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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生-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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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彼得大教堂在各个纬度而言都堪称巨大,也的确极尽华丽,也因此丝毫不能触动人心,贝尼尼的青铜华盖矗立于教堂中央,传说中圣彼得就安葬于此——这传说,和圣母无罪始孕、耶稣复活一样,最有教养的态度是闭口不谈私人感情,转而赞赏那精湛的技艺。

    “崩坏的信仰大概就是这样,圣彼得大殿是他们穷尽所有力量,打造出力证信仰永恒的圣地,但本身就是信仰崩坏的最佳证明。美国人也差不多,技术越来越好,系统越来越精湛,但操作系统的人不行了,美国梦唱了这么多年,现在逐渐失落,找不到信仰,人就会变得危险,斯诺登、雷顿——现在已经没有美国梦了,雷顿接触到的都是他这样的人,用尽一切努力却还是恐慌地发现自己的阶级在逐渐下沉,你要让他为什么牺牲?”

    他们在圣彼得大殿闲逛,点评着那些精致的雕塑,从艺术品收藏的角度来说,梵蒂冈的确是文艺复兴最大的宝库,“贝尼尼还有许多作品留在罗马,四河喷泉与破船喷泉都比这两件大作更美更动人,但我更喜欢他的《大卫》,米开朗基罗的《大卫》固然无可挑剔,但贝尼尼的《大卫》却更激烈——更能打动观众。”

    偶尔也谈谈雷顿,就像是闲话家常一样随便,傅展说完h又去说贝尼尼,这话却比长篇大论更宽慰,李竺渐渐不想那么多了,也习惯了风险在外的感觉,“我也更喜欢四河喷泉,它的象征和隐喻都很迷人——更重要的是它在罗马,梵蒂冈的一切好像的确都过分正经。不过,米开朗基罗还是更胜过贝尼尼——米开朗基罗是不屈的,贝尼尼就不一样了,这些其实从作品里都能看得出来。”

    傅展笑了一下,“是啊,不屈的米开朗基罗——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喜欢什么样的艺术家,这其实都没法瞒过人的,是不是?”

    他的语气惯常是有些嘲讽的,李竺瞟瞟他:又在嘲笑她下不了手杀h。其实如果他执意要杀,她还能怎么样?他一直在嘲笑她的坚持,至少是对此不以为然,可她也想提醒他,他也喜欢米开朗基罗——什么样的人就喜欢什么样的艺术家,这是他自己说的。

    但她终究没说出口,只是暗自一笑,不知怎么忽然又高兴起来,抓住傅展的胳膊抱在怀里,把头靠上去蹭蹭。

    “你疯了?”傅展问她,但也没把手抽走。“怕不是这几天大喜大悲的,精神已经有点不正常了哟?”

    “爱说什么就随你——我因为不用伪装高兴,行不行啊?”

    放过h还有一点好,他知道系统在罗马,尤其是梵蒂冈的能力并不强。梵蒂冈当然也用电脑,也有监控,但摄像头并不多,而且,美国是个多民族为掩饰的清教徒国家——至少上层是这样的,基于宗教信仰的原因(很荒谬,是的,h也这么觉得),棱镜没有大肆入侵梵蒂冈的电脑,搜查教皇国的隐私。所以,傅展和李竺得以不穿假体,只是稍微化化妆掩盖肤色,就能在城国里到处晃悠。按h的说法,这里游人如织,凡是人流量过大的点,棱镜的表现都不会太好。

    这对小情侣在圣彼得大殿里闲晃了一会儿,又排队买票进梵蒂冈博物馆,这里的人就更多,地图廊、美术馆、签名室全都挤满了游客,人们长时间在这里停留,喃喃低语,交换着对艺术品的感想,还有些美术生在角落里架起了素描架,他们很小心地不妨碍到别人,但过多的游人和狭小的空间也让这些学生没有卢浮宫与奥赛博物馆里那么舒适。

    “抱歉。”在大名鼎鼎的签名室——拉斐尔画了四面墙外加天花板的那个房间,傅展差点撞翻了一个学生的画架,他连忙一边说对不起一边帮他捡东西,李竺也跟着蹲下身,不过他们凑得很近,她也只能听到只言片语飞快流泻,几乎就像是幻觉。

    “美国……cia……欧洲……佛罗伦萨……家里……”

