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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历经了这么多生死,早该习惯。”
他哑着嗓音,自嘲地笑了笑,“也?以为练就?一身逐虎驱狼的本领,亦可护你安宁…可到头来,我?还是没能做到,甚至这次连……”
那低沉的声线戛然而止,掠动的夜风晕着浓重的影,衬得他身影格外?落寞。
乔时怜只以为是他忧心她过甚,她听得他说的话,不免心头酸涩更甚,她径自向前环住了他的腰身,抱住了他。
却觉他浑身一颤,沉默半刻后,才艰涩说着:“这次幻觉,已到了这般地步吗…”
乔时怜心头为之?震住,她始才明白苏涿光此前异常的反应是为何——原来他以为她的出现是他的幻觉。所以他忍不住短暂停留驻足,哪怕明知是假,也?想借此再多看她几眼,再收拾着心绪,折身去寻她。
她扬起脸,哽咽着音,“苏涿光,你看着我?。”
月白风清,万籁俱寂,那轻柔的嗓音掷地有声,与着簌簌风过,缕缕落至他的耳畔。
她瞧他睁开了眼,又再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以温热相贴,“我?回来了,你看,我?真?的回来了。”
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苏涿光眼底暗潮迭生,他气息遽然急促起来,口中不断重复着唤着她,“阿怜,阿怜…”
仿佛是在确认,她真?的回来了。
乔时怜揪着他肩处的衣衫,仰首吻在了他的唇畔,蹭着他唇边温凉,却是须臾间,得来炽烈的回应。局促的,不安的,失而复得的种种,尽数淋漓于这一吻。
兰息弥怀,他揽住她不足一握的腰,手掌抚过她的青丝,垂首于她的唇齿侵占,迸发交织的心绪成?了彼此错乱的气息,各自不得餍足的缠绵,难抵月色长长。
直至乔时怜没能忍住身上伤势扯动的疼痛,细吟出声,将他渐渐褪去冷静的灵台瞬间复了清明。
苏涿光忆及,此前乔时怜靠近时,他听得的足音,是踉踉跄跄,一瘸一拐的。他当即离开那道温软唇边,松缓着动作,望着她身上看去,却是见得她抑制着颤抖忍着痛,实则早已难以站稳。
他心头一凛,“为何疼还忍着?”
虽是话问出口时,他便已有了答案。他与她皆贪恋着对方的温存,如何还顾得上身处的疼痛?
旋即他俯下身,将她小?心翼翼地背在背上。
乔时怜搂着他的脖子,伏在他的肩头,低声说道:“我?没有刻意忍着。”
林雾缥缈里,苏涿光向着山下而行。
却听那牵引着他所有思绪的声线说,“是我?很想你。”
…
乔时怜回到将军府后,大多时日仍处于昏沉休养的状态。
不过她每每尚有意识时,都?能察觉自己身侧有着熟悉的气息,她便又再循着他的体?温,抱着搂着,安然睡了去。
那夜从云起山至枫琊山,几乎是横跨了整个京城。她一再央求着王令夕,才被后者无奈之?下带到了枫琊山。在这一路,她听说了近日苏涿光为寻她的种种,心亦随之?揪起。
乔时怜想要在第一时间见到他,等不及将军府的暗卫传话,亲自去了山处林间寻他。
即便王令夕根据她的身体?状况提出了抗议,但?她想,他寻她如此之?久,数日未歇,她不过是忍着点伤寻他,如此短短距离,算不得什么。
故而她的伤又加重了不少,整日卧于榻上昏睡。
是日,乔时怜照旧于锦衾间摸索半晌,没能寻到他的身影。
她缓缓睁开眼,虽是仍觉着浑身虚弱疲软,但?勉强能起身下榻。
乔时怜随手搭了件衣衫,趿着鞋往外?走去,却听得正堂处传来苏涿光的嗓音。
她步子一顿,他在见客?
堂内,苏涿光望着适才探望完乔时怜的昭月,“长公主殿下,我?听怀安说,那时他将陆虚怀老先生请到正殿,新帝被斥,松口答应送阿怜回府,之?后派人前去时,阿怜早已出宫,是殿下把阿怜换了出去?”
昭月闷闷地应道:“是…我?也?没想到,我?这样做竟然会害得时怜……”
苏涿光接言道:“殿下无需愧疚。我?只是觉得此事蹊跷,想要了解究竟。”
“目前除了王家那位女子,人人皆知的是,我?在枫琊山寻到了阿怜。可阿怜是在云起山坠崖,被王家女子救起,送到枫琊山的。”
“什么?”
