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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宜扶着拐杖站好,对着他那张清俊的脸狂点头,“当然可以。”
*
次日一早,姚希去报社办理离职手续。
她才实习了两个月半,环球日报有规定,实习期不到三个月,不得开具实习证明。
从人事科走出来,姚希一脸失落,凝视着格子间工位,想起这两个半月来加班写新闻稿的点点滴滴。
环球日报是东市乃至全国一流的新闻媒体。
从选择新闻专业那天起,她便怀揣着新闻理想,梦想成为环球日报的新闻记者。
如今好不容易成为了环球日报的实习生,却以这种方式收场。
姚希正失魂落魄,实习老师孟焦突然从办公室里出来,叫住她。
“姚希,等等。”
坐在办公室里,姚希忐忑不安:“孟老师,你找我有事吗?”
“姚希,你论文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身为在校生,要把顺利毕业放在第一位。”
孟焦试探着开口,提起她的伤心事,尽量把语气放的柔和。
姚希垂眸,“孟老师您说得对。”
孟焦点点桌子,呃了一声:“这段时间我对你比较严格,咱们编辑部的新闻稿写作量也比较大,虽然你没有实习满三个月,但我认为你的专业能力在同龄学生中已经非常强了。所以,”
孟焦是环球日报的知名记者,写过很多篇偏僻入里的新闻稿件,曾获得国内知名新闻奖。
一身冲锋衣、脖子里挂一台单反相机,是他的标志性打扮。
作为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孟焦没有一点坐办公室享福的自觉,每天胡子拉碴、神出鬼没,总能冲在新闻最前线。
起初姚希知道要做他的实习生,还激动了好多天。
没想到实习了几个月,所有实习生都对孟焦怨声载道,原因很简单,他花式骂人的技能满点,夸奖鼓励的话却一句都没说过。
冷不丁听到孟焦夸自己专业能力强,姚希瞪大了眼。
只见孟焦拿出文件夹,取出一份盖了红章的实习证明:“我向编辑部主任说明了情况,破例为你开了这份实习证明。希望你可以安心投入论文写作中。”
姚希望着孟焦手中那张纸,眼眶瞬间变得通红。
千头万绪涌上心头,和心里深深的难以置信,让她感动的顿时失语。
她双手接过实习证明,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谢谢孟老师。”
孟焦一个大老爷们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略感尴尬的说:“哭什么……行了行了,赶紧回学校吧。写完论文记得接着来实习。”
姚希使劲揩了揩眼泪:“嗯嗯,孟老师,一定。”
*
初期答辩之后,老师对论文提了一些意见,针对这些意见,乔宜逐一进行修改。
晚上,她正对着电脑绞尽脑汁,收到魏岱川发来的微信。
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秃鹫雏鸟的胎毛蜕尽,重新长出了丰满的羽毛,走起路来也不再摇摇晃晃。
视频播放完毕,魏岱川又发了一条微信:乔宜,小秃鹫已经学会飞了,等你的伤恢复好,一定要来亲眼看看。
乔宜摔伤腿后,很久没有去海边探望雏鸟,一直都是魏岱川负责雏鸟的投喂工作。
乔宜激动不已,立刻穿上拖鞋,去书房里找季书辞。
拄着拐杖来到书房,乔宜敲了敲门,门没锁,自动打开一条缝。
推门进去,才发现季书辞并不在里面。
她还是第一次来书房。
屋子里两面墙壁都打成胡桃木书柜,最上面一层摆满奖杯,从小学奥数竞赛到大学生国际机器人大赛,再到人工智能行业大奖……
除了奖杯,书柜里还摆着满满当当的书籍。乔宜看的眼花缭乱。
她的眸光扫过书架,定在一本论文集上。
轻轻抽出,拍拍书皮上的灰尘,翻开扉页,看到“叶玉琢”三个字。
配图是一位穿着天青色旗袍、带珍珠项链的优雅中年女人。
