘。
——在没有充分证据揭露真相之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心和预先立场。
楚留香在反思。
他稍稍设想了一下,如果今日的冲突是发生在姬冰雁和无花之间,他会在第一时间就选择相信无花吗?
——不,我更信任年少时就结识的生死之交。
——如果无花指责的人是姬冰雁……我不会相信。
——甚至,我会对无花生出警惕之意。
姬冰雁见楚留香沉吟不语,就吩咐仆人去准备笔墨纸砚,好方便楚留香给洛阳一带的朋友写信求证。
裴湘轻轻摸了摸空荡荡的胃部,决定趁着楚留香纠结的时候多吃些点心,免得一会儿还要饥肠辘辘地往兴龙山方向赶路。
等楚留香回过神后,正好瞧见裴湘吃得香甜,便忍不住打趣道:
“小仙女也需要吃凡间的点心充饥吗?”
裴湘轻哼道:“小仙女今天被一个坏蛋算计了,又被一个笨蛋搅乱了计划,只能吃些有人间烟火气的食物祛除霉运。”
“笨蛋”楚留香失笑,发现自己还真没有办法对裴湘这样的姑娘始终保持着猜疑之心。
这时,坐在斜对面的姬冰雁经过了一番犹豫权衡之后,已经决定了要对楚留香透露一些必要消息,免得这位盗帅继续被某些人欺骗。
于是,在裴湘喝茶吃点心啃果子的同时,姬冰雁向楚留香娓娓讲述了自己和诚王爷之间的交易,并交代了某些事的背景。
——比如一年多以前的那场宫中刺杀,比如曲家人,比如他从诚王和原随云处得到的一些秘闻。
“无争山庄奉旨查办一些人,属于比较隐秘的行动,在没有经过原少庄主的允许前,我暂时不能告诉你诸多细节。”
姬冰雁坦诚道: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就是无论诚王还是原少庄主,他们都对无花产生了怀疑。楚留香,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裴姑娘对无花的指责都是真的,那么,他为什么要去神水宫内冒险偷天一神水?偷出神水后,他为什么要亲赴西北毒杀裴姑娘?
“我想,如果反着推论的话,倒是很容易得到一些合理的解释。因为裴姑娘答应给无争山庄帮忙,会破坏一些人或者势力的谋划,所以,有人希望裴姑娘死,只有死了,她才不会继续参与一些事情。
“可是,裴姑娘本身就精通医毒易容等杂学,又有不弱于人的武学修为,若是想不动声色地杀死她,谈和容易?如此一看,无色无味像清水一样的天一神水才是最好最隐秘的杀人手段。”
这话仿佛一盆倾泻而下的清水,冲去了楚留香心中的疑惑与违和。他蹭的一下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就往外冲,眨眼之间,人就已经在十丈之外了。
裴湘和姬冰雁对视了一眼,也紧跟着楚留香的身影离开了姬府。
三人一路施展轻功飞奔出了兰州城,之后又换马疾驰,朝着临时安顿无花的“快活林”而去。
不出裴湘预料,当她和楚留香、姬冰雁三人推开客房的房门后,看到的就是一张空荡荡的床铺和一封留给楚留香的信函。显然,那是无花给好友的离别信。
飞快展开信纸,楚留香一目十行浏览无花的留言。
经过最初的震惊之后,他此时的表情已然从容沉静了不少,看上去一如既往地冷静优雅。
——唯有捏着信纸的发白手指,泄露了楚留香的一二真实情绪。
裴湘叹了一口气,悄悄转身离开客房。
“裴姑娘,”在裴湘走出院子后,一个圆脸小姑娘斜挎着竹篮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新摘的花朵,你要挑选一朵簪在发鬓上吗?”
裴湘笑吟吟地说了一声好,从满篮子的姹紫嫣红中挑选了一支鹅黄色的花朵。
小姑娘见裴湘挑好了,也不再多停留,又蹦蹦跳跳哼着山歌跑远了。
等到小姑娘的欢快身影消失在一行枝叶茂盛的绿杨中后,裴湘一边欣赏着手中的鲜花,一边从花蕊中取出一枚棕色蜡丸。
她轻轻一捏,蜡丸破碎,顿时露出藏在里面的小纸条。
“咦,无花果然没有立刻离开兴龙山,而是藏在了花祠庙附近……”匆匆浏览完字条上的字迹,裴湘眉目舒展,暗忖道,“这兴龙山附近到处安插着王怜花的探子,只要无花不离开这片区域,他的行踪就不是秘密。”
——这就是裴湘没怎么反对把无花留在“快活林”中的原因之一。
回头看了一眼从客房里走出来的楚留香和姬冰雁,裴湘不动声色地把指间字条震成粉末,随手洒入风中。
“香帅,请别忘了咱们的一月之约。”
“是楚某误会裴姑娘了,”刚刚遭受了朋友背叛的楚留香疲惫地笑了笑,又朝着裴湘作揖道歉,“但凡差遣,谊不敢辞。”
裴湘嫣然一笑,十分善解人意地说道:
“香帅和姬老板久别重逢,当有许多知心话要聊,有许多美酒佳酿要痛快畅饮。我就不耽搁二位叙旧了,这就先行一步,等香帅你何时有了闲暇,再来寻我。”
楚留香感激一笑。
他此时确实需要大醉一场,需要和知交好友说说话。
当然,姬冰雁肯定不会像胡铁花那样没心没肺地逗人开心,但他是非常好的陪伴者。烦闷忧愁的时候,身边有姬冰雁这样一个善于倾听的好朋友,还有清冽芳香的美酒和松软温暖的床铺,这是一件多幸运的事。
裴湘又朝着姬冰雁微微颔首告别,之后就款步离开了,只留下一个袅娜温柔的纤细背影。
稍晚一些时候,楚留香在温暖的房间内品尝美酒佳肴,醉意朦胧。而裴湘则在废弃的花祠庙密道里面捉住了养伤的无花,这次,再没有人拦着她处置敌人了。
第338章
处理完无花,裴湘望向密道深处,只见一道白色倩影自一片漆黑中缓缓浮现,稍顷,荧荧光晕照亮了白飞飞的清丽面庞。
“裴姑娘,近来可好?”