昭月闻言,惊得从椅上站起,“这怎么可能!”
心性单纯如她,本是真?的以为自己一时不察,让乔时怜出了意外?,所以才愧疚不已。
苏涿光沉声续道:“此事我?曾与禁军陆统领了解过,他也?说,那日阿怜是借由?长公主的名义顺利出宫,但?此后马车是去了何处,究竟有没有经过枫琊山,根本没人知道。只有翌日传出消息,说阿怜逃出皇宫时,在枫琊山不慎坠崖。”
“在云起山坠崖的马车,和枫琊山残留的马车碎片,是相差无几的。”
苏涿光能够肯定?,此事是有人暗害乔时怜,但?如此大费周折设计,他不知其人目的为何。
“殿下相助阿怜逃离皇宫,这份恩情将军府记着,但?苏某想让殿下再仔细想想,譬如阿怜坠崖,是怎么为人所知的?以及出宫之?时,还有何人在她身侧?”
昭月敛眉陷入了沉思,“时怜坠崖的消息为人所知,是枫琊山有百姓发现了从悬崖摔下来的马车,报了官府。因皇室马车有所不同,所以很快就?被认出是我?公主府的马车…公主府除了我?,就?只有时怜乘坐的那一辆。”
苏涿光又问:“那第二个问题?”
但?此番昭月却支支吾吾起来,“我?…我?……”
饶是她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却在苏涿光几乎是审视的目光里,心底憋着的秘密愈发藏不住了。
苏涿光了然,“殿下有事相瞒。”
昭月叹了口气,“这件事,是我?为揽住罪责不得不瞒的。我?身为皇兄的同胞妹妹,哪怕是我?放走了时怜,皇兄也?不会对我?如何,最多骂我?一顿就?放我?回去了,但?我?必须要为那个人瞒住。”
苏涿光颔首:“皇后。”
能在皇宫里如此费心思相帮乔时怜的,也?唯有周姝了。只是苏涿光没想到,昭月在此事上,对季琛都?隐瞒了这件事有周姝的参与。
乔时怜出了事后,包括秦朔在内,都?只是知昭月相助乔时怜出逃发生了意外?,却忽略了这里面还有着一号人物。
眼见苏涿光一眼戳破,昭月索性如实道来,“时怜出宫的一应事项,确实是皇嫂安排的。我?在这其中,不过是借用长公主的身份,去应付皇兄那边,以免祸及皇嫂,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言罢,昭月忙不迭为周姝说话,“但?皇嫂绝对没有害时怜的心思,她和时怜的感情,想必苏少将军再清楚不过了。时怜出了事后,我?曾入宫见过皇嫂,她整个人憔悴了不少,病恹恹的,完全变了个样。”
苏涿光:“我?并?非怀疑皇后。”
话音方落,屏风后显出乔时怜的身影,她怔怔问着昭月:“阿姝她还好吗?”
不知为何,方才乔时怜窥听的昭月对周姝的形容,她忽生出不祥的预感。
前世游魂时,那茶楼闲聊的喧嚷浮现。
“周家那三姑娘,可惜,可惜啊!这样绝妙女子,尚不足二十,不慎于城楼失足摔了下去,死啦!”
第70章 70 、绝笔
沉云压日; 浊风拂空。
闷雷阵阵里,马蹄疾声踏过京中长街。
乔时怜与苏涿光正同骑马背之上,赴往皇宫。
彼时她于将军府; 从昭月那里听得周姝现状后,便?再也没法?安下心休养。
在乔时怜恳切之下; 昭月入宫面见周姝打探情况,以免不测。随后乔时怜留于府内坐立难安; 只?得?让苏涿光带自己来到皇宫外; 候着昭月的消息。
冷风刺面,此刻她抑制不住浑身颤抖,倚在苏涿光的怀里。
乔时怜很害怕。她怕她会如前世?一般,听到周姝意外身殒的消息。即便?她仍不明前世?周姝的死因,但如今愈发接近皇宫,她心底的不安就愈发强烈。
她的直觉告诉她; 周姝会出事。
苏涿光勒马止于皇宫不远处; 等候昭月出宫。
他撒开缰绳,回握住她发凉的手,眼底掠过寒芒; “阿怜逃出皇宫后,从中设计作梗的,是周家的人,对吗?”