乔宜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叶玉琢教授是生命科学领域的知名人物,是英国皇家学会高级学者。也是众多生科学子心目中的学术女神。
国内各大高校的生科基础教材,都是叶教授带头编纂的。
俗话说隔行如隔山,乔宜想不明白,季书辞的书架上怎么出现叶教授的论文集。
季书辞走出浴室,看到书房的门半开着。
初冬的天气很冷,屋子里开了地暖,乔宜请假在家,腿伤未愈,穿一件浅粉色毛绒睡裙,露出一截光洁如玉的纤细脚踝。
季书辞推门而入,看到她手捧一本书,倚靠在书柜上。
长发在头顶绾成丸子头,白皙的侧脸不施粉黛,一脸闲适。
看清她手上那本论文集,季书辞瞬间沉下了脸。
第17章
他走上前; 从她手里抽走论文集,伸手放在书架的最上面一格。
季书辞身高180,随便伸手一放; 是乔宜根本够不到的地方。
“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刚洗完澡,湿漉漉的短发还在往下滴水,俊脸上有些潮红。
季书辞很少情绪外露; 此时却满脸不悦的神情。
乔宜听到他结冰的语气,抬头对上他冰冷的脸色。有点忐忑:“魏先生说我们救助的秃鹫雏鸟学会飞了; 我想去看看,来问问你明天有没有空; 要不要一起……”
说没说完,季书辞从她身边走过; 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乔宜语塞。
她是个感官迟钝的人,可再迟钝,也察觉到季书辞这段时间对她的冷淡。
有些失落的说:“季先生,你不方便的话就算了。对不起; 刚才我不该随便拿你的书。”
直到她走出书房,季书辞都没有抬眸看她一眼。
之后的一整晚; 两人更是没有说过一句话。
乔宜觉得季书辞莫名其妙,看了几眼他的书而已; 至于生气不理人吗?
她想不通,只好化悲愤为力量; 关在房间里写论文。
论文写起来度日如年,终于写满五千字; 一抬眼; 已经半夜十二点半了。
乔宜活动了一下脖子。伸了个懒腰。
一阵口干; 她柱起拐杖,端起黄色小熊保温杯,去客厅倒水。
意外的是,客厅的电视机还亮着。
正在播放科教频道的纪录片《深海世界》。
深海五千米,银色鱼群往来如织,珊瑚和小丑鱼作伴,偶尔被疾冲来的鲨鱼冲散。
阳光缺乏的深海,幽暗深沉,电视映出幽蓝色的光,照亮沙发上季书辞那张过分英俊的脸。
他没戴眼镜,屏幕里波光变幻,映的他眸光淡淡,平时漆黑的双眸显出琥珀色,有种阴郁的温柔。
同一屋檐下住了这么久,季书辞的作息习惯雷打不动,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健康的令人发指。
今天却十二点半还没睡,实在反常。
客厅里没开灯,除了电视显示屏发出的的微弱亮光,其他地方一片漆黑。
两人刚闹了不愉快,乔宜也憋着气,没有和他打招呼的想法。
摸索着来到餐桌旁,打开热水壶。
也许是《深海世界》过于吸引人,乔宜盯着电视画面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沈奶奶的话——
季书辞八岁的时候,季叔叔飞机失事,永沉于太平洋的深海里。
那么现在,季书辞是在想念季叔叔吗?
乔宜倒水的动作缓缓一顿。
季书辞发觉客厅里第二个人的存在,伸手摁下遥控器,关掉了电视。起身走回卧室。
客厅里唯一的光源熄灭,霎时陷入黑暗里。
乔宜:???
拜托,她还在倒水,能不能等一下再关电视啊。
好在她对餐厅的格局熟悉,接好热水,端起保温杯慢慢的往走廊里走。
没想到拐杖不给力,被餐桌的桌腿绊倒,她以一种左脚压着右脚的诡异姿势摔倒在地上,连手上的保温杯都扔了出去。
卧室里,季书辞背靠墙壁,金边眼镜后,深邃的双目紧闭。
脑海里喧嚣不断,涌动的海浪,翻腾的鱼群,人群的尖叫求救……
每隔一段时间,这个场景就会出现在他的梦境里。
从中国东市到美国加州,羁绊着他,如影随形。
客厅突然传来一声哐啷巨响,季书辞反应片刻,夺门而出。
摁开灯一看,乔宜正坐在餐桌旁的地板上,拐杖甩在一边,保温杯摔出去三米远。
季书辞蹲下扶她,抿了抿唇:“腿怎么样?”