“多谢白姑娘惦念,我一切安好,”裴湘温和浅笑,“你来兴龙山了呀,这一路可顺利?”
白飞飞缓缓走到裴湘近前,看也不看地上的无花,只是和裴湘专心说话:
“此行尚算顺遂。我前日就抵达兰州城了,是和色使司徒氏一起来的,他今夜和明天上午有事外出,我就来这里转一转。”
“这里……”裴湘打量着昏暗的密道,眼中闪过疑惑,佯做不知此处其实就是幽灵宫密道的入口。
白飞飞笑而不语,她略过裴湘的问题,只谈自己和色使司徒氏一路上遇到的一些情况,以及之后的打算。
裴湘浅浅一笑,顺着白飞飞的话题继续交谈:
“你这是假装被快活王的色使捉住了,唔,你想通过那个司徒氏接近快活王,好让他对你放下戒心?”
“瞒不过裴姑娘,”白飞飞眼波流转,笑容清甜,“即便快活王一向谨慎多疑,但他对色使给他搜罗来的美貌柔弱女子还是没有多少戒心的。这个身份比较容易接近他。”
“这是你和王夫人的计划?”
“是我的计划,稍稍借助了一些王夫人的力量。不论如何,我和她有共同的敌人。”
“你们之后准备进沙漠吗?”裴湘见白飞飞颇有谈兴,便好奇追问。
白飞飞摇了摇头,轻声解释道:
“快活王嗜茶,自然对煮茶的水格外讲究。所以每年初春时分,他都会来兴龙山一带暂住一段时间,为的就是这里的三元泉泉水。
“色使知道快活王的这个习惯,所以,他准备在兰州城内停留一段时间。一边为快活王搜罗更多年轻貌美的女子,一边等快活王的人马悄悄入关,然后再把我献上去。”
“原来如此,”想到白飞飞的真实身份,裴湘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白姑娘,我冒昧多问两句,接近快活王之后,你打算如何报复他?凡是通过色使司徒氏的手进献给他的女子……你是想让他背负悖德乱and伦的罪名吗?”
白飞飞察觉到了裴湘不赞同的态度,眼神一闪,随即掩唇娇笑问道:
“这个计划不好吗?我和王夫人都认为,如果让那个男人轻易死了,就太便宜他了!我们要让他身败名裂,被所有人鄙夷嘲笑,空有满腔野心但却无从施展。柴玉关那样的男人,只配背负着罪孽度过碌碌无为的后半生,最后在求而不得中凄惨死去。”
听着白飞飞用轻柔婉转的温柔嗓音述说着如何报复生父,裴湘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沉默片刻。
见此,白飞飞的眉目更显温柔可怜,她眼睫轻颤,柔声问道:
“裴姑娘忽然不说话了,是觉得飞飞心肠恶毒吗?是觉得飞飞不该对生父抱有这么深的恨意吗?裴姑娘,你认为飞飞应该学会原谅吗?”
裴湘叹了一口气,淡声道:
“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不一定能达到目的。一来,依我看,你为了一个无心无情的男人搭上自己,并不值得。二来,我认为你高估了柴玉关的道德底线和羞耻心。你觉得会让他感到丢脸难堪的事,对他来说,也许只是一段不愉快的插曲而已,转头就在美女和美酒中遗忘了。”
这话让白飞飞微微怔忪,半晌,她才开口说道:
“即便柴玉关卑鄙无耻到了骨子里,并不觉得和亲生女儿乱and伦成亲是一种莫大的罪孽,也不会感到痛苦。可其他人、大多数人,还是有廉耻心的。
“裴姑娘,我流浪江湖时便发现,许多称不上是好人的强者其实还是有些义气和血性的。他们不屑于和悖德乱and伦之人往来,更别提真心奉这样的人为主了。
“所以,只要我的计划成功了,快活王就是失道寡助之人。没有拥护者和效忠的属下,他孤家寡人一个,还如何称‘王’?如何成为一方霸主?”
“那你自己的人生呢?”裴湘轻声追问。
“白姑娘,若要人人皆知快活王的丑闻,令他被各路英雄好汉唾弃,你又如何置身事外?旁人鄙夷快活王,难道就会对你宽容吗?
“这世道的规矩,本就是男人定下来的,他们对女子的要求更加苛刻。即使知道你是受害者,他们也会有诸多借口指责攻讦你。也许,你得到的恶意会比罪魁祸首还多,你甘心吗?”
白飞飞的眉目间浮现出一抹凄楚,但很快又被她一贯温和柔弱的笑容所替代。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这样背负罪孽出生的人,身体里流着属于柴玉关的肮脏血液,本就是不祥之人,难道还在乎无关之人的看法吗?”
裴湘抿了抿唇,意有所指地问道:
“白姑娘不在乎无关之人的看法,难道也不在意有关之人吗?”
“飞飞孑然一身,哪有‘有关之人’呢?”
裴湘忽然换了个话题:
“我今日刚和姬冰雁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