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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湘目露向往,同时开始考虑要不要带些礼物给曾经的左邻右舍,以及一起玩耍过的同伴。
想到礼物,裴湘忽然记起了自家出门赴宴的师父……
“白锦,我恢复记忆的事,你跟我师父说过吗?”
“……一会儿办完事就联系他!”
“好吧,”裴湘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睛:“我也得和师父联络一下,哈哈,说到回家晒太阳,我差点忘了,我还没出师呢。”
——学,还是要继续上的!
两人闲聊了几句,就找到了史太君的位置。
裴湘这次没有再放水鬼李孝山出来,而是直接在史太君的房间四周摆上阵法。然后,她亲身上阵,幻化成荣国公贾代善的模样,和史太君对峙。
其实,她并不知道贾代善是如何模样,但是蔚竹道人教给她的幻阵十分高明,虚虚实实,真假难辨。只要她给史太君一些暗示,老太太自然就觉得裴湘是已逝夫君的样貌。
因为先审问了赖嬷嬷,裴湘对史太君的一些隐秘往事十分清楚。而她又深谙谈话技巧,不过三两句正中要害的喝问诘责,就让史太君深信不疑,床边这个一身冷肃气势的男人就是丈夫的魂魄。
这人在去世多年之后,不知得了什么机缘,跑到阳间来质问她。
这夫妻二人相处多年,不提贾代善如何,史氏对这个丈夫是有一肚子的怨言。否则的话,当年也不会连犹豫也没有,直接扣下了儿子送来的灵丹妙药,眼睁睁地看着老头子病情加重,最后一命呜呼。
史太君作为主持中馈的大家主母,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和她的心腹赖嬷嬷相比,心志尤为坚韧冷静。
这样的人物,绝对不是一两个厉鬼或者几声喝问就能让她服软的,再加上她有朝廷诰命在身,裴湘目前的手段根本无法迷惑她的心智,所以,这是一场硬仗。
当然,裴湘也没有打算如同审问水鬼李孝山和赖嬷嬷那样,非得让贾母吓得两股战战,而后把什么都交代明白。
她只是想知道,当年贾代善病重身死的那段日子里,贾政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裴湘扮演着荣国公,埋怨贾母这些年偏心二房,致使贾府长幼无序,尊卑不明,这简直就是乱家衰败的根源。
她又表现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说二子贾政迂腐虚伪,满嘴的仁义道德和礼义廉耻,却窃据荣国府正院多年,简直是不孝不悌之极。
史太君见死鬼丈夫痛骂二儿子,一力维护贪花好色的老大,不知怎么,就被勾起了压在心底多年的不满和委屈。再加上她养尊处优多年,当惯了这府里说一不二的“老祖宗”,哪里还有当年的忍耐性子,便和裴湘版的贾代善鬼魂争吵起来。
在争吵中,她说出了贾政当年为父献药的事。
她嘲笑贾代善糊涂,竟然认为二儿子不孝虚伪。
事实却是,贾政当年求得灵丹妙药后,未曾留为己用,而是立刻派遣仆人快马加鞭地送回来。而他看重的长子,那时候还在书房里偷亲丫鬟呢,谁孝顺谁不孝顺,他贾代善从来就看不清楚。
灵丹之事说出来后,裴湘版的贾代善并未露出吃惊的表情。他此时已经不是凡人,自然“应该”知道许多生前不知道的事情。
“呵,孝顺,你怎么不问问老二的灵丹是怎么得来的?我可真不敢接受他的孝心!多亏了你把灵丹截留下来,还让我多活了几日。要不然,呵,老二就得彻底担上一个毒死父亲的罪名。”
听到亡夫直接说起自己藏匿起灵丹之事,史太君先是一惊,随后便恍然。
她心想果然如此,这人死了之后,就能知道不少生前不知道的东西。有了这个想法认知,史太君的气势便弱了三分,说到底,她还是忌惮鬼神之说的。
“老爷你怎么还真的怪罪上老二了?”
史太君一旦心生忌惮,态度就稍稍软了下来:
“我是不清楚政儿从何处得来的宝贝,但是,那孩子对你的心从来不差。我自己也验看过那灵丹,一打开封口,满室的清香,那药丸上还有光晕。仅仅闻上一口药香,我就觉得身体康健了三分,你若是真的服用了,肯定能痊愈的。”
裴湘见说到了关键处,反而不敢多说话,生怕露出破绽,便冷冷一笑,眼神中带着痛惜和悔恨,做足了姿态。
果然,她此时不说话,反而让史太君说出了更多的实话:
“你是不是因为珠儿的死,就觉得那药有问题,认为政儿当初是想害你?”