他见乔时怜为周姝担惊受怕的模样; 回想起?了前世?记忆里; 他窥得?的真相。
前世?周家; 赫赫扬扬的侯府; 一朝高楼倾颓,沦为世?人唾弃。周姝下场如何; 像这样与他从无?交集的人,他并不记得?,只?是周家如此,料想周姝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同的是,前世?周姝只?是侯府嫡女,这一世?却是高居皇后。
乔时怜微微颔首,“那?送我出皇宫的车夫,正是周家的人…他刻意把我送到云起?山的悬崖,将马车驰往崖下……”
话音方落,昭月已从宫门落轿而下,眨眼奔于二人眼前。
昭月从怀里拿出一封书信,递给乔时怜,柳眉倒竖:“皇嫂寝宫里那?群狗奴才?,居然连主子看?不住!我去的时候,皇嫂不在宫中,究竟去了哪里他们也不知。只?有一个宫女给了我一封信,说是让我转交给你的。”
乔时怜闻言,心头?蓦地加剧了跳动,此前惴惴不安之感?越发明显,她深吸着气,接过了那?封信,拆开细看?。
信上字句算不得?多,但那?笔画凌乱,彰显着落笔之人极为不平的心绪——
“时怜,见字如晤。
识怜岁短,却恍隔半生。今时再忆落霞山初见,仍难忘怀,姝有之幸,为时怜故。后至经年,步登青云,岂料数次将怜逼入死地。
九暮山猎杀,京郊埋伏,云起?山坠崖,种种暗害皆因姝而起?,姝自知愧颜难见,此生不敢求得?怜谅解。后知之事,一念尽灭,再无?妄想。”
乔时怜朦胧着眼,哽咽自语道:“阿姝你真傻…这如何怪得?到你……”
这三桩针对她的暗杀,乔时怜早在云起?山猜出幕后之人时,就知晓了真相。
这些尽是周家的安排,在九暮山上,她是众所?周知的储妃人选,所?以周家为了让周姝有争选储妃的机会,暗合方杳杳对她进行了刺杀,不想因毫不知情的周姝入局,搅和了此事;
后乔时怜虽嫁入苏家,但储妃一事迟迟不定,秦朔对她纠缠不清,周家便?又在京郊埋伏,欲绝后患,除开那?最后的毒箭是秦朔做戏而为,前半段的追杀根本未留余地;
再是乔时怜被秦朔强行带回宫,周家恐她的存在威胁到周姝地位,更?是借周姝之手,助她逃出皇宫后又做局暗害,还?留下枫琊山假象,任其?余人空寻。
周姝在这其?中,从未有害她的心思,却无?形间成了她被害的缘由。
乔时怜自是不会怪罪周姝。她甚至不敢想,周姝在从周家那?里知晓了这些真相后,会生出何等想法?。
自己最为信赖、血浓于水的家人,是一直暗害自己知心好友的凶手,甚至还?借由自己的手,一步步推向深渊。
乔时怜又再徐徐翻开信笺后一页:
“世?界微尘里,吾宁爱与憎。回头?故人遥遥,如隔万里。
与怜长别,不尽欲白,希自珍卫,至所?盼祷。”
信末处,“周姝绝笔。”
“绝笔”二字倏忽入眼,在视野里不断放大,犹如锋利的刀尖,猛地扎入了心口。
乔时怜颤巍巍地捏着信,窒息难忍的感?觉爬上肺腑,她几近是头?晕目眩,险些晕去。
昭月见乔时怜面色逐而惨白,“皇嫂她写了……”
“快,快到京中各城墙处,找她——”
乔时怜强行提着短促的气,戚戚言着:“她要寻短见!”
…
天光晦暗,时有电闪通亮,照彻昏沉边际。
野风驰于城墙之下,促然的马蹄越过翦翦凉风。
乔时怜极目各处,巍巍长亘的城墙上,唯有旌旗鼓动,掠开阴云。
她始终未能寻着周姝的身影,旋即她低声对身后扬鞭纵马的人道:“苏涿光,能不能再快些。”
苏涿光嗯声应着,此前乔时怜看?信时,他也见着了那?封信的内容。如今乔时怜如此笃定周姝会在城墙处出事,想来她应是知道什么。
乔时怜心下急切,可?一想到那?等悲烈结局,她嗓音亦不由得?发软,“我好害怕,阿姝她……”
苏涿光答道:“她是因为周家的事。”
闻及此,乔时怜忆及信上有这么一句:后知之事,一念尽灭,再无?妄想。
周姝未言及这后来知晓的是为何事,从其?信上所?提看?,压倒周姝心头?最后一根稻草的,正是这件事,才?促使她留下绝笔信去寻短见。
乔时怜恍神之际,听苏涿光问:“你知周家是如何到今天地位吗?”
她点了点头?,她知从前周家算不上名门世?家,是凭借军功才?有侯爵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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