    铅笔滚了一地,学生窘迫地连声道歉,路人友好地为他捡起橡皮,这场小小的混乱很快平息,李竺瞥到傅展的手伸进裤袋里又抽出来,他和学生交换个友好的微笑,又继续和李竺一起往前走。“我真想知道梵蒂冈有没有没壁画的房间,四面加天花板都画,地板画不画,中世纪欧洲人是不是有填色强迫症……”

    接下来的游览风平浪静,他们在西斯廷教堂待了很久,李竺想多看看《创世纪》,她以前当然也来过这里,但这一次却对壁画中的苦痛有了更多的感悟,米开朗基罗一心把自己当成雕刻家,但却被迫画下这幅旷世名作,西斯廷圣堂汲取了他的健康与年华,在《上帝创造亚当》的下方,《最后的审判》散发着不朽的光华,不亲身走进这间小堂,就难以体会到裙裾间那仿佛金属般光泽的伟大,米开朗基罗的用色、笔触与画作中蕴含的苦痛甚至是悲愤,艺术家不得自主的苦闷,对世事洞悉的冷眼,于艺术献身的热情,一支画笔所能具有的庞大力量——

    “到最后,还是艺术家让建筑不朽。”她对傅展说,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她特别为《创世纪》着迷。米开朗基罗对魔鬼的描绘甚至比对耶稣还更用心,是不是他本人对世间的体会都凝聚其中?这世界魑魅魍魉横行,他本人也只是一张满是痛苦的扭曲人皮。

    ——但到最后,他依然是不朽的,所有的苦痛过后,他留下了传世的遗产,这熠熠生辉的作品替代着他在这世界活了下去,时间让梵蒂冈变得尴尬,像个财团更多于像个圣地,宗教信仰更多地像是一门生意,是它吸引着成千上万的游客继续来到这里,它比圣彼得的宝座更具有神性。一个人凭借自身才华与牺牲,在这世间留下的遗产,它的影响力——

    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在西斯廷圣堂里,她仰望着这巨幅鲜艳的壁画,内心前所未有的平静,同时却又热泪盈眶。仿佛对所有改变的不安都随之消弭,仿佛对前程所有的际遇与苦痛都能接受得平静,李竺久久地抬着头,拥在熙攘人群中,嗅着被香水薰过的多种体臭——但这仍是值得的,这幅画让梵蒂冈脏乱的大街也可以原谅,它是值得的。

    她用的时间比平时久了很多,回过神来的时候难免有点尴尬,不过,傅展并没嘲笑她,他也久久地凝视着巨幅画,眼里闪动着莫名的光芒,察觉到李竺的凝视才回到现实,和她相视一笑。

    他们可以对贝尼尼长篇大论,对拉斐尔品头论足,从教宗宝座谈到美国,但在《最后的审判》之前,能交换的似乎只有这个笑,李竺也笑了,她很自然地牵住他的手,这一次,傅展没有嘲笑,而是轻轻回握。

    “真同情那些不得不把画作添加到这里的画家,公开处刑啊。”他们往外走的时候,傅展说。李竺不得不同意,“简直就是尴尬。”

    他们在纪念品店随意挑选着纪念品,意大利的旅游纪念品质量都很低劣,这一点不如法国,梵蒂冈的冰箱贴毫无疑问来自义乌,不过李竺还是挑了两个钥匙扣,“来都来了。”

    傅展自然是要笑话她的,从博物馆出来,他们去拿存包,傅展给了柜员两张条子,李竺默不作声:来的时候,他们就存了一个空荡荡的背包。

    两个包很快被拿出来了,工作人员忙碌不堪,根本没想到核对护照,其中一个鼓鼓囊囊,颇有些份量,傅展轻松地把它甩到背上,和她一起踱出博物馆,天色已经微微有些暗了。远处圣彼得大教堂门口,黄牛还在纠缠排队的游客,告诉他们自己能带他们插队,‘只要十欧元’。

    “情况还好。”傅展说,他们在马路边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梵蒂冈是不会为游人设置长椅的,圣彼得大教堂周围也没有可以小坐的地方,他打开背包开始检查内容物。

    “哦?”