乔宜的身高刚好到季书辞肩头,被他圈在怀里,勉强站稳,
腿上一阵痛意传来,乔宜眼睛水汪汪的,仰头看他:“没摔到。不过被热水烫到了。”
黄色小熊保温杯摔坏了,腿上还被烫红了一片。
好在没有二次扭伤脚踝,不然又要静养好多天。
乔宜眼角红红,下一秒就能哭出来的可怜样子。
季书辞帮她抹烫伤药,脸色铁青着道歉:“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客厅。”
乔宜还想着纪录片的事情,心不在焉的回过神,忙说:“没事,烫伤而已,这些红痕过两天就会消失的。”
季书辞抹好烫伤药,抬头,正好和她的目光对上。
乔宜飞快收回目光,心跳的有些快。
抹完药,季书辞要走,乔宜忍不住拉住他的衣袖,粉唇张了又张,犹豫的开口。
“季叔叔的事情,沈奶奶都告诉我了。你刚刚是在想季叔叔吗。”
季书辞背对着她,身形明显一僵。
沉默了几分钟,乔宜想了想,拿出手机,翻出一个联系人,递到季书辞面前。
季书辞看到她给联系人的备注是“爸爸”。
乔宜的手指在界面上停顿了一瞬,点了拨通。
静静等了几秒钟,一个温柔的女声提示“本号码是空号”。
季书辞不解地看向她。
乔宜笑了笑,剪水双瞳里眸光闪烁:“这是我爸爸生前的电话号码。”
“我爸爸是护林员,小时候林区里偷猎泛滥,爸爸为了保护那几只野生白头鹤,被偷猎者的□□打中心脏,当场就去世了。”
“他的手机号已经停用了很多年,可是每当我心情不好、遇到困难的时候,就会拨通他的电话,和他聊一聊,就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我一样。”
湿意夺眶而出,乔宜抬手掖了掖眼角的泪,“季先生,心理学上有一个词叫“持续性联结”,死亡并不能真正的切断生者对逝者的依恋,所以,我们要经常怀念已经去世的人,不能因为难过就刻意避开,这样,去世的人才会知道我们并没有忘记他。”
季书辞看着她,垂下的眼睫微微翕动,覆着漆黑如墨的双眸,沉默好久没有说话。
到最后,乔宜没把季书辞说哭,却把自己说哭了。
她抽噎着说:“所以,如果你太悲伤了,就和季叔叔聊聊天,我们活着的人经常倾诉,逝去的人才能倾听到我们的心声啊。”
季书辞看着她红肿的眼,满是泪痕的两腮,忍不住抬手,轻拍她的后背。
“好。”
听着耳边低沉好听的声线,乔宜再也绷不住,攥着他的衣角嚎啕哭起来。
季书辞低眸,望见她乌黑的发顶,和轻颤的肩头。
原来她苦苦追寻白头鹤的背后,有这样一段隐情。
房间里一片安静,两人的呼吸声听的分明。
抽噎了一会,乔宜情绪平静了一些,不好意思直起身子,和他拉开一些距离。
季书辞眸光微动,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她:“明天我陪你去。”
乔宜接过纸巾,听到这句话,睁大了眼。
季书辞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生疏僵硬。
掌心和发丝摩挲的触感令他的语气多了几分温柔:“陪你去海边看雏鸟。”
*
第二天是多云天气,海边秋风阵阵。
滨海马路上,偶尔走过几个游客,和晨练的行人。
季书辞停好车,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扶乔宜下车。
海滩的沙子细软,拐杖失去支点,乔宜刚伸出一只脚踩到沙滩上,身形就踉跄了一下。
看到乔宜深一脚浅一脚,季书辞接过她的拐杖,放在一边,俯下身来。
“你干什么——”
乔宜一声惊呼,已经被季书辞打横抱了起来。
她是骨架小的类型,看起来很纤瘦,抱起来软软的,手感很好。
季书辞显然感受到了这种美好的触感,抱着她的双手僵持着不敢乱动,思绪飘忽了一会儿,才集中起精力。
这么被抱着,没有借力点,很没有安全感,乔宜想了想,红着脸搂上男人的脖颈。
两人的动作非常显眼,沙滩上的游人看到,以为是情侣秀恩爱,纷纷向两人投来打趣的目光。
季书辞依旧是面无表情、坦坦荡荡的样子。
乔宜没他那么厚脸皮,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害羞的像只鸵鸟。
季书辞体力很好,抱着她走了两百米,不仅脸不红心不跳,连气都不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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