这话让裴湘眉心一跳。
“你啊,你们贾家就讲究棍棒之下出孝子,对自己的儿子,从来都像仇人似的。你当初是那样,如今变成鬼了,也依旧如此。政儿长大了,脾气竟然随了你,对儿子非打即骂,从来不说一句软话,珠儿,珠儿就是被他生生逼死的。
“那是我的大孙子啊,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便把珍藏了许多年的灵丹拿了出来。可是,那灵丹已经没有当初的清香和光晕了,我猜是时间久了失了药效,或者,是珠儿没有福气,神仙不让我救珠儿。
“可是那时候,太医们束手无策,都让准备后事了,我能怎么办?我只能硬着头皮偷偷给珠儿服下了那丹药,没想到,那丹药失了药效之后,反而有了毒性,竟然马上就绝了珠儿的性命。”
史太君说到这里,想到贾代善的鬼魂刚一出现的时候,一直说她害得家族衰败,让家族后继无人,便忍不住多联想了几分,认为对方是在痛惜贾珠的早逝。
“老爷,你是不是因为珠儿的死,怨怪上了我和政儿?可是,我们是真的没有坏心呀。当初,政儿把药送来的时候,那药是好的,我给珠儿服用的时候,珠儿已经是没有多少时日了。老爷,珠儿是我的亲孙子,政儿的长子,谁会想害他呢?”
史太君说到贾珠的早逝,心中痛惜,便忍不住说了许多往事。
她说贾珠自幼聪明好学,规矩守礼,十四岁就进学,俨然是贾家的希望。然而,谁能想到他福薄如此,竟让白发人送黑发人呢。
她又说了贾珠的身体是怎么慢慢衰弱下来的,怎么到处求医问药,一直到了那一日,她给长孙服下了儿子求来的灵丹,没想到,却成了催命符……
裴湘听到这里,猛然意识到,贾珠服药去世的那日,正是小舞娘无声无息死亡的时间。
她心中忽然生出明悟,知道自己找到了原身死亡的直接原因。
原身在睡眠中悄然而逝,是不是感觉到了她那半颗妖丹终于被使用了,自己从头到尾都是被冤枉的?
或者,她在冥冥之中感应到,当初冤枉她的人终于自食恶果,给至亲之人服用了已经变质的妖丹;
亦或者是,她的委屈、怨恨和不解,都随着那半颗妖丹的消失,也跟着消散了?
裴湘理不清那半颗妖丹同施展了传承秘法后的小赤狐有什么特殊联系,但是,贾珠服用妖丹死亡的日子,确实就是她醒来后遇见画皮鬼的那个夜晚。
裴湘心思飞转,但她很快就压下了诸多想法,骤然打断了史太君的哭诉,直接问道:
“史氏,你说你和老二并不知道那丹药有毒,那怎么……老二在我的灵堂前是那副样子?”
裴湘没有细说贾政是哪副样子,但是史太君马上就觉得,自己明白了亡夫话中所指。脸上顿时多了两份惭色愧疚:
“老二回来时问过我,为何你服药后还未见好?我就告诉他,所谓的灵丹妙药不一定是真的,也可能是那山野道士之流欺他年轻识浅,用假药骗钱呢。”
“只是这样?”
“我原本只是随便敷衍几句的,但是,不知政儿又在外面听了什么谗言,就觉得那药其实是有毒的,觉得自己被人骗了,又间接害了你,于是一直郁郁寡欢。
“后来,我发现,他开始和一些道士走得近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等到出了孝期,他又不寻仙问道了,重新研读起经济学问来,我就没有多加过问。我估摸着,他那段时间是想找道士验证验证,给你寻的丹药到底有没有用。
“老爷,你埋怨我这些年越来越偏袒老二,这里面的缘由,哎,未尝没有我隐瞒下灵丹的缘故。因为这件事,我总觉得对政儿愧疚。”
听到这里,裴湘觉得无需再多询问了。
很明显,贾政被母亲敷衍后,心中就已经起了疑惑,而后,大概就是警幻之流在他耳边蛊惑他,让他以为小赤狐的灵丹有毒,之后,才发生了那样的惨事。
裴湘闭了闭眼,为小赤狐感到不值得。
她一挥衣袖,便让贾母昏倒在地,而后,她撤下了之前布置好的幻阵,拉着白锦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荣国府。
白锦先是跟在裴湘的身后,默默注视着她沉默前行。等到两人走过两条街道后,他一把抱起裴湘,带着她飞身而起。
“昭希,我带你去看星光和云海吧。”
“好,那你能变成大狐狸让我搂着吗?”