    “我们在巴黎约定过,如果没人盯梢,就在大殿里见面。有人的话,在美术馆,监视规格高的话,雅典学院——如果盯梢非常严的话,西斯廷礼拜堂。现在,既然他本人没来,而是派了个小家伙,又在雅典学院前,那情况就和我们猜得差不多,他肯定是被盯住了,不过,情况还不至于不可收拾。”包里装着钱,护照(李竺瞥见以后心底顿时一阵放松),还有些化妆油彩和工具,傅展拿给她检查,又掏出一把钥匙上下抛了抛,“现在还不适合直接转移去领馆,得等他们讨论过再说,不过,我哥已经给我们准备好了一间安全屋——和h说得一样,罗马的旅馆已经不是很安全了,他们能查到,而且,听说有什么新的风波也在酝酿中,他让我们住过去等几天,以后的事他会安排,就不用我们操心了。”

    这是他们现在能得到的最好待遇了,李竺想不到任何不答应的理由:他们本来就打算把u盘交给傅展哥哥,就此接受安排,避开风浪,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否则,“不去那里我们还能去哪里?”

    但傅展的语气听起来却蛮不是那么回事,李竺不禁脱口问,“不去那里,你还有什么打算?”

    旅馆不能住,安全屋不去,总要有地方栖身吧?她看出了他的打算,傅展倒不怎么诧异,对这个问题,他也只是微微一笑,显然早有准备。“别忘了,u盘还需要密码——而安杰罗可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在领事馆工作的哥哥。”

    他们本来就准备设法在罗马拿到密码,这确实也算是个有力的理由。不过,问题也依然很现实,cia还在无孔不入甚至更加疯狂地追击着他们,听起来似乎也正酝酿着和巴黎类似的大型活动,届时,罗马的每个角落都遍布着危险,他们又该在哪里躲避无孔不入的棱镜?

    ——傅展微微笑了起来,如果李竺记性不差,她就会发觉,这一笑和他请她吃法式大餐那一次,很像。

    第44章 罗马(2)

    意大利罗马万神殿

    一出了梵蒂冈; 罗马就多少显得有些尴尬起来了——这城市毕竟是意大利的首都; 现代化在所难免,可为了保证圣彼得大教堂是城内最高的建筑; 整个罗马都不见高楼大厦; 几层高的小楼和古罗马斗兽场尴尴尬尬地挤在一起,彼此都不丑,只是很不配搭。意大利的所有城市似乎都停留在六十年代,建筑物也算风韵十足; 找准角度的话照片会很好看。遗憾的是角度经常找不准; 这主要是因为镜头里的游客永远都是那么多。

    现在; 又多了难民; 不知出于什么考虑; 罗马市政府把难民营建在了景点边上。就在万神殿附近,纳沃纳广场不远,距离四河喷泉与莫罗喷泉步行不过十分钟; 铁丝网和大片大片的塑料搭板围出了另一个世界,普通市民绝不会涉足此地; 家就在附近的人们自认倒霉,被迫承受陡然上升的犯罪率,这里的房价应声而落,警察也很少走进来维持秩序。就在2000年的文化瑰宝边上,这里是另一个少有人关注的世界,他们说的是另一种语言,吃的是另一种食物; 管着他们的并不是意大利政府,而是背景暧昧的基金会,整个意大利难民营的流动速度很快,人们来了又走——有时候还会再回来,他们来自叙利亚、也门,大体来说,全是中东那场战争的受害者,或者至少在官员们盘问时是如此。

    难民营里的味道一定不会太好,传说德国人给难民提供成套公寓,不过至少在这儿,厕所和浴室都需要公用,还老坏。人们住得也很随便,新来的难民只能睡在帐篷里,那些用三合板随便搭出来的小房子,专属于年轻力壮的男子,或是整个家族偷渡过来的大团伙——这儿的秩序大概就和所有蒙昧时期的社会差不多,力大称王,人们凭着口音和部族各自抱团互相倾轧,各自的团伙内也存在鲜明的等级制度。唯独好的一点是这儿不会出现流血冲突:真正有这个胆量的人都出去了,他们晚上就睡在特米尼火车站外头,那里是原来是一群群黑人的地盘,还有意大利本地的homeless,一年以前,一个流浪汉还能占据一格,用纸箱给自己搭建个容身处,现在那一带已经拥挤得像是大通铺,一到晚上就有成排人整齐地躺在一起,活像个男子宿舍。

    他们白天在干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没人大声抱怨,这属于政治不正确,在知识分子较多的大学,会让你受到同学的鄙视。

    男子宿舍,这词也适用于难民营,这里的男女比例高达9:1,大部分妇女儿童都受不了漫长又艰苦的海上逃亡,能活下来的更多是年轻力壮的男性,这也让娈童行为(即使孩子也一样少)与同性间的性欺凌异常普遍。当然,更直观的结果是,难民营外,流莺的数目显著增加,难民总是有些手段搞钱的,除了食物,他们也能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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