“行,到我背上来吧。”
第69章
裴湘趴在大白狐的背上,和他在星光与云海中穿梭。
人间灯火渐渐远去,灵雨流光接踵而来。飞入重霄,目之所及全是浩瀚与缥缈,某一瞬间,人间的爱恨情仇变得非常遥远模糊,催人老的时光似乎也停住了脚步,唯有耳边的风和怀中的温暖才是真实的。
“阿白,这样的自由无拘多好,你怎么也动了心呢?”
“不知道,可这样也不错。”
“你将来,肯定要伤心一场的。”
“伤心总比错过要好,岁月漫长,我总要什么都经历一遍,才不枉修行一场。”
裴湘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慢慢合上眼,把脸颊贴在白锦的背部,温存了一会儿,又侧过头,轻轻吻了一下白锦的脖子。
原本平稳飞行的白锦忽然停顿了一下,而后,他用尾巴把裴湘团团包住,裹着她飞向更高处,好似要把裴湘带到星空云海的尽头,远离身后所有的尘嚣……
一直到黎明前夕,白锦才带着裴湘返回皇都。
痛痛快快地散过心后,他们还得继续处理过往的恩怨麻烦。
两人隐身站在贾府的门外,果然,没过多久,就有贾府的下人匆匆忙忙地跑了出来。听他和守门小厮的对话,旁人便知晓,他是奉命拿着帖子去请府里相熟的太医。因为,府里的老祖宗史太君生病了。
“昨晚上被那么连惊带吓的,而后又躺在地上昏睡了半宿,史太君年纪大了,身体肯定吃不消的。”
裴湘一边说着话,一边从玉瓶里放出水鬼李孝山。
“史氏现在病了,你若是去骚扰她,肯定能让她病情加重,你去不去?”
李孝山犹豫了一下,他思前想后,还是不愿意为了一个仇人而让自己魂飞魄散。
“道长,我不去找史氏报仇了,她那么大年纪的老虔婆,本来也没有几年好活的。我不能让她害了我一世的命后,再搭上生生世世,我决定去投胎,还请道长助我。”
对于李孝山的选择,裴湘没有什么异议,也在她的意料之内,于是,她和这个水鬼谈起另一桩买卖来。
“你就这么去投胎去了,可放心你的家人?”
李孝山有一些迷糊:“他们不是好好的?”
裴湘摇了摇头:“你真的甘心,让你的儿子一直做贾家的奴才?让你的儿孙,真心实意地感激杀害你的凶手,对她磕头作揖,一辈子唯命是从?”
这话顿时刺激了水鬼李孝山,让他身上原本渐渐平息下来的鬼气再次翻涌起来。
“道长……我不甘心!而且、而且,他们待在贾府也不安全。那老虔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想着斩草除根呢,我、我不能让我的儿子生活在危险中。”
“那好,李孝山,我可以帮你把你的家人带出贾府,然后再安顿好他们,让他们生活安稳。但是,你得帮我做件事。”
李孝山立刻点头:“道长,只要你能把我的妻儿带出贾府,再给他们一个安身立命的活计,我就不多求了。您有什么吩咐小的,尽管吩咐,小的一定竭尽全力。”
裴湘轻轻颔首,在李孝山的耳边低声吩咐起来。
两天后,贾政从官署散值后回到贾府,第一时间就去了史太君的住处探望。
他沿着回廊疾步前行,还未到正房的门口,就闻到一股苦涩的汤药味儿。
这时,史太君身边的大丫鬟鸳鸯端着托盘走了出来,迎头望见自家二老爷,立刻屈膝行礼,侧身屏息而立。
贾政见是母亲身边得力的大丫鬟,便询问了几句史太君的病情。鸳鸯如实回答,贾政耐心听着,眉头一直未得舒展。
“还是吃不下东西吗?”
“从早上到现在,老祖宗只喝了半碗参汤,其它的吃食是用不下的。晌午的时候,宝二爷和史家大姑娘陪老祖宗待了一会儿,亲自喂了汤药,这会子,她老人家又